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
京郊大营的杨柳又绿了第三回,宛平县衙后的老槐树也添了两圈年轮。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已是两年。
宛平县的春总是来得晚些,三月了,城外的杨柳才刚抽出嫩黄的新芽。
县衙前的石阶被晨露打得湿润,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经过时,都会习惯性地朝里望一眼——
若是看见那位总是温和含笑的林知县,便会觉得这一日都踏实几分。
而这两年,宛平百姓们还渐渐熟悉了另一个身影。
每月初九、十九、廿九,若天气晴好,总能在县衙后街看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拴在老槐树下。
马的主人通常一袭玄色劲装,眉目冷峻,唯有踏入县衙后门时,那身生人勿近的寒气才会悄然化去。
起初还有人好奇张望,窃窃私语:“看,县令家那位又来了。”
到后来,连街角卖炊饼的王大娘都能掐着日子念叨:
“今儿十九,萧校尉该来了吧?林大人昨儿还让我多留两个糖饼呢。”
最欢喜的是孩童。
他们会在巷口蹲守,一见那熟悉的身影便呼啦啦围上去,脆生生地喊:“萧哥哥!萧哥哥这次带糖了吗?”
云疏便会从马鞍袋里摸出几包饴糖——那是他从京城特意带的,分给孩子们时,冷硬的眉眼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有胆大的孩子会问:“萧哥哥是来看林大人的吗?”
“嗯。”他总是应得简短,耳根却微微泛红。
军营那头,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这两年多里,云疏从宣节校尉升至振威校尉,又从振威校尉擢为从六品昭武校尉,掌北营千人兵马。
每一次升迁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垒成——剿匪、练兵、轮戍,他像一柄在沙场反复淬炼的刀,锋芒渐盛,却愈发沉静内敛。
京营素有“三十岁前能领千人便是翘楚”的说法,而他今年不过二十。
这样一个翘楚中的翘楚,却有个军营里都知道的雷打不动的习惯——逢九必走,风雨无阻。
但凡休沐,天不亮便策马离营,次日点卯前必归。
有人好奇打听,他只说“回宛平”。再细问,便闭口不言。
也有人打趣:“萧校尉这是金屋藏娇啊?”
云疏从不解释,只淡淡一眼,便无人敢再问。
直到某次几个新调入北营的勋贵子弟不服管教,私下查探这位“寒门出身却升迁神速”的校尉底细。
这一查,惊掉了下巴。
“什么?他内子是宛平知县?!”
“等等宛平知县不是那位连中三元的林状元吗?去岁圣上赐婚”
“我的天!萧臻就是镇北大将军那个流落民间、后来认祖归宗的儿子?!”
消息如野火燎原。再看向云疏时,众人眼神都变了——
有恍然大悟的,有肃然起敬的,也有暗自庆幸当初没贸然得罪的。
更多的人对云疏是愈发敬佩——
这般显赫身世,却甘愿从最低等的小兵做起,凭军功一步步晋升,这份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而云疏对此的反应,是下一场剿匪演练中,将那几个议论最多的刺头兵操练得爬不起来,然后丢下一句:
“有闲心管别人家事,不如多练几招保命。”
自此,再无人敢多嘴。
而林清晏的宛平县,也已成为京畿有名的富庶之地。
他修水利、劝农桑、兴义学,更将城西那片昔日的贫民区改造成了织造坊,让数百妇人有了生计。
朝廷考绩连续两年“卓异”,若非他年轻资浅,早该升迁了。
三月初六这日,兵部一道公文送至京郊大营与宛平县衙:
京郊大营与宛平县联合演练“民夫转运粮草”预案,以备战事突发之需。
这是近年来朝廷推行的新策,旨在检验地方与军队的协同能力。
公文送到县衙时,林清晏正在批阅春耕农贷的卷宗。
他展开公文细看,目光在“北营昭武校尉萧臻主理”一行字上停留片刻,唇角漾开笑意。
“周县丞,”他唤来属官,“此次演练,本官亲自带队。”
周县丞一愣:“这种演练,派个县尉去便是,何劳大人亲往?”
