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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渡鸦振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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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新元年十月的最后一天,雨停了。

但北京城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如铅。朱慈烺站在文华殿的露台上,右眼的玻璃义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他从今晨醒来就感到那只眼睛深处有细微的刺痛,像针尖在轻轻扎刺,持续不断。太医来看过,说可能是天气变化的缘故,开了些安神的汤药。

然而汤药喝下去,刺痛不但没缓解,反而越来越清晰。此刻那感觉已不再是针扎,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细铁丝,从眼球后方慢慢探入脑髓。

“陛下,该用午膳了。”王承恩轻声提醒。

朱慈烺摆摆手,转身走回殿内。就在转身的瞬间,眼前景物忽然剧烈晃动——不是眩晕,是视野本身在扭曲。右眼看到的画面开始缓慢旋转,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般晕染开,而左眼看到的依然正常。两种视野冲突,让他瞬间失去平衡,踉跄扶住门框。

“陛下!”

王承恩和几个太监冲过来搀扶。朱慈烺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息之后,视野稳定了,但右眼的刺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膨胀。

“叫薄珏来。”他说,声音因压抑疼痛而发紧,“不要声张。”

半个时辰后,格物院地下三层,医疗实验室

这里的陈设已完全不同于传统医馆。墙上挂着巨大的人体解剖图——是薄珏根据启蒙之种资料重新绘制的,标注着肌肉、骨骼、神经的拉丁学名和汉字对照。中央是一张特制的检查床,床顶悬着多面反光镜和聚光透镜。

朱慈烺躺在检查床上,薄珏正在用一台奇特的仪器检查他的右眼。那仪器主体是个黄铜圆筒,前端有可伸缩的镜片组,后端连接着记录纸卷。

“这是臣改良的‘眼底镜’。”薄珏一边调整焦距一边解释,“启蒙之种的眼科医学里提到,可以通过瞳孔观察眼底的血管和神经。陛下请保持不动……”

圆筒贴近右眼。朱慈烺感到一束强光刺入瞳孔深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灼白。但更奇异的是,随着光线变化,他“看见”了某些影像的碎片——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扭曲的建筑轮廓、流淌的光河、还有……一双悬浮在虚空中的巨眼。

“陛下的瞳孔反射正常。”薄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但眼压明显偏高。而且……”他顿了顿,“玻璃义眼和眼窝组织的结合处,有轻微的……排斥反应。”

“排斥?”

“通俗说,就是身体在排斥这个外来物。”薄珏收起眼底镜,脸色凝重,“但这不是普通的义眼排斥。臣检测到,义眼周围的神经组织有异常增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义眼基座,而且增生速度很快。”

他调出一张显微绘图,上面是用最高倍显微镜观察到的组织切片:原本应该平滑的神经末梢,此刻却分生出无数细小的枝杈,像树根般扎入玻璃义眼的微孔中。

“这不可能。”沈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玻璃义眼是死物,怎么会引发神经增生?”

薄珏沉默片刻,看向朱慈烺:“陛下,臣需要问一个冒昧的问题——这只义眼,是谁制作的?”

朱慈烺闭着眼睛:“是父皇临终前交给朕的。他说是薄珏你……”

“臣从未制作过玻璃义眼。”薄珏打断他,声音发颤,“臣确实在研究,但技术尚未成熟。而且陛下这只义眼的工艺……远超臣当前的水平。”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朱慈烺缓缓坐起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薄珏拿起那只刚取下的玻璃义眼,对着灯光细看,“这只义眼可能不是臣造的,甚至……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那是根据启蒙之种技术制造的“元素分析仪”,能将物质分解成光谱进行分析。将义眼放入样品槽,启动仪器。片刻后,纸带上绘制出复杂的光谱曲线。

薄珏盯着曲线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成分……无法完全解析。”他喃喃道,“主要成分确实是二氧化硅,但掺杂了至少十七种未知元素。其中有几种的光谱特征,和归墟城那些第三纪元遗物的检测结果……高度相似。”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只义眼里有第三纪元的技术?”

