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的梦境报告被加密送往陈默手中时，带有前所未有的紧急标记。报告不仅描述了更加具体、带有“指令”感的符号冲击，还附上了他醒来后立刻进行的生理和心理自测数据——心率变异率异常、脑电波α波显着抑制、θ波出现非典型频段活跃，这些都指向了明确的、非正常的神经活动。
更令人不安的是，“牧羊人”在清醒状态下，开始出现短暂的“既视感”和无法解释的“直觉”。他会突然“知道”山谷光芒亮度将在几分钟后发生微变，或者“感觉”到附近环境中（如水流、风声）隐含着某种特定的节奏或模式，这些“直觉”事后被证实与仪器记录存在难以解释的吻合。
“这不是心理暗示，”“牧羊人”在报告末尾写道，字迹因努力保持稳定而略显潦草，“有什么东西……在直接‘接触’我的感知系统。不是通过感官，更像是……在意识的‘后台’运行。我没有感到被控制，但有一种强烈的‘被观察’和‘被……编程’的感觉。”
“载体。”陈默看着这个词，脑海中响起陆怀舟关于“意识界面”的隐晦警告，以及“星语者”团队那大胆的假设。如果“系统”真的具备以某种方式“影响”甚至“利用”生物（尤其是人类）意识的机制，那么“牧羊人”的遭遇，可能不是孤例，甚至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他立刻下达命令：首先，“牧羊人”本人必须立刻离开高地，前往一处预先准备好的、具备顶级电磁屏蔽和生物隔离设施的安全屋，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和长期隔离观察。其次，启动“方舟”内部以及所有“根须节点”联络人的“神经-心理异常”一级筛查程序，寻找任何可能类似的“感染”迹象。第三，严密监控全球范围内的异常心理事件或集体癔症报告，尤其是那些涉及“几何图案”、“非人逻辑”或“强迫性仪式感”的内容。
同时，他必须将这一情况告知秦风。不是通过常规加密信道，而是使用了一次性的、物理传递的“死信”方式——信息被写入特制的光学存储卡，由“蜂后”安排的一名与“方舟”和ark均无表面关联的信使，直接送到秦风手中。
秦风拿到存储卡时，正在ark的“探针-β”项目组会议上，与一群“守夜人”工程师争论探测器主控ai的权限架构问题。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用专用阅读器解密了信息。
内容让他不寒而栗。
“载体”、“意识接触”、“被编程感”……这些词汇勾勒出的图景，远比物理上的“净化”或“唤醒”更加诡异和恐怖。如果“系统”能够直接影响人类意识，那么任何技术对抗、任何物理防御，都可能在其面前变得毫无意义。人类的堡垒，将从内部被攻破。
他必须立刻警告陆怀舟吗？但警告什么？依据是什么？一个“方舟”外围成员的、无法证实的“异常体验”？这只会暴露“方舟”仍在进行未经ark批准的独立调查，并且加深陆怀舟对“意识界面”线索的怀疑。更糟的是，陆怀舟可能会以此为由，对“方舟”成员（尤其是外围的“牧羊人”这类）采取强制收容或“研究”措施。
不，不能直接上报。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更安全的方式，来传递这个警示。
他想起陈默报告中提到的“量子信息场”和“协议碎片”。如果“系统”真的通过这种“场”来传递信息，那么“牧羊人”的体验，或许可以解释为他的意识无意中“调谐”到了这个场的某个特定频率或模式上，被动接收了“噪音”。
他将这个想法，以一种技术探讨的口吻，写入了当天提交给陆怀舟的“探针-β”子系统周报中。在关于深空长期生存保障系统的段落里，他“顺便”提到：“考虑到目标区域可能存在未知的能量-信息环境，建议在乘员健康监测模块中，加入对异常脑波模式和非感官信息输入的记录和分析功能，作为理解深空环境对意识潜在影响的科研数据收集。”
措辞谨慎，将其包装成纯粹的科研前瞻性建议。他希望陆怀舟能从中读出弦外之音。
周报提交后，秦风如坐针毡地等待反应。然而，陆怀舟的批复出奇的快，而且……异常地简洁直接：“建议采纳。相关技术规格已下发项目组，请协调‘方舟’团队配合集成。”
批复中附带的“乘员适应性监测”子模块技术规格书，详细得令人吃惊。它不仅要求记录标准生理数据和脑电图，还特别指定要监测脑磁图（g）、皮肤电导的特定波动模式、甚至包括眼球微震颤和瞳孔对非视觉刺激的反应。更关键的是，模块要求集成一个“被动式量子场波动记录仪”，其设计参数，竟然与“星语者”团队推测的“量子信息场”特征频段高度重叠！
