维新元年腊月初八,雪停了。
但北京城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宁静。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取代了严寒——那是成千上万双脚步踩踏冰雪的声音,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是婴儿啼哭、老人咳嗽、马匹嘶鸣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这些声音从各个城门涌入,汇聚成长河,涌向紫禁城外的“承天广场”。
那里原本是百官朝贺、举行大典的皇家禁地,此刻却搭起了连绵的帐篷。白色的帐篷像雪地里长出的蘑菇,一顶接一顶,从午门一直排到正阳门。帐篷间,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穿行其间——有关外皮袄上还挂着冰凌的蒙古牧民,有皮肤黝黑、说着闽南口音的福建海商,有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西域商队,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正笨拙地学着用筷子喝粥。
他们都因为同一份文书而来——《告天下万民书》。
“承天广场现有难民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一人,还在以每天两千人的速度增加。”养心殿内,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捧着厚厚的账簿,额头上全是冷汗,“粮食储备只够维持半个月,药材已经见底,更麻烦的是天花。”
最后两个字让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确认了吗?”朱慈烺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金色的右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太医院在难民中发现了十七例疑似病例,已经隔离。”倪元璐声音发颤,“但难民太多,太密集,一旦爆发疫情”
沈渊接过话头:“更危险的是舆论。京城已经有人在传,说这些难民带来了‘外邦的瘟神’,要求朝廷驱逐他们。昨天国子监还有士子联名上书,说‘承天备战’劳民伤财,应该先保大明子民。”
“他们不是‘外邦人’。”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某种风暴,“《告天下万民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凡信维新者,凡求进步者,皆可入大明疆土。他们信了,他们来了,现在大明要食言吗?”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顾炎武缓缓开口:“皇上,臣理解您的仁心。但现实是大明的资源有限。扶摇计划需要钢铁、需要燃料、需要最优秀的人才。如果把这些资源分给难民,登月计划可能无法完成。而如果无法登月,一年后筛选协议启动,死的就不只是难民,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承天广场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挣扎着向上的手指。他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语句,是渡鸦之眼捕捉到的集体情绪波动:希望、恐惧、感激、怀疑三万七千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意识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深处,他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带着敌意的意识流,正在难民中悄然扩散。
“锦衣卫。”朱慈烺突然转身,“彻查难民中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那些极力主张‘难民自治’、‘建立独立社区’的人。”
骆养性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有人想把难民潮,变成暴乱的导火索。”朱慈烺的眼睛眯起来,“筛选用两种方式:一种是从上而下直接清除,另一种是让文明自我撕裂,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纯净’的幸存者。”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西域到辽东的漫长边境线:“你们真以为,这三万七千人都是自愿来的吗?没有人在背后推动?没有人故意把‘大明敞开怀抱’的消息,传到那些最动荡、最贫困、最绝望的地区?”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自由知识联盟在驱赶难民?”
“驱赶,渗透,然后引爆。”朱慈烺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难民在大明境内爆发疫情、引发暴乱、最后被血腥镇压你们猜,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告天下万民书》?怎么看待维新?怎么看待朕这个‘给所有人选择机会’的承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们会说,看啊,东方人的仁慈都是假的。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还是只会保护自己人。”
“然后,当方舟测试启动时,当筛选协议要求人们在‘自保’和‘团结’之间选择时你们觉得,已经被伤透了心的人,会选哪个?”
