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散后的第十一个时辰,朱慈烺才真正从意识深潜的余震中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世界以三重叠加的形态涌入视野——左眼看到的是寝宫熟悉的金丝楠木床顶,右眼的玻璃义眼却将那些木纹解析成了生长的年轮图,而在两者之上,还有一层半透明的数据流:室温十九度、空气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心跳每分钟八十七次、血压这些数字在视野边缘无声闪烁,如同第三纪元留下的无声旁白。
“皇上醒了!”
沈渊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释然。朱慈烺转过头,看到这位维新总设计师眼下的青黑——显然,在他意识深潜的这十一个时辰里,沈渊一刻未离。
“朕睡了多久?”朱慈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整整一天一夜。”薄珏端着温水上前,这位格物院的技术负责人此刻也满脸倦容,“陛下完成神经融合后直接进行意识深潜,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了。臣刚才检测到,您的海马体仍有异常放电现象,建议——”
“建议静养?”朱慈烺打断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九岁孩童的身体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双眼睛——一只是漆黑的人眼,一只是泛着微光的玻璃义眼——却燃烧着远超年龄的意志,“方舟还有四年十一个月抵达,前一百二十六个文明都失败了。薄珏,你觉得朕有静养的时间吗?”
寝宫内陷入短暂沉默。窗外的天色正是破晓前最深的时刻,维新元年十月的寒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
沈渊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北京城的情况不太好。”
“说。”
“东安门的三十二名受害者,认知封锁虽然解除了,但其中七人出现了严重的记忆混淆。”沈渊从怀中取出奏报,“他们分不清现在是崇祯二十五年还是维新元年,有人坚持要参加‘今年的乡试’,有人哭喊着‘皇上已经驾崩了’。太医院尝试了归墟城数据库里的‘记忆锚定疗法’,但”
“但效果有限。”朱慈烺接话,他下床走到窗前,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透过渡鸦之眼,他能“看见”更远处——不是肉眼所见,是意识感知到的信息流:整个北京城的地下,有七处异常的能量节点在缓慢搏动,像埋在地下的心脏。
那是墨翟留下的后手。
“墨翟在城里埋了东西。”朱慈烺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七个‘认知共振器’,组成一个覆盖全城的能量阵列。如果激活,不是三十二人,是两百万人同时陷入认知锁。”
沈渊和薄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能拆除吗?”沈渊急问。
“能。”朱慈烺转身,玻璃义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但墨翟设计得很精巧——每个共振器都连接着北京城的地下水系,如果强行拆除,管道破裂,里面储存的神经毒素会污染全城水源。”
薄珏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用第三种方法。”朱慈烺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虚划。渡鸦之眼投射出淡蓝色的全息图像——那是北京城的三维模型,七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共振器需要‘管理员权限’才能安全拆除。而朕,现在有这个权限。”
沈渊猛地抬头:“皇上要亲自去?!”
“不然呢?”九岁的皇帝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墨翟锁定了朕的意识频率,就算朕不去,他留下的那些陷阱也会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沈渊手臂上那道烫伤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江南平叛时留下的。当时复古社的刺客突袭太子行辕,沈渊为保护他,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火铳弹丸。弹丸没有穿透沈渊特制的护甲,但爆炸的火药在他左臂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沈先生,”朱慈烺的声音忽然软了些,“你还记得朕八岁那年,你给朕讲的那个故事吗?”
沈渊一怔:“什么故事?”
“你说,在你们来的那个未来,有个叫‘电车难题’的思想实验。”朱慈烺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一辆失控的电车冲向五个被绑在轨道上的人,你可以扳动道岔让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但那条轨道上也绑着一个人。你会怎么选?”
沈渊的喉咙动了动:“那只是理论。”
“但朕现在面对的不是理论。”朱慈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个共振器,两百万人。如果处理不当,全城百姓都会变成东安门那三十二个人的样子——不,可能更糟。而如果朕亲自去拆除,朕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植物人。”
他转过身,玻璃义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但这是皇帝该做的选择。太祖皇帝从乞丐做到天子,为的不是朱家一姓之荣华,是天下百姓能活得像个人。先帝觉醒读心术,听到你心中那个未来的惨状后,夜夜不能寐,为的也是这个。”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同一时刻,太医院东厢的“脑疾诊疗所”。
三十二张病榻排成四列,每张床上都躺着东安门事件的受害者。他们睁着眼睛,瞳孔却空洞无神,口中喃喃着混乱的时间碎片。烛火在病房内摇曳,将那些扭曲的人影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里挣扎的鬼魂。
顾炎武站在病房中央,一身青布长衫已被汗水浸透。这位曾经的江南士子领袖,如今是国子监司业兼实学馆主事,但在认知锁这样的新式武器面前,他熟悉的经史子集毫无用处。
“顾大人,第十七套针灸方案也失败了。”太医院院使颤声禀报,手中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按《黄帝内经》,邪入脑络当取百会、风池、神庭诸穴,可这些患者的‘邪’不是风邪湿邪,是”
“是墨翟种下的认知病毒。”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黄宗炎踏进病房,身后跟着刚从北极归来的周世显。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探险服,胡茬凌乱,眼窝深陷——显然是从归墟城直接赶回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黄公子!周将军!”顾炎武如见救星,“归墟城那边可有解法?”
