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殿的路很长。
水汽尚未升起，殿宇深处空旷而冷。
凌渊泽跟在白君尘身后，脚步很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白君尘，是自己一步一步造成的。
那一头白发，是当初的悲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便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白君尘走。
到了浴殿。
白君尘抬手，语气冷淡。
“你们出去。”
“是，白尊大人。”魔卫们不敢多看，迅速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偌大的浴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君尘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
凌渊泽心口微微一紧。
“苏尘。”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那是白君尘在神界时，给他取的名字。
白君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女子的名字，如此？”语气平直，像是在判断。
“是……”凌渊泽低声道，“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取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白君尘。
视线落在地面，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露馅。
“白尊大人……”他压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恭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白君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抬手，捏住了凌渊泽的下巴。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力道。
“看着我。”
凌渊泽被迫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对上了白君尘的眼睛。
很近。
近到那双冷色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影子。
“我总觉得。”白君尘低声说，“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逼问。
凌渊泽心里一沉。
——现在承认，会很危险。
“不能吧……”他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虚，“我……我才刚来。”
“白尊大人。”
这句话说完，他明显感觉到——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你很有意思。”
白君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直。
可凌渊泽看着他，却只觉得心口发紧。
那双眼睛里，冷得一如既往。
可偏偏近在咫尺。
——有意思吗？
近得这样近，却不能告诉他一句“对不起”。
不能说当初的选择。
不能解释那一场他亲手造成的伤。
如何抚平？
如何补救？
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撞着，撞得他眼眶发热。
他甚至没意识到，眼泪已经在眼角聚起。
白君尘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本能。
他抬手，指腹轻轻掠过凌渊泽的眼角，把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抹去。
动作极轻。
“……捏疼了？”他低声问。
凌渊泽一怔。
那一下触碰，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人难以招架。
“没有。”他压住喉咙里的颤，声音放得很轻。
“白尊大人……你可以放手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在请求。
白君尘看了他一眼。
脸色依旧冷。
可那只手，却慢慢松开了。
下一瞬。
他转过身，走向浴池。
“本尊要沐浴。”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平静。
“你过来。”
凌渊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水池边的水面平静无波，却映出白君尘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孤冷。
——这一步走过去。
他很清楚，
不是因为命令。
而是因为——他还走不掉。
凌渊泽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终于迈开脚步。
一步。
一步。
像是在靠近一个，他明明欠下太多，却还无法伸手触碰的过去。
白君尘站在水池旁，毫无顾忌地抬手，将外袍解下。
衣衫滑落。
肩背、锁骨、胸膛一寸寸显露在光影下。
凌渊泽的视线却在下一瞬彻底停住。
——心口。
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道剑伤清晰可见。
不算狰狞，却极深，像是曾被刻意压制，却从未真正愈合。
水汽缭绕中，那道伤痕冷冷地横在那里。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自己。
那一剑。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呼吸一下子乱了。
白君尘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是朝他伸出手。
“来。”语气冷淡，没有情绪。
凌渊泽喉咙发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去。
白君尘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他。没有预兆，没有迟疑。
整个人被直接带着，重重摔进水池里。
“——！”
水声轰然炸开，冰冷的水瞬间灌入口鼻。
凌渊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进水里，意识在那一刻猛地空白。
——又是水。
恐惧几乎是本能地炸开。
他在水中失序地挣扎，手脚乱撞，喉咙里呛进一口水，视线一阵阵发黑。
“咳……咳咳……”
他被迫站稳时，水已经漫到胸口，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白君尘站在他面前。
水顺着白发往下滴，贴着那道心口的剑痕流过。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抬头看着白君尘，声音带着水汽和难以控制的颤。
白君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凌渊泽。那种目光，冷静、专注。
下一瞬，白君尘向前一步。
水被推开，贴着两人之间荡开涟漪。
他伸手，将凌渊泽直接拉进怀里。
“告诉我。”白君尘低声开口，声音贴着他的耳侧。
“你到底是谁。”
凌渊泽被按在他怀里，胸口贴着那道伤。
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白君尘的心跳。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现在说出来——一切都会崩。
白君尘却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他的。
“你看我的眼神，不是侍女该有的。”
水声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空气却紧绷到极点。
“我……我只是普通……侍女。”凌渊泽还在嘴硬。
即使浑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他也没有后退半步。
白君尘看着他。
“是吗？”他将掌心随意地搭在他的肩上。
动作不重，却让人一瞬间绷紧。
凌渊泽心里一沉。
——完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护住衣襟，声音拔高。
“白尊大人，请自重！你这样，夜璃殿下会伤心的！”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骤然一冷。
白君尘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比方才更暗。
更阴。
像是被什么触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就在那一瞬的停滞里，凌渊泽猛地抽身。
速度极快。
水花溅起，他直接跃上池边，湿漉漉地站稳，呼吸微乱。
白君尘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从头到脚，慢慢扫过。
然后——
嘴角，居然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不像笑。
“衣服都湿透了。”他的声音很低。
“不换吗？”
凌渊泽心跳快得发疼。
“会……会换。”他慌忙开口，“我……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欲走。
“你最好。”白君尘在他身后开口，语气冷硬。
“呆在我身边。”
凌渊泽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好。”他应声，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