“不止。”薄珏指着光谱图上的几个尖峰,“看这里,这种元素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但第三纪元的档案里提到过——它叫‘神经共鸣晶体’,用于制造意识接口。还有这里,这是‘记忆金属’的变种,但纯度比我们能生产的要高得多……”

他转向朱慈烺,声音颤抖:“陛下,这只义眼很可能……是第三纪元的产物。”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格物院地下实验室厚重的玻璃窗。排水管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慈烺接过那只玻璃义眼。温润的触感,熟悉的重量。七年来,它一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面对朝臣、面对天下时,必须佩戴的面具。

“父皇……”他轻声说。

忽然,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是沉在湖底的记忆碎片,被这只义眼的光芒照亮,缓缓浮出水面。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画面:

崇祯二十五年冬,乾清宫暖阁。病榻上的朱由检握着他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得可怕。父皇的眼睛已经浑浊,但眼神依然锐利。

“慈烺,这只眼睛……不是治你的病,是治大明的病。”

“儿臣不懂……”

“你会懂的。”朱由检将义眼放在他掌心,“戴上它,你就背负了某种……责任。它会帮你看见该看见的,也会让你承受该承受的。但记住,无论多痛,都不能摘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

父皇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等光来。”

画面消失了。

朱慈烺睁开左眼,看着掌心的玻璃义眼。此刻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它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银河中的星辰。

“薄珏,”他问,“如果这只义眼真是第三纪元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身上?父皇从哪得来的?”

薄珏摇头:“臣不知。但臣可以推测——光宗陛下当年进入归墟城,除了带回启蒙之种的线索,可能还带回了某些实物。这只义眼,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沈渊忽然说:“陛下,您还记得光宗笔记里那段话吗?他说‘余携钥匙出,非为取宝,为警示后世’。但如果……如果钥匙不止一把呢?如果这只义眼,是另一把‘钥匙’?”

朱慈烺握紧了义眼。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

“等光来……”他喃喃重复父皇的遗言,“什么光?”

话音刚落,右眼空荡荡的眼窝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灼痛。那不再是刺痛或钝痛,是仿佛整个颅腔都被点燃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陛下!”

就在众人惊呼的同时,实验室所有的灯——煤油灯、电灯、甚至仪器上的指示灯——全部瞬间熄灭。不是跳闸,是彻底熄灭,连一丝余烬都没有。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

黑暗中,只有朱慈烺手中的玻璃义眼,开始发出光芒。

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发光。起初很微弱,像萤火虫,然后越来越亮,渐渐变成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中,义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不是雕刻,是光线在玻璃内部流动形成的图案。

图案在变化:从简单的几何图形,到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再到……某种文字。不是汉字,不是拉丁文,是第三纪元那种发光的符号文字。

薄珏颤抖着点亮应急火把。火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符号正从义眼表面“流淌”出来,悬浮在空中,组成一个旋转的圆环。

圆环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虚影。

那是个中年男子的轮廓,穿着大明服饰,面容清癯温润。他睁开眼睛——双眼里有星辰般的光芒在流转。

“父皇……”朱和堉的声音在实验室门口响起。他刚通过量子通讯从归墟城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虚影转向他,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朱慈烺。

“慈烺,你长大了。”

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温和,平静,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沧桑。

正是光宗皇帝,朱常洛。

同一时间,伦敦,泰晤士河底隧道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排水工程,被自由知识联盟改造成了秘密实验室。隧道深处,巨大的金属网将整个空间隔绝成独立的电磁屏蔽场。场内,墨翟站在一台形如倒置金字塔的黑色装置前,装置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红色纹路正以不祥的节奏脉动。

克伦威尔、黎塞留、奥兰治、佩德罗站在他身后,脸色被装置的红光映得狰狞。

“认知锁原型机,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墨翟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理论测试通过。现在需要……活体实验。”

他转身,指向隧道尽头。那里立着十个铁笼,每个笼子里关着一个人——有伦敦街头的乞丐,有从殖民地掳来的土着,甚至有两个试图泄露联盟情报的叛徒。他们蜷缩在笼中,眼神惊恐。

“诸位大人,请选择实验对象。”墨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第一次实验范围设定为半径十尺,持续时间三息。效果应该会很明显。”

克伦威尔第一个上前。他盯着那些笼中的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厌恶、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但最终,他指向其中一个笼子:“那个黑人。从非洲来的,连英语都不会说,最适合测试基础认知锁定。”

黎塞留主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指向另一个笼子:“那个异教徒。他崇拜邪神,灵魂本就该被净化。”

奥兰治和佩德罗也各自选了一个。

墨翟点头,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倒置金字塔装置的顶端,一块黑色晶石缓缓升起,开始旋转。

“实验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芒并不明亮,却有种诡异的“沉重感”,像是黏稠的血浆泼洒在空中。红光扫过四个铁笼,笼中的人瞬间僵住。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那种属于活人的、灵动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机械般的呆滞。

三息之后,红光消失。

墨翟走到第一个笼子前,蹲下身,用英语问那个黑人:“你叫什么名字?”