养心殿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所以难民必须安置,必须善待。”朱慈烺走回御案前,抓起朱笔,“但不是用消耗储备的方式。倪元璐,传朕旨意:即日起,所有难民按技能编组。会种地的,送去京郊皇庄,协助冬小麦的温室培育——格物院不是有‘透光琉璃温室’的技术吗?正好推广。会手艺的,编入各个工坊,参与扶摇计划的零部件生产。识字懂算的,安排到新式学堂当助教”
他一口气说了十七条安置方案,每一条都精准对应难民的特点,同时又能转化为生产力。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方案显然不是临时想的,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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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皇上,”倪元璐迟疑道,“这样大规模的编组调配,需要大量官吏,需要严密组织,还需要”
“需要信任。”朱慈烺打断他,“而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是让朕亲自去。”
“不行!”沈渊、薄珏、周遇吉同时惊呼。
“皇上,难民中鱼龙混杂,万一有刺客——”周遇吉急道。
“那就让他们来。”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无畏,“如果他们觉得,杀了朕就能阻止维新、阻止扶摇计划、阻止人类寻找第三条路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他放下朱笔,拿起御案上那顶最简单的乌纱翼善冠——不是正式的冕旒,是平日处理政务时戴的便帽。
“传旨:明日辰时,朕亲赴承天广场,与难民同食同宿三日。”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看看——”
小皇帝戴上翼善冠,金色的右眼在烛光中如燃烧的星辰:
“想用阴谋撕裂文明?”
“先过朕这一关。”
同一时刻,里斯本,圣乔治城堡地下密厅。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地图,是四幅巨大的星图——分别标注着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里斯本的天文观测数据。星图中央,月球被画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圆点,圆点周围布满放射状的线条,像一张笼罩地球的网。
长桌旁坐着四个人:克伦威尔、黎塞留主教、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以及葡萄牙摄政王卡塔琳娜——她是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的姐姐,因国王年幼而摄政,也是四国联盟中唯一的女性统治者。
“北京的三万七千难民中,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七百。”克伦威尔指着桌上的一份密报,“按照计划,三天内,天花疫情会‘意外’扩散。五天内,会爆发第一次‘食物分配不公’引发的骚乱。十天内大明皇帝要么被迫镇压,要么被暴民撕碎。”
黎塞留主教转动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寒意:“你确定朱慈烺会亲自去难民区?那孩子虽然只有九岁,但根据所有情报,他的政治智慧不亚于成年君主。这种明显的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他才必须跳。”卡塔琳娜摄政王开口,她的葡语带着优雅的卷舌音,但内容冷酷,“《告天下万民书》是他亲自颁布的,是他‘仁德’的象征。如果难民在京城出事而他躲在深宫,他的威信就完了。所以他一定会去——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没得选。”
奥兰治亲王皱眉:“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杀他。杀了一个朱慈烺,还会有沈渊、薄珏、周遇吉维新已经成了一个体系。我们的目标是”
“是让‘筛选协议’的意识形态审查,看起来合情合理。”克伦威尔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你们想,如果大明——这个自诩‘包容、进步、文明’的典范——都在难民问题上崩溃,都在生死关头选择‘先保自己人’,那么当方舟测试要求全人类在‘自保’和‘团结’之间做选择时,人们会怎么选?”
他站起身,走到星图前,手指划过从里斯本到北京的漫长距离:
“人们会想起承天广场的惨剧,会想起‘连圣君都无法解决的困境’,然后他们会说:看,这就是现实。资源有限,人性自私,所谓的‘全人类团结’只是童话。”
“然后,当筛选协议启动,当测试要求他们‘表态’——是支持一个虚幻的‘全人类共同体’,还是支持自己的民族、国家、信仰共同体时大多数人会选后者。”
黎塞留主教闭上眼睛:“而选择后者的人,会被标记为‘意识形态合格’。选择前者的会被清除。”
“这就是金鳞会遗产的精妙之处。”克伦威尔的嘴角浮起狞笑,“它不是强迫你改变,是创造一个情境,让你‘自愿’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当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自愿’选择了狭隘的民族主义、狂热的原教旨主义、排外的保守主义时剩下的百分之十,那些还坚持普世价值、坚持人类团结的‘异类’,清除他们就不会引发大规模反抗了。”
密厅里沉默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但我们自己呢?”卡塔琳娜突然问,“筛选协议可不会区分‘策划者’和‘普通人’。如果我们的人民最终也选择了狭隘的立场,我们也会被锁死在那个意识形态里。到时候,欧洲会变成一个思想的牢笼。”
“那就成为牢笼的看守。”克伦威尔转身,盯着她,“女士,你难道还没明白吗?新纪元不需要思想家,不需要改革家,不需要那些总想打破现状的‘维新派’。新纪元需要的是忠诚的、稳定的、永不质疑的信徒。”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从墨翟意识碎片中提取的“认知污染原液”,稀释了三百倍后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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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开始在四国首都的供水系统中,微量添加这个。”克伦威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剂量很小,不会直接改变思想,但会潜移默化地强化已有的偏见,弱化对异见的容忍。一年后,当方舟测试来临时,我们的人民会‘自然而然’地通过意识形态审查。”
“你疯了!”奥兰治亲王猛地站起来,“这是在下毒!对自己的人民下毒!”