黄宗炎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十六岁的机械科学子蹲到一张病榻前,从怀中取出一件巴掌大的金属仪器——那是他在归墟城废墟里修复的第三纪元医疗扫描仪。仪器发出淡蓝色光束,扫过床上老妇人的头部。
光束投射出的全息影像让在场所有太医倒吸凉气:老妇人的大脑皮层表面,数十条黑色细线如蛛网般蔓延,每条细线都在缓慢蠕动,蚕食着正常的神经连接。在影像的右下角,一串第三纪元文字自动翻译成汉字:【认知锚点状态:激活。。逆转可能性:低。】
“这就是认知锁的实体形态。”黄宗炎的声音冷得像北极冰原,“不是病,是技术攻击。墨翟在这些百姓的潜意识里植入‘认知锚点’,将特定时间节点——比如崇祯二十五年——与生存恐惧绑定。每当现实信息与锚点冲突,这些黑线就会释放电信号,强制大脑选择相信锚点。”
周世显补充道:“归墟城的ai-07告诉我们,第三纪元后期,渡鸦学会开发过类似技术,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帮助士兵抹除战场恐怖记忆。但墨翟把它武器化了。”
“能清除吗?”顾炎武急切地问。
黄宗炎与周世显对视一眼。年轻的机械天才咬了咬嘴唇——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ai-07给了我们一个数据包,说里面是‘意识净化协议’。但”他深吸一口气,“但使用这个协议需要‘管理员权限’,而目前唯一拥有权限的是皇上。”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患者们的呓语在空气中飘荡,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抓挠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就禀报皇上。”顾炎武斩钉截铁,“这些百姓是为维新受的难,朝廷必须救他们。就算要动用皇上的那个什么权限。”
“问题不在这里。”周世显按住腰间的佩剑——这是父亲周遇吉传下的武锐新军制式佩剑,剑柄上刻着“忠勇”二字,“我们刚从归墟城带回来的情报显示,墨翟上传到认知锁网络里的,不只是时间错乱程序。”
他走到病房窗前,指向紫禁城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北京城地下,埋了七个‘认知共振器’。一旦激活,全城两百万人都会变成这样。”
顾炎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维新元年十月十七,子时三刻。
武锐新军工程营的三百名士兵,举着刚推广的电力照明灯,在北京城七处地点同时开挖。电力灯的白光划破深夜的黑暗,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这是大明格物院最新的成果,用蒸汽机驱动的发电机为碳丝灯供电,亮度是传统油灯的十倍。
但此刻没人有心情欣赏这科技的光辉。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因为薄珏在开挖前的警告还回荡在耳边:“每个共振器都连接着地下水系,里面储存着神经毒素。挖的时候要万分小心,一旦管道破裂”
“挖到了!”