黑人茫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见到这双手。

“他忘了语言。”墨翟站起身,“但还保留基本的生理本能——会饿,会渴,会怕痛。很好,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效果:锁定认知,但不剥夺生存能力。”

他又测试了其他三人。结果类似:他们都退回到了婴儿般的认知状态,会哭会笑,但无法理解任何抽象概念,连“数字”“颜色”这样的基础概念都消失了。

“完美。”墨翟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现在,我们需要测试另一个功能——定向锁定。”

他在控制台上调整参数:“我可以设定锁定特定的知识领域。比如,只锁定‘数学概念’,那么这个人还能说话、认字,但无法理解一加一等于二。或者,只锁定‘机械原理’,那么他看到蒸汽机时,只会把它当成会动的铁疙瘩,无法理解其工作原理。”

克伦威尔眼睛亮了:“如果用在战场上……”

“敌军的炮兵突然忘记怎么瞄准,步兵突然忘记怎么装填弹药。”墨翟接道,“而我方不受影响。当然,这需要更大的能量,范围也更小。”

黎塞留主教却皱眉:“但这太……邪恶了。上帝赐予人理性,我们怎能剥夺?”

“主教大人,”墨翟转头看他,眼中红光未散,“当大明用启蒙之种的技术碾压我们时,他们会考虑‘邪恶’吗?当那个小皇帝决定用方舟传承改造全人类时,他会问那些人愿不愿意吗?”

他走到隧道墙壁前,手按在冰冷的石砖上:“第三纪元用八千年证明了一件事:知识就是权力。而现在,我们有了重新分配这种权力的工具。是让它被大明垄断,还是……由我们决定谁该知道什么?”

隧道里只有装置低沉的嗡鸣。

许久,克伦威尔说:“继续实验。我们需要知道最大范围、最长持续时间,以及……如何防御。”

墨翟点头,眼中的红光更加炽烈。

他想起四十年前,光宗皇帝在归墟城对他说的话:“墨翟,你太执着于控制。但真正的智慧,在于放手。”

那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光宗所谓的“放手”,不过是软弱者的借口。真正的强者,就应该掌控一切。

包括别人的思想。

格物院地下实验室

光宗皇帝的虚影悬浮在玻璃义眼上方,虽然只是光的投影,却有种真实的质感。他甚至能微微转头,环视实验室里的每个人。

“薄珏,你老了。”他对薄珏说,“但眼神里的好奇没变,很好。”

薄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陛下……真的是您……”

“是我,也不是我。”光宗虚影温和地说,“这只是我上传意识前,留在义眼里的一段‘印记’。当特定条件触发时——比如义眼佩戴者的神经与之深度融合——印记就会激活。”

他看向朱慈烺:“慈烺,痛吗?”

朱慈烺点头,又摇头:“能忍受。父皇,这义眼到底是什么?”

“是‘渡鸦之眼’。”光宗说,“第三纪元早期,有一群学者不满于文明的发展方向,组建了‘渡鸦学会’。他们认为,知识应该像乌鸦一样自由飞翔,不能被任何权威囚禁。这只义眼,是他们制造的‘意识接口’原型——戴上它的人,能与启蒙之种的深层数据库直接连接。”

“深层数据库?”朱和堉激动地问,“父亲,您是说……除了归墟城那个公开的知识库,还有更深层的?”

“对。”光宗点头,“归墟城的守护者ai-07,只掌握了第三纪元愿意公开的那部分知识。但渡鸦学会在文明内战前夕,将最核心、最禁忌的研究——包括他们对‘认知本质’的探索——封存在一个独立数据库里。而这只义眼,就是钥匙。”

虚影开始变淡。

“我的时间不多了。听好:渡鸦数据库的位置,在月球背面的‘静海’区域。第三纪元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永久观测站。但要抵达那里,你们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完整的航天技术,这你们已经在研发;第二……”

他看向朱慈烺的右眼:

“慈烺,你必须用自己的意识,完全激活这只义眼。这意味着你要承受神经融合的痛苦——义眼的触须会深入你的大脑,与你的思维直接连接。过程很危险,一旦失败,你可能……失去自我。”

朱慈烺平静地问:“成功后呢?”