“这是必要的牺牲。”黎塞留主教突然开口,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诡异的光,“亲王,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大明已经掌握了第三纪元的核心科技,他们的扶摇计划如果真的成功,真的在月球建立基地那么方舟测试的控制权就会落到他们手里。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定义‘合格’?是像我们这样扞卫传统价值的,还是像他们那样追求无限革新的?”
老主教站起身,走到克伦威尔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星图上那个血红的月球:
“我们必须赢。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文明的存续。如果让大明定义了新纪元的标准,那么基督教、君主制、民族国家我们珍视的一切,都会被视为‘旧时代的糟粕’而被淘汰。我们的子孙会学习汉文,会崇拜科学,会忘记自己的根。”
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所以,哪怕是毒药,哪怕是牢笼,我们也必须跳进去。因为至少那是我们自己的牢笼。”
奥兰治亲王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回椅子。卡塔琳娜摄政王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四票通过。
阴谋,从密室中溢出,开始污染世界。
维新元年腊月初九,辰时。
承天广场。
朱慈烺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黑色斗篷。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沈渊、薄珏、周世显、黄宗炎四人,以及二十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都穿着便装,武器藏在衣服下。
但即便如此,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时,整个难民区还是瞬间安静了。
三万七千人,从帐篷里探出头,从粥棚前转过身,从篝火旁站起来。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怀疑的、感激的、仇恨的——都汇聚到那个九岁孩童身上。他太矮小了,在成人的海洋中,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但他走路的姿态,他眼神中的沉稳,他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气度,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慈烺走到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那里原本是官吏宣读公告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只有积雪。
他站上去,没有用扩音的铜喇叭,就那样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奇异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渡鸦之眼微微发光,调整着他声带的震动频率,让每一个音节都能清晰地传到最远的帐篷。
“朕是朱慈烺,大明的皇帝。”
简单的一句话,却在人群中激起涟漪。有人跪下,有人还站着,有人交头接耳。
“你们中有些人,是从万里之外而来。有些人的家乡正在战乱,有些人的土地颗粒无收,有些人只是因为相信朕在《告天下万民书》里写的那句话:凡求进步者,皆可得一席之地。”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人群。金色的右眼在晨光中流转,他能看到那些意识波动——大部分是暖色的,代表希望和感激;但也有一些冰冷的蓝点,散布在人群中,像雪地里的毒菇。
“朕今天来,不是来施舍的,是来请罪的。”他继续说,“因为朕承诺给你们一个家园,但现在只能给你们帐篷。朕承诺给你们安宁,但现在连一碗热粥都要排队。这是朕的失职。”
人群中传来骚动。有人大喊:“皇上,这不怪您!能活命就够了!”
“不,不够。”朱慈烺摇头,“活命只是开始。朕要给你们的是生活——有尊严的生活。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难民’,是‘新民’。你们会被编入各个工坊、学堂、农庄,用你们的双手,为自己挣一个未来,也为大明挣一个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
“而为了证明这不是空话——”
小皇帝突然跳下木台,走向最近的一个粥棚。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三口大锅架在石灶上,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煮粥的是个驼背的老妇人,正用木勺艰难地搅拌着。
朱慈烺走到灶前,很自然地接过老妇人手中的木勺。
“皇上不可!”沈渊惊呼。
但朱慈烺已经开始搅动粥锅。他的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米粥的蒸汽扑在他脸上,在寒冬的晨光中凝成白雾。他就那样站着,一勺一勺地搅,像任何一个帮祖母干活的孩子。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明的皇帝,站在简陋的粥棚里,亲自为难民煮粥。
许久,人群中,一个蒙古装束的汉子突然用生硬的汉话大喊:“长生天在上!巴特尔,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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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率先跪下,额头抵在雪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般,一片片人跪下去。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情感——当一个领袖愿意放下身段,与最卑微的人做同样的事时,他赢得的不只是忠诚,是信仰。
但并非所有人。
在广场东北角的一个帐篷里,三个穿着普通汉人棉袄的男人正透过帐篷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计划有变。”为首的是个独眼男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光,“朱慈烺不按常理出牌。他这样一搞,民心反而聚拢了。”
“那就提前动手。”另一个矮个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天花病毒混进粥里。只要有一锅粥被污染,整个广场都会”
“不行。”独眼男子摇头,“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粥棚,太显眼了。而且你们没注意到吗?”