林清晏提笔蘸墨,在公文上批了个“准”字,抬眸一笑:“想去看看。”
林清晏合上公文,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要给某人一个惊喜。”
两年了,他见过云疏在县衙帮他整理卷宗的专注,见过他在小院生火做饭的笨拙,见过他深夜赶路一身风雪的急切,却从未见过他在军营、在他自己的天地里,是何等模样。
他想去看看,想给他一个惊喜。
次日辰时不到,林清晏便策马出城。
春寒料峭,他裹了件青色披风,马蹄踏过官道上的残霜,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
北营校场。
晨光刺破薄雾,将校场染成一片金红。三百士兵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
云疏赤膊立于阵前,古铜色的脊背在朝阳下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两年多军营淬炼,昔日略显单薄的身形如今宽厚挺拔,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发力。
汗水顺着紧实的腰线滑落,没入黑色束腰裤中,在晨光里闪着晶亮的光。
他手中令旗高举,声音如金石相击:
“锥形阵——变!”
令旗挥动,阵列应声而变。三百人如一体,前队收束如锥尖,两翼展开如雁翅,动作整齐划一,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如金雾升腾。
“左翼压上!右翼迂回——杀!”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阵列如巨兽张口,气势惊人。
尘土飞扬中,云疏的侧脸冷硬如刀刻,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阵型每一个细微变化。
某个士兵脚步慢了半拍,他立即厉喝:“丙三!跟上!”
那士兵浑身一颤,慌忙调整步伐。
这是完全不同于在宛平时的模样——褪去了所有温柔外衣,只剩下沙场将领的凛冽与威严。
每一个指令都简洁有力,每一次挥旗都精准如算,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里,统帅千军。
林清晏勒马停在辕门外,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的阿疏,从那个需要他庇护、蜷缩在街角的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可以统帅千军、令行禁止的将领。
那身被战场淬炼出的锋芒,那指挥若定、掌控全局的气度,那汗水与尘土也掩不住的耀眼——
让他心口滚烫,爱意与骄傲如春潮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十年前第一次教云疏握笔时,那双满是冻疮的手颤抖得厉害;五年前林家落魄时,这个瘦弱的少年如何咬牙扛起所有重活;三年前新婚那夜,这人在红烛下羞赧却坚定的眼眸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已是能让千名将士俯首听命的昭武校尉。
守门士兵发现了他,待看清官服品级,忙上前行礼:“敢问大人是”
“宛平知县林清晏,来商谈明日演练事宜。”林清晏翻身下马,语气温和。
士兵一怔,下意识看向校场中央——他们萧校尉的“内子”来了?
这、这该怎么通报?
正犹豫间,已有眼尖的老兵认出来人,低声惊呼:
“是县令大人!萧校尉家那位!”
一传十,十传百。操练的阵列渐渐慢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辕门。
新兵好奇地踮脚张望,老兵则交换着“终于来了”的眼神——关于这位“校尉夫人”的传闻在营里传了近两年,今日总算见到真容。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见到真人”的兴奋。
几个胆大的士兵甚至悄悄整理了一下衣甲,挺直了腰板。
云疏正全神贯注盯着阵型变阵,忽然察觉异样——士兵们的注意力明显涣散了。
他皱眉转身,厉声道:“看什么?!继续——”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辕门外那道青色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目相对。
春风穿过校场,卷起沙尘,却吹不散那胶着的视线。
隔着百步距离,隔着飞扬的尘土,隔着三百士兵,两人的目光紧紧纠缠。
不知谁先起的头,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人高声喊:
“校尉大人!夫人来检阅了!”
“让夫人看看咱们练得怎么样!”
“校尉快过去啊!”
起哄声如浪涌来,夹杂着口哨和善意的笑声。几个新兵也大着胆子跟着起哄,整个校场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云疏面色一沉,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刹那寂静。
林清晏却笑了。
他缓步走进校场,青色官袍在黄土沙尘中洁净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阳光照在他温润的眉眼上,照在那身代表文官气度的青袍上,与这粗粝的军营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莫名相融。
他走到云疏面前三步处停下,看着他,眼中笑意盈盈,如春水漾开涟漪。
云疏喉结滚动,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抬手拂去他肩上沾的灰尘——那是来时路上马蹄踏起的尘土。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怎么这时来了?冷不冷?可有事?”
那瞬间的眉眼柔和,与方才训兵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凌厉的眼神温软了,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下来,仿佛冰雪遇阳,刹那消融。
全场死寂。
士兵们瞪圆了眼睛,几个新兵甚至揉了揉眼——
这是他们那个训起人来能让人做三天噩梦、被私下称为“铁面阎罗”的萧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