“成功后,你能直接访问渡鸦数据库。更重要的是——你能以‘管理员权限’,干涉启蒙之种的全球传输网络。”光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意味着,当认知锁或其他干扰装置启动时,你可以……反制。”

虚影闪烁了几下。

“记住,渡鸦学会的信条是:‘知识无主,唯心能载’。不要试图控制知识,要让自己成为知识的载体。慈烺,你准备好了吗?”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少年皇帝。

朱慈烺握紧了拳头。右眼眼窝深处的疼痛仍在持续,但他此刻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呼唤。像是深海里鲸鱼的歌声,遥远而清晰。

“儿臣,”他轻声说,“准备好了。”

光宗虚影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彻底消散。

玻璃义眼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变回普通的玻璃。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朱和堉第一个开口:“月球背面……父亲当年真的去过?”

“可能不是肉身。”薄珏分析道,“第三纪元有意识投射技术。光宗陛下上传意识后,也许能以数据形态抵达那里。”

沈渊却忧心忡忡:“可陛下要激活义眼,风险太大。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朱慈烺打断他,语气平静,“五年后方舟抵达,自由知识联盟虎视眈眈,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拿起义眼,走到镜子前,慢慢将其戴回右眼。玻璃表面触到眼窝组织的瞬间,更剧烈的刺痛传来——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只是痛,还有某种……连接。像是原本断裂的神经,重新找到了通路。

镜子里,少年的右眼泛着微光。那只玻璃义眼仿佛活了过来,内部的星辰光点开始缓慢旋转。

“薄珏,准备手术室。”朱慈烺转身,“我要进行神经融合。”

“陛下!至少需要三个月的准备——”

“我们没有三个月。”朱慈烺望向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墨翟在伦敦的实验,进度比我们想象的快。沈先生刚收到密报,他们抓了活人测试某种装置。如果那真是认知锁……”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也是一场,为全人类思想自由的战争。

五日后,格物院地下手术室

这里被改造成了无菌环境,所有器械都经过高温蒸汽消毒。墙上挂着三幅巨大的解剖图:大脑皮层功能区分布、视神经通路、以及……薄珏根据义眼成分推测出的“神经接口示意图”。

朱慈烺躺在手术台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衣。他的头部被一个特制的支架固定,右眼位置空着——义眼已经取下,放在旁边的托盘里。托盘旁,是一排精细的手术工具:镊子、探针、还有薄珏特制的“显微操作器”,能在放大五十倍的情况下进行神经层面的操作。

薄珏、沈渊、朱和堉、以及太医院最好的三位御医,都穿着白色罩袍,戴着口罩。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陛下,”薄珏最后一次确认,“手术分为三步:第一,在眼窝深处植入‘神经导引纤维’——这是用启蒙之种的生物材料技术培育的,能引导义眼的触须沿着正确路径生长;第二,重新植入义眼,激活它的融合程序;第三,也是最危险的——在融合过程中,您必须保持意识清醒,用意志引导融合方向,防止义眼触须侵入错误的大脑区域。”

他顿了顿:“一旦侵入运动区,您可能瘫痪;侵入语言区,可能失语;侵入记忆区……可能忘记一切。成功率,按第三纪元的记录,是百分之三十七。”

朱慈烺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开始吧。”

麻醉药通过鼻腔吸入——这是启蒙之种技术改良的“局部意识麻醉”,能阻断痛觉,但保持大脑清醒。很快,朱慈烺感到右眼区域失去知觉,但思维依然清晰。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丝绸。然后是更细微的器械操作声——薄珏在植入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导引纤维。

时间过得很慢。

朱慈烺能感觉到器械在眼窝深处移动,能“听”到薄珏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血液和消毒液混合的气味。但他看不见——左眼被遮光罩盖住,右眼空着。

黑暗。

绝对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他开始“看见”别的东西。

不是视觉影像,是……记忆。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八岁时天花高烧中的噩梦;镇江坠江时冰冷的河水;广济寺大火中的热浪;还有……无数奏折上的字迹,无数百姓的面孔。

维新十三年,三千个日夜。

他忽然理解了父皇那句话:“戴上它,你就背负了某种责任。”

这责任不是皇位,不是权力,是……选择。是在每一个岔路口,选择那条更难但更正确的路。

“导引纤维植入完成。”薄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现在植入义眼。”

冰凉的玻璃接触到眼窝组织。瞬间,刺痛回来了——不是肉体的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他的思维,要与他融为一体。

“陛下,集中精神!”薄珏急道,“想象一个容器,一个能容纳知识的容器!引导它!”