他指向朱慈烺身边的几个人:“沈渊、薄珏、周世显、黄宗炎,这四个是维新核心。他们今天全都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矮个子一愣:“意味着格物院、科学院、武锐新军,都暂时群龙无首?”
“意味着他们的老巢,防守空虚。”独眼男子笑了,那笑容狰狞如狼,“克伦威尔大人给了我们两个任务:一是在难民区制造混乱,二是破坏扶摇计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那是通过内线搞到的“鲲鹏二号”设计图,标注着几个红圈。
“格物院的仓库里,存放着‘鲲鹏二号’的核心部件:可调推力矢量发动机的原型机。如果今晚能把它炸了,大明的登月计划至少推迟半年。”
“可我们怎么进去?格物院戒备森严——”
“我们有内应。”独眼男子压低声音,“工部侍郎陈子龙虽然死了,但他当年发展的‘嫁接派’下线,还有几个潜伏在格物院里。今晚子时,他们会打开西侧小门。”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杀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帐篷外,一个原本在扫雪的老乞丐,正竖起耳朵,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老乞丐扫完雪,拄着扫帚,一瘸一拐地走向粥棚。经过朱慈烺身边时,他看似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在小皇帝身上。
“大胆!”锦衣卫立刻拔刀。
但朱慈烺抬手制止。他扶起老乞丐,却发现对方往自己手里塞了个纸团。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三个字:“小心炸。”
然后便蹒跚离开了。
朱慈烺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攥在手心。金色的右眼微微转动——纸团上的字迹透过皮肤,直接映入了意识:
【子时,格物院,西侧门,炸机。】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东北角那个帐篷。渡鸦之眼锁定帐篷里的三个意识源——冰冷、阴毒、充满杀意。
小皇帝继续搅着粥,表情平静如初。
但心里,一场围猎,已经开始了。
黄昏时分,承天广场燃起篝火。
朱慈烺真的如他所说,在广场上与难民“同食同宿”。他吃了和所有人一样的稀粥窝头,住进了一顶普通的帐篷。沈渊等人拗不过他,只好在相邻的帐篷里守夜。
夜色渐深,雪又下了起来。雪花在篝火的光晕中飘舞,像无数碎银。
帐篷里,朱慈烺盘膝坐在草垫上,闭着眼睛。但他的意识没有休息——渡鸦之眼正以最低功率运转,监控着整个广场的意识波动。那些代表善意的暖色光点大部分已经安睡,但那些冰冷的蓝点正在移动。
三个蓝点离开了广场,向北京内城方向移动。
方向:格物院。
朱慈烺睁开眼睛,对帐篷外轻声说:“沈先生。”
沈渊立刻掀帘进来:“皇上?”