陆怀舟早就准备好了！他不仅读懂了秦风的暗示，甚至可能比“方舟”更早、更深入地意识到了“意识-场”交互的可能性，并且已经在“探针-β”上布下了监测的棋子！
这个发现让秦风感到一阵眩晕。他们以为自己在小心翼翼地隐藏线索、引导方向，殊不知陆怀舟早已走在了前面，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通过紧急信道告知陈默。信息发出后，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场不对称的博弈中，“方舟”的筹码正在迅速缩水。
一周后，安全屋。
“牧羊人”被转移到一处位于北美落基山脉深处的、废弃冷战时期地下指挥所改造的安全设施中。这里电磁屏蔽等级极高，生活物资充足，配备了最先进的医疗监测设备。
最初几天，离开了高地环境，“牧羊人”的异常梦境和“直觉”有所减弱，但并未消失。脑电图显示，在他睡眠的快速眼动期（re），特定脑区的活动模式依旧异常，与普通人的梦境活动存在显着差异。
更令人担忧的是，负责监测他的“方舟”医疗团队发现，在完全屏蔽外部电磁信号的环境下，“牧羊人”的脑波仍然会偶尔出现与远方“量子场波动记录仪”（安全屋内也有一台简化版）捕捉到的、疑似来自高地方向的微弱信号“同步”的现象！这种同步并非持续，而是间歇性的、短暂的，但规律可循，仿佛他的大脑在无意识地“搜索”和“锁定”那个特定的信息场。
“他的神经结构，可能已经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探测的、深层次的适应性改变。”医疗团队负责人向陈默报告，“不是物理损伤，更像是……建立了一种新的‘接收通道’或‘处理模式’。我们尝试用药物和经颅磁刺激进行干预，但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加剧他的不适感。”
“他能‘理解’那些符号或‘指令’吗？”陈默问。
“他无法用语言描述，也无法主动操控。但根据他的描述和我们的测试，当他处于‘接收’状态时，他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关于‘秩序’、‘流程’或‘正确性’的非语言直觉。比如，看到一组随机排列的几何图形，他会立刻‘感觉’到其中哪些‘应该’在一起，或者整个排列‘哪里不对’。这种直觉的准确率……高得惊人，远超概率。”
“系统”在“编程”他的直觉？或者说，利用他作为验证其协议逻辑的“生物传感器”？
这个想法让陈默感到彻骨的寒冷。如果“系统”能够将人类个体转化为其协议的“验证节点”或“执行终端”，那么它就不再是遥远的外部威胁，而可能成为一种蔓延在人类社会意识层面的“模因病毒”或“思维基础架构”。
必须找到阻断或逆转这种“感染”的方法。而关键，很可能就在“牧羊人”的大脑与那“量子信息场”交互的机制中。
陈默命令医疗团队，在确保“牧羊人”安全和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尝试进行更深入、但也更具风险的实验：使用安全物内的设备，主动生成与高地信号相似的、但经过可控调制的量子场波动，观察“牧羊人”大脑的反应；同时，尝试用经过“信使”符号序列“翻译”出的特定频率组合，对他进行极低强度的“反向刺激”，看是否能干扰或“覆盖”那些来自高地的信号。
这是一场在人类意识最精微层面进行的、危险至极的探索。任何失误，都可能对“牧羊人”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实验开始的第一天，就出现了意外。
当设备生成一段模拟高地“清理协议”片段频率的场波动时，处于半睡眠状态的“牧羊人”突然全身剧烈抽搐，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扩散，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咯咯”声。他的脑电图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尖峰波。
医疗团队立刻停止了刺激，进行紧急镇静处理。
半小时后，“牧羊人”恢复意识，但眼神空洞，对周围环境反应迟钝。他断断续续地、用毫无平仄的语调，说出了一些破碎的词语：
“……错误……频率……未授权……访问……”
“……载体……受损……协议……中断……”
“……主网络……警告……隔离……”
他说完这些，便陷入昏睡。脑电图显示，他的大脑活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抑制状态，类似于医学上的“最低意识状态”。