景山脚下的探坑里,士兵的惊呼打断了薄珏的思绪。他和沈渊提着煤油灯跳下三丈深的坑底,灯光照亮了那个东西——
一个青铜铸造的半球体,直径约五尺,表面刻满从未见过的螺旋纹路。在半球顶部,七根水晶柱呈环形排列,柱内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在灯光下微微蠕动,像是活物。
薄珏用仪器检测水晶柱,读数让他的手开始发抖:“生物电共振增幅器第三纪元用来治疗植物人的医疗设备,原理是通过共振刺激大脑神经元再生。但墨翟把它改造成了武器”
沈渊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青铜管道。管道从半球底部延伸出去,钻入更深的地层,管壁上有细密的纹路——那是第三纪元的流体控制技术,能精确控制毒素的释放。
“七个共振器组成阵列。”沈渊的声音很沉,“一旦激活,整个北京城都会陷入认知锁的全面爆发。而且被设计成‘被动触发’——只要我们试图拆除,管道就会破裂,神经毒素污染全城水源。”
“那怎么办?”旁边的一名工兵颤声问。
回答他的不是沈渊,而是一个从坑顶传来的、稚嫩却威严的声音:
“用第三种方法。”
朱慈烺披着玄色斗篷出现在坑边,右眼的玻璃义眼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小皇帝没有用绳索,而是直接跳下三丈深的坑底——在落地的瞬间,渡鸦之眼自动计算了下落轨迹和缓冲姿势,他的身体以一种超越年龄的灵巧稳稳落地。
“皇上!”沈渊和薄珏同时惊呼。
“朕亲自来处理。”朱慈烺走到青铜半球前,伸出手触摸冰冷的表面。在他的视野中,渡鸦之眼投射出的数据流开始解析这个装置:能量流向、管道连接、毒素成分、触发机制无数信息涌入意识,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过载。
因为他在学习“控制”。
就像在意识深潜时,他在洪水般的信息流中挖了一口井。现在,他学会了只取需要的井水。
“这个共振器的总控核心不在这里。”朱慈烺闭着眼睛,指尖在青铜表面游走,“七个共振器是子节点,母节点在太庙地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庙地宫——那是安放大明历代皇帝灵位的地方,是皇族最神圣的禁地。按祖制,只有皇帝驾崩入葬、或新皇登基祭祖时才能开启。
“墨翟把总控核心埋在了太祖皇帝灵位下方。”朱慈烺睁开眼睛,玻璃义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这是他的恶趣味,也是他的算计——他知道朕不敢惊动祖宗灵位。”
“那那怎么办?”薄珏的声音在发抖。
朱慈烺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沈渊,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沈先生,你还记得先帝驾崩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沈渊的喉咙动了动:“记得先帝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人之心为心’。”
“对。”九岁的小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释然,“所以朕今天要去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坑底那个青铜半球,伸出双手按在水晶柱上。
“朕要先解决这个。”
渡鸦之眼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太庙正殿,长明灯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曳。
朱慈烺褪去斗篷,只穿素白常服,对着朱元璋及历代大明皇帝的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他的动作标准而庄重,完全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太祖高皇帝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慈烺,今日为救北京百万生灵,不得不惊扰圣灵安息。维新之路多艰,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邪潜伏,然孙儿必不负朱氏血脉、不负天下苍生。”
叩拜完毕,他起身走向大殿后方的地宫入口。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尘封百年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木料、香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沈渊想跟进去,被朱慈烺抬手制止。
“沈先生留在外面。”小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若朕若下面有变,你是维新总设计师,必须活下去主持大局。”
“皇上!”沈渊眼眶发红,“臣当年对先帝承诺过——”
“你的承诺朕记得。”朱慈烺打断他,转过身来。在长明灯的光晕中,九岁孩童的身影显得异常单薄,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如星辰般坚定,“但今天,是朕必须独自面对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沈先生,你说过你们来的那个未来,明朝亡了,中原沉沦了三百年。如果今天朕死在这里,至少至少维新已经开了头,铁路铺了,电灯亮了,学堂建了。那些东西会留下来,对吗?”
沈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经历了穿越、见证了崇祯皇帝觉醒读心术、亲手设计了整个维新蓝图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会会留下来的。但是皇上,您一定要”
“朕会尽力。”朱慈烺微笑,然后转身踏入了地宫的黑暗。
石阶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电力照明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甬道两侧的壁画:朱元璋凤阳起兵、朱棣五征漠北、嘉靖抗倭、万历三大征大明的荣光与疮疤,都封存在这条通往地心的道路上。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一个巨大的青铜半球——直径超过两丈,表面刻满了第三纪元文字。在半球周围,七根水晶柱呈放射状排列,每根柱子里都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中似乎还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像被困住的灵魂。
朱慈烺走到半球前,渡鸦之眼自动开始翻译那些文字:
【致第四纪元继承者:】
【若你读到这段信息,说明‘认知共振阵列’已被激活。这是渡鸦学会留给后世的最后礼物,也是最后考验。】
【阵列核心存储着第三纪元全部科技树,从聚变能源到意识上传,从星际航行到生态重塑。但这些知识被‘道德锁’封印——只有当文明整体通过‘共情阈值测试’,封印才会解除。】
【测试方法:七处外围共振器已连接北京城两百万居民的潜意识。若你强行拆除核心,外围共振器将释放神经毒素,全城百姓会在一刻钟内脑死亡。】
【但还有第二条路:将你的意识接入核心,以皇帝的身份承担所有北京百姓的集体痛苦。共振器会将这些痛苦放大百倍注入你的神经——若你能在痛苦中依然选择‘保护而非毁灭’,道德锁就会解开。】
【选择吧,继承者。】
【用一人的崩溃换取知识,还是用两百万人的死亡保全自己?】
【渡鸦学会相信,真正的文明,会做出第三种选择。】
【但我们等了八千年前,前126个文明,都失败了。】
文字到此结束。
朱慈烺沉默地看着这些字句。九岁孩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玻璃义眼里,那些星辰光点正在疯狂旋转——他在计算、在推演、在思考。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壮。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将双手按在青铜半球的水晶柱上。
“朕选第三条路。”
渡鸦之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意识瞬间被撕裂。
不,不是撕裂——是扩散。朱慈烺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漫开,顺着七根水晶柱流向北京城的七个方向。他“看见”了菜市口早市的喧闹,看见琉璃厂学徒在打磨玉器,看见鼓楼大街的乞丐在寒风中颤抖,看见天桥卖艺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然后,痛苦涌来了。
不是肉体的痛苦,是两百万人两百万人份的生活之重:贫苦农妇在寒冬里失去孩子的绝望、小贩被税吏勒索时的屈辱、书生十年寒窗却屡试不第的愤懑、老兵在战场上失去同袍的创伤这些痛苦被共振器放大百倍,化作黑色的潮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朱慈烺跪倒在石室地面,全身剧烈抽搐。他的眼睛睁大,左眼流出泪水,右眼的玻璃义眼则开始出现裂痕——那是意识过载的物理表现。七根水晶柱里的暗红液体疯狂翻涌,那些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横冲直撞,像是要挣脱囚笼。
“啊啊啊——!”