“通知骆养性,按计划行动。记住——要活的。”
“臣明白。”
沈渊退下后,朱慈烺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没有监控外界,而是将意识沉入渡鸦之眼深处——那里不仅有第三纪元的知识库,还有一个他最近才发现的功能:“时间切片”。
原理不明,效果是能将意识短暂地“投射”到过去或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观察那个时间点的信息残留。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精神力,而且只能观察,不能干预。
但今晚,他需要看一眼“未来”。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格物院的西侧小门,想象着子时的那个时间点。
金色的纹路在右眼中疯狂流转。
然后,他“看见”了——
子时。雪夜。格物院西侧墙外。
三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他们撬开小门——门果然没锁。三人潜入院子,直奔仓库区。在第三号仓库前,一个穿着格物院制服的中年人正在等候,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东西带来了?”独眼男子问。
中年人点头,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刻着第三纪元的纹路——那是从归墟城遗迹中发掘的“聚变核心碎片”,极不稳定,一旦引爆,威力足以夷平半个格物院。
“陈大人当年留下的最后遗产。”中年人声音沙哑,“他说如果维新走向歧途,就用这个,纠正它。”
“你们这些‘嫁接派’还真是执着。”独眼男子冷笑,“明明已经输了,还要垂死挣扎。”
“我们没输。”中年人眼神狂热,“我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大明。墨翟大人是对的,文明需要筛选,需要净化。而你们这些外人,不过是工具——”
他话没说完。
因为四周突然亮起火光。
数十支火把从黑暗中燃起,将仓库区照得如同白昼。骆养性带着三百锦衣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弩箭上弦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骆养性大喝。
独眼男子脸色剧变。他猛地抢过木盒,高举那个金属球:“都别动!这是聚变核心!一旦引爆,我们都得死!”
锦衣卫们停住脚步。
但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从仓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黄宗炎。
年轻的机械天才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正对着那个金属球,发出细微的蜂鸣。
“别费劲了。”黄宗炎说,“你们潜入广场时,皇上就让我在所有格物院的敏感材料上,装了‘频率锁’。现在那个聚变核心接收不到任何引爆信号——它就是个铁疙瘩。”
独眼男子疯狂地按动金属球上的按钮,但毫无反应。
“不可能这是第三纪元的技术你们怎么可能”
“因为第三纪元的技术,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朱慈烺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小皇帝披着斗篷,踏雪而来。他走到灯光下,金色的右眼看着独眼男子,看着那个中年人,看着他们眼中疯狂的火焰。
“朕一直在想,‘嫁接派’到底在坚持什么。”朱慈烺的声音很轻,“现在朕明白了。你们和墨翟一样,都相信文明需要被‘修剪’,需要被‘矫正’。你们不能容忍不完美,不能容忍杂乱,不能容忍人类本来的样子。”
他走到中年人面前,九岁的身高只到对方胸口,但气势完全压倒了对方:
“但文明就像森林。有的树长得直,有的长得歪;有的开花,有的长刺。如果你把‘歪树’‘杂树’‘带刺的树’全砍了,最后剩下的,不是完美的森林,是木材加工厂。”
中年人嘴唇颤抖:“你你懂什么!墨翟大人他他是为了”
“为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完美世界?”朱慈烺摇头,“可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这雪——”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留下微凉的水痕。
“雪会冷,会冻伤,会压垮树枝。但雪也会滋润土地,会让来年的麦子长得更好。你们只想留下‘好’的部分,却忘了‘好’与‘坏’本是一体两面。”
小皇帝收回手,看向夜空。雪还在下,云层缝隙中,偶尔能瞥见一两颗星星。
“带下去吧。好好审,把他们在欧洲的上线,全都挖出来。”
锦衣卫上前押人。独眼男子还想挣扎,被一记刀柄砸在后颈,昏死过去。
危机解除。但朱慈烺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雪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对身边的沈渊说:“沈先生,你知道吗?刚才用‘时间切片’看未来时,朕还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什么?”
“朕看到一年后,方舟抵达的那个时刻。”朱慈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朕看到地球上,有无数光柱升起。每一道光柱里,都有一个人在回答那个问题:在自保和团结之间,你选哪个?”
“然后大部分人,选了自保。”
沈渊的呼吸一滞。
“光柱熄灭了。”朱慈烺继续说,“选了自保的人,活了下来。选了团结的人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转过头,金色的右眼里,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九岁孩童的疲惫和恐惧:
“而我们,我们这些在月球上的人,只能看着。看着人类文明,用最民主的方式,投票选择了自我囚禁。”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格物院的瓦砾,覆盖了承天广场的帐篷,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而在遥远的天外,月球背面的静海观测站,那束本应在一年后发出的测试信号,突然提前闪烁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在深空中,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