容器……

朱慈烺脑海中浮现出一口井。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壁长满青苔,井水清澈。他将那闯入的意识流,想象成一股泉水,引导它流入井中。

起初很艰难。那股意识流横冲直撞,试图占据他的整个思维。剧痛从右眼直冲头顶,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但渐渐地,井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泉水开始顺着井壁流淌,不再四处奔涌。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无数发光的数据流,像星河般在意识中展开。那些是启蒙之种数据库的接口——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生物图谱……还有更深处的东西:第三纪元的历史记录、渡鸦学会的研究笔记、甚至……一些被封存的记忆片段。

其中一个片段吸引了他:那是一场会议,与会者都穿着第三纪元风格的长袍,争论激烈。一个人站起来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条路,文明将在三百年内自我毁灭。”另一个人反驳:“但限制知识的发展,等于扼杀文明的可能。”

最后,一个老者总结:“所以我们需要‘渡鸦’——不是控制知识,是让知识找到合适的载体。当载体准备好时,知识自会降临。”

片段结束了。

朱慈烺忽然明白了。

维新,从来不只是技术的革新,是“载体”的准备——让整个文明准备好,迎接知识的降临。

“融合进度百分之六十!”薄珏的声音带着惊喜,“陛下,您做到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温顺的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干扰,开始变得混乱、狂暴。朱慈烺脑海中的井开始崩塌,井水倒灌。

“怎么回事?!”沈渊急问。

薄珏看向监控仪器,脸色煞白:“是……是认知锁!有人在附近启动了认知锁!虽然范围不大,但干扰了义眼的融合程序!”

手术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锦衣卫冲进来:“禀报!东安门外的客栈,发现可疑人物!他们携带的装置突然启动,周围百姓全部变得呆滞!骆养性大人已经带人包围,但……但不敢靠近!”

墨翟。

他已经到北京了。

朱慈烺感到意识在涣散。混乱的数据流像洪水般冲击着他的思维防线,剧痛几乎要让他昏厥。

但就在即将崩溃的边缘,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父皇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是……井水的声音。

深井底部,那股清泉依然在流淌。无论地面如何动荡,无论洪水如何肆虐,井深处的泉水,始终清澈,始终宁静。

朱慈烺忽然明白了。

井不是容器。

井是源头。

知识不是需要被容纳的外物,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清泉。他不需要“引导”什么,只需要……成为那口井。

他放松了所有的抵抗。

让混乱的数据流冲刷而过。

让剧痛穿透身体。

让一切都……顺其自然。

在绝对的放弃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

玻璃义眼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不是白光,是七彩的虹光。光芒穿透手术室的墙壁,穿透格物院的地层,直冲云霄。

整个北京城,都看见了那道从格物院升起的光柱。

而在光柱中,朱慈烺“看见”了一切。

全球启蒙之种传输网络的每一个节点。

归墟城蓝色光球的每一次脉动。

月球背面静海观测站的沉睡轮廓。

以及……伦敦泰晤士河底,那台倒置金字塔装置,和墨翟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他“开口”了。

不是用嘴,是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向整个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

“知识无主。”

“唯心能载。”

光柱持续了九息,然后消散。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呆立原地。

朱慈烺缓缓坐起身。右眼的玻璃义眼依然在那里,但此刻,它不再是一个死物。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他意识的一部分。

他能通过它,“看见”电磁波的流动,“听见”数据的传输,“感知”到千里之外,一个婴儿第一次学会说话的喜悦,一个老人终于解开数学难题的释然。

也能感知到,伦敦地下,墨翟正惊恐地抬头,看向东方。

“陛下……”薄珏颤声问,“您……成功了?”

朱慈烺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惊愕的话:

“传旨,暂停航天工程司的所有工作。”

“为什么?”朱和堉不解。

少年皇帝望向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玻璃义眼里,映着那片蓝天,也映着更远的地方。

“因为我们需要先解决地面上的问题。”他轻声说,“墨翟已经来了。而这场仗,不能在太空打。”

“要在这里,在人间,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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