实验被迫中止。“牧羊人”的“感染”状态，比预想的更加危险和脆弱。
消息传到陈默耳中，他沉默了很久。他们可能无意中触发了“系统”对“受损载体”的保护或隔离协议，这反而加速了“牧羊人”意识的“离线”过程。
而在安全屋之外的世界，更多不祥的征兆开始浮现。
过去一周内，全球各地，尤其是靠近已知“痕迹”点或近期电磁活动异常的区域，零星出现了几起“群体性幻觉”或“集体行为异常”的报告。在智利某偏远小镇，一夜之间有数十人声称梦到了“发光的几何道路”；在西伯利亚一处废弃矿山附近，一个地质考察队的成员同时出现了短暂的“时间感错乱”和无法解释的方向感丧失；甚至在中国西部某城市，几名程序员在连续加班后，集体出现了一种强迫性的、想要用代码“绘制”某种复杂分形图案的冲动。
这些事件规模小，很快平息，也未造成实质危害，因此被主流媒体忽略或归咎于压力、环境因素。但被“方舟”和ark分别布设的监控网络捕捉到，并标记为“潜在关联事件”。
“扰动指数”模型悄然更新，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意识场相干性”。这个维度的数据来源复杂且间接，包括异常心理事件报告频率、社交媒体上特定抽象符号或话题的非常规传播模式、甚至某些金融市场高频交易中出现的、难以用经济学解释的同步行为。
新维度的指数，也在缓慢爬升。
秦风的警示，以周报中隐晦建议的形式，似乎并未引起ark广泛的警觉。或者说，陆怀舟有意控制了信息的传播范围。只有“探针-β”项目组在严格按照新的、苛刻的规格推进。项目进度因为不断增加的安全和监测模块而一再延迟，六十天发射的目标眼看就要成为泡影。
压力之下，ark内部开始出现分歧的苗头。一些来自传统航天和军事领域的人员，对不断加码的、看似与核心探测任务无关的“乘员监测”和“量子场记录”设备感到不满，认为这拖累了进度，增加了不必要的复杂性和风险。他们更倾向于尽快发射一个功能相对单一但可靠的探测器，获取直接的深空观测数据。
而陆怀舟，以不容置疑的权威，压制了这些声音。“探针-β”不仅仅是一个探测器，更是一个移动的实验室，一个深入“系统”潜在“意识-信息场”的探针。他似乎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这盘棋的最终目的，连秦风也看不透。
时间在焦虑、实验挫折和日益增多的异常报告中，滑向又一个临界点。
“牧羊人”在安全屋的医疗干预下，意识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清醒地交流，回忆之前的体验，但清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东西”之间的“连接”并未完全切断，只是变得“微弱”和“嘈杂”。坏的时候，他会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或意识模糊，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在空中划出简单的几何符号。
医疗团队尝试了各种神经修复和认知疗法，收效甚微。他们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牧羊人”的大脑本身，而在于他与那个无形“场”之间的异常耦合。不切断那个“场”，或者不找到“场”与意识交互的“开关”，任何治疗都只是隔靴搔痒。
而“开关”在哪里？在深海样本的活性材料里？在完整的“钥匙”序列中？还是在“系统”自身那冰冷、非人的协议逻辑深处？
没人知道。
陈默站在矿洞实验室里，看着密封箱中那微微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深海样本。它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无声地倾听着什么，计算着什么。
他想起“信使”带回的星图，想起“暗星”坐标，想起那遥远的、模拟grb的回应。
“系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它需要“载体”，需要与意识互动，那么它等待的，是合格的“操作员”？还是仅仅是……可以被利用的“生物组件”？
载体的低语，仍在继续，从高地的山谷，到安全屋的病床，或许终将，蔓延至整个人类文明喧嚣而脆弱的意识之海。
而能够听懂这低语，或者能够阻止它的人，似乎都还未找到正确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