九岁孩童的惨叫在地宫中回荡。但没有人能听见。
意识在崩溃边缘。那些痛苦太沉重了,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成年人的心智,更何况一个孩子。朱慈烺感到自己在溶解,像盐入水,像雪遇火。他即将消失,成为这两百万人份痛苦的一部分,永远迷失在意识的深渊里。
但就在彻底崩溃的前一瞬——
他想起了景山坑底那个青铜半球。
不是想起它的形状,是想起触摸它时,渡鸦之眼解析出的那个细节:共振器的能量流向有一个微小的缺口,在七根水晶柱的正中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安全阀”。
那个阀门不是用来释放毒素的。
是留给“第三条路”的。
朱慈烺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意识聚焦在那个针尖大小的点上。不是对抗痛苦,不是承受痛苦,是引导痛苦。
他想象自己是一根针,在黑色的潮水中刺破一个小孔。
想象痛苦从那个小孔流走。
想象那个小孔连接的不是虚无,是归墟城数据库里,第三纪元留下的那个“道德监测系统”。
奇迹发生了。
疯狂翻涌的暗红液体开始减速,那些横冲直撞的光点渐渐安静下来。七根水晶柱的光芒从血红转为淡金,最后变成纯净的银白。青铜半球表面的第三纪元文字开始变化,新的字句浮现:
【检测到‘引导式共情’。】
【未选择‘自我牺牲’,未选择‘牺牲他人’。】
【选择:将痛苦导入道德监测系统,转化为文明进步动力。】
【判定:通过。】
【道德锁,解除。】
轰——
青铜半球从中间裂开,不是爆炸,是像花朵绽放般缓缓展开。在半球内部,没有机械结构,只有一团柔和的白光。光中漂浮着无数发光的文字——那是第三纪元的完整科技树,从基础物理到意识科学,每一行字都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智慧。
朱慈烺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右眼义眼已经布满裂痕,但还在勉强工作。透过那些裂纹,他看着那团白光,看着其中流淌的知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第三条路”他喃喃自语,“原来真的有第三条路”
地宫外,沈渊等人听到动静冲进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九岁的小皇帝瘫倒在裂开的青铜半球旁,全身被汗水浸透,右眼的玻璃义眼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而在半球中央,那团白光正在缓缓消散——不是消失,是融入空气,融入大地,融入这个即将迎来黎明的北京城。
“皇上!”沈渊冲过去扶起朱慈烺。
“朕没事。”朱慈烺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共振器解除了。全城安全了。”
薄珏检查那个裂开的半球,眼睛越睁越大:“这些这些是第三纪元的所有科技?!皇上,您解锁了道德锁?!”
朱慈烺点点头,然后看向地宫顶部——透过石室的缝隙,他能看到天色正在变亮。维新元年的第十八个黎明,即将到来。
“但这不是结束。”小皇帝在沈渊的搀扶下站起来,玻璃义眼里的裂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墨翟死了,但自由知识联盟还在。方舟还有四年十一个月抵达,前126个文明都失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手中——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水晶,水晶里封存着一行发光的第三纪元文字:
【第四纪元文明种子,编号127。剩余时间:4年11个月。】
【祝你好运。】
朱慈烺握紧水晶,看向地宫外逐渐明亮的天光。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即日起,大明启动‘扶摇计划’。四年之内,朕要登上月球,亲眼看看那个所谓的‘方舟’,到底是什么。”
晨光终于刺破黑暗,照进太庙地宫。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文明的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