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一夜,凌渊泽始终自己反锁在屋内。
有人试探着敲门,他只觉得烦躁。
那种烦,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按进伤口里。
父皇的死——是不是白君尘所为?
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一次次钉进脑海,又一次次被拔出,血肉翻卷,却始终没有答案。
可若是真的呢?
若真是他——那自己是不是该亲手杀了他?
这个念头刚浮现,心口便骤然一空。
杀了他之后呢?
路在何处?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想不明白。
只觉得一切都变得异常疲惫,连呼吸都像在消耗本就不多的力气。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嚎啕,不是崩溃。
只是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门外。
凌渊珩立在廊下,已经许久未动。
他知道,弟弟不是在躲人。是在惩罚自己,也在惩罚他这个哥哥。
他站在那儿,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暗处走来。
“让开。”白君尘的声音低而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凌渊珩猛地回头,下意识挡在门前:“你不能进去。”
白君尘看都没看他一眼。
“滚。”
下一瞬,掌风压下。结界震裂,木门轰然被推开。
白君尘踏入室内。
那一刻,他脸上的冷静终于崩断。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受够凌渊泽这样一声不吭地折磨自己,也受够他这样,把命当成一块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白君尘站在他面前,屋内死寂。
“你是要死,”他开口,声音低得发冷,“还是要我亲手送你去死。”
凌渊泽没有回应。
白君尘盯着他,目光一点点逼近。
“你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空气像是被压住了。
良久,凌渊泽终于动了动唇。
“出去。”只有两个字。
白君尘的眼神在那一瞬彻底沉了下去。
“凌渊泽。”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骇人。
“你要真想死——”
下一刻,他伸手扣住凌渊泽的颈侧。
不是暴力掐死的力道,却足够让呼吸被迫停滞。
“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凌渊泽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连想都没想过你哥。”白君尘一字一句地逼近,“没想过你的家。”
门口猛地传来一声失声的惊叫。
“哎呀!白君尘——你轻点啊!”凌渊珩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冲上前一步,却又不敢真靠近。
白君尘却连头都没回。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像是在宣读某种判决:“你要死,那我就什么都毁了。”
“反正现在——”他收紧指节,语气冷到极致,“我可以直接让你死在我手里。”
“那你杀了我。”凌渊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
“否则——给我滚出去。”
白君尘看着他。
“好。”这一声答得干脆。
他指下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
不是骤然发力,而是冷静、缓慢,像是在给对方最后的时间。
凌渊泽的呼吸逐渐变得断续,胸口起伏越来越浅,眼前开始发黑,却始终没有挣扎。
他是真的在求死。
“疯子!白君尘你给我住手!”凌渊珩扑上来,狠狠拍打着白君尘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白君尘听见了,他看得太清楚了。
凌渊泽不是被逼到绝路。
他是自己走进了死局里,还关上了门。
这一刻,白君尘的心一点一点塌陷。
疼得发麻。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比任何怒意都要骇人。
手指猛地一松。
空气重新灌入肺腔,凌渊泽剧烈呛咳,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
白君尘却已先一步伸手,将人拽回怀中。
他低头贴近凌渊泽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宣判:
“凌渊泽。”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我要你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要痛苦,那就每天都痛苦。”
“活着,慢慢受。”
凌渊泽抬头看着白君尘。
那个盘旋在心底的谜团,他始终无法开口。
一旦问出口,所有东西都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受不了了。
下一瞬,他猛地推开白君尘,转身冲了出去。
不回头。
也不管身后是谁在唤他。
长廊一段一段被甩在身后,夜风刮过脸侧,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知道往前跑。
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想停下来。
胸腔里那股疼像是越跑越重,几乎要把心脏撕裂。
直到脚步忽然踏空。
他一怔,才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魔皇殿后花园。
夜色深沉,花木疯长,魔火被层层枝影吞没,只剩下幽暗的光。
这里很安静。
他刚停下脚步,一口气还没缓过来,身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渊泽。”声音从暗影里落下。
凌渊泽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夜阎站在花树下,像是早就在那里。
“你怎么了?”
凌渊泽立刻收紧神色,语气冷硬:“不用你管。”
夜阎没有靠近,只是看着他。
“难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夜阎抬手,似乎想替他理一下额前被汗水打乱的发丝。
“别碰我。”凌渊泽偏过头,避开了。
夜阎的动作停在半空,随即收回,神色并无波澜。
“嗯。”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花园更深处。
“那边有个地方。”
“没人。”
“适合你发泄。”他退后一步,刻意拉开距离。
“我不跟着。”
凌渊泽不想再看任何人。
夜色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谢。”两个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随即转身,朝夜阎指的方向跑去。
夜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缓缓勾起唇角,低声笑了一下。
渊泽。
你跑了这么远,却还是会跟我说谢谢。
夜色沉沉,魔皇殿后花园被高墙围住,只余零星魔火映着枝影。
屋脊之上,夜璃单膝蹲着,眼底亮得像盯上猎物的兽。
此时,白君尘终究还是追了出来。他没回头,也没再犹豫。
那点理智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就已经崩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凌渊泽出事。
夜色里,凌渊泽的身影在前。白君尘的脚步在后。
屋脊之上,夜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笑了,是确认。
两个人之间,那道原本勉强维系的线,终于被拉开了一条缝。
夜璃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暗色碎片。
“这东西,”她低声自语,“对白君尘是有用的。”
那人是这样告诉她的。
夜璃皱了下眉,像是在衡量,又像只是随口一试。
“万一有用呢?”
铃未响,镜未亮。
夜璃抬眼,对准前方那道身影,轻声道:“白尊——我们试试吧。”
指尖一动。
镜铃与混沌碎片的力量在一瞬间叠合。
无声。
却精准。
那股力量直接穿透而入,落在白君尘的心识深处。
白君尘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瞬,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倒了下去。
夜璃从屋脊跃下,落在他身旁。
她蹲下身,抬手抚上白君尘的脸,指尖停了一瞬。
“来吧。”她轻声道,唇角勾起。
“我们去做一场戏。”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站起身,转身疾步而去。
很快,便拦在了夜阎面前。
“哥。”
她语速很快,“接下来看你了。”
夜阎目光掠过她身后,落在昏迷不醒的白君尘身上,唇角微挑。
“你不会是要——”
“赶紧的。”夜璃直接打断他。
她转身,弯腰将白君尘扶起,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随后,带着人,径直朝自己的偏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