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脖颈因蜷缩的姿势传来阵阵酸涩。
她睁开眼，包厢内依旧光线昏沉，但空气里那浓烈的酒气似乎散了些许。
庞拓正半蹲在她面前，见她醒了，低声道：“暮姐，占哥让我送你回去。”
意识回笼，楚暮立刻转头看向沙发中央。
那里空空如也，只余她身上滑落了一半的，属于霍占极的西装外套。
“他呢？”楚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我派人先扶占哥下楼了。”庞拓语气如常，伸手虚扶了一把，“车在下面等着，走吧。”
楚暮沉默地站起身，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在肩上，宽大的面料残余着霍占极的体温，还有淡淡的雪茄与威士忌混杂的气息，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遮蔽。
跟着庞拓走出包厢，电梯一路下行，抵达露天停车场。
那辆熟悉的银灰色座驾静静停着，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楚暮走近，看见霍占极靠坐在里面，闭着眼，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领口依旧松着，面色在车窗外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蹙着的痕迹并未因沉睡而完全抚平。
庞拓为楚暮拉开另一侧车门，女人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轻合，车厢内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引擎低鸣。
庞拓驾车驶出车库，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一路无话。
窗外路灯的光斑规律地掠过车内，在霍占极深邃立体的俊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楚暮始终安静地坐着，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时而忍不住瞟向身旁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仿佛之前包厢里那场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
车子平缓驶入溪园庭院时，楚暮低声对庞拓道了谢，推门下车。
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随着动作滑下些许，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转身朝屋内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庭院里树影婆娑。
楚暮踏上台阶，手刚触及门把，却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侧车门打开的声音，以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楚暮回头，看见庞拓正扶着霍占极从车里出来。
男人似乎并未完全清醒，半倚在庞拓身上，步伐有些虚浮。
庞拓对上楚暮的目光，解释道：“占哥这样，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颐景园。”
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了然的暗示，显然还记得包厢里发生的一切。
楚暮抿了抿尚还有些红肿的唇瓣，犹豫不决间，身子率先诚实地让开一步，“进来吧。”
庞拓一脸灿烂的扬笑，扶着霍占极进了门，一路引向二楼。
李姐大约是听到了动静，从佣人房探出头，见到这情形，立刻又缩了回去，悄无声息。
主卧的门虚掩着，庞拓将霍占极扶到床上躺下。
“麻烦暮姐了。”庞拓笑着道，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楚暮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道身影，静立片刻，才缓缓走过去。
她在床边蹲下，先替霍占极脱了鞋。
男人的脚踝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触感。
楚暮起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
她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用热毛巾擦拭他的脸。
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薄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
毛巾的热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男人眉间的倦意。
擦到脖颈时，楚暮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
她动作一滞，抬眼看去。
霍占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子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迷蒙，定定地锁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像清醒时的锐利冰冷，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深处翻涌着某种混沌而直接的情绪。
“……你是不是真的会为了霍印，”霍占极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来对付我？”
楚暮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她和霍廷电话里的内容？
是监听，还是猜测？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他问出来了，在这样意识不清的时刻。
楚暮反手握住了男人滚烫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迎上他朦胧却敏锐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不会，霍占极，我爱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闻言，男人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那层迷雾般的醉态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着。
霍占极盯着她，像在分辨这话里的真伪，又像单纯被这句话本身击中。
过了几秒，他喉结滚动，闭上眼，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懈，最终滑落下去，呼吸重新变得沉缓。
楚暮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听懂了又信了几分。
她垂眸，将男人的手轻轻放回身侧，掖好被角，端起水盆去浴室换水。
刚走到盥洗池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暮急忙回过头，看见霍占极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他双手快速撑到大理石池沿，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肩膀因不适而微微颤动，显然是想吐却吐不出来，难受得眉头紧锁。
楚暮放下盆子，立刻上前，一手扶住男人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很难受是不是？”
霍占极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喘息粗重。
楚暮的拍抚很轻，带着安抚的节奏。
霍占极绷紧的脊背在她持续的抚拍下，慢慢放松了些许，但喉间的呕意仍未平息。
看他这样，楚暮心里揪紧。
“你在这儿缓一缓，我下去煮点解酒汤。”
说完，楚暮转身欲走，脚步还未迈开，手腕却蓦地被一只大手扣住。
霍占极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一股带着酒意的温热重量，牢牢将其禁锢。他力道不重，不是之前强硬的拽拉，更像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无声地寻求一个支撑。
楚暮整个人陷入霍占极结实的怀抱，全身霎时间僵住，心跳漏了一拍。
多久了？
没有这样近的被他拥住，没有感受过他这样全然松懈的依偎。
楚暮鼻尖陡然一酸。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占极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有点烫，混着酒气和一丝熟悉的清冽。
男人低下头，微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随后将额头沉沉地抵在女人颈窝。
楚暮手指迟疑地，轻轻覆上霍占极宽阔却因她矮小而微弓的后背。
这个拥抱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十秒，也许漫长得像一个被拉长的慢镜头。
霍占极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抵在她颈部的重量似乎也轻了一点。
就在楚暮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时，环在她背部的手臂，力道忽然松开了。
男人退后了半步，仍旧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有些烦躁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然后侧过身，靠向旁边冰凉的瓷砖墙壁，微微阖目。
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仿佛刚才那个短暂而温存的拥抱，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次无意识行为。
楚暮在原地怔忡了几秒，指尖还残留着霍占极后背衣料的触感和温度。
她敛过眼，压下心头突然泛起的酸涩，没再看他，只低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汤很快就好。”
说完，她快步转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离开了浴室。
走廊的灯光比屋内的要明亮些，驱散了一丝方才的暧昧与恍惚。
楚暮深吸了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快步走下楼梯。
厨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柔和。
楚暮从冰箱里找出蜂蜜、姜和柠檬，熟练地处理起来。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姜片在其中沉浮，清新的香气逐渐弥漫。
李姐不知何时又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一刻。
“太太，我来吧，你去休息。”
楚暮摇了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锅里翻腾的水花，“不用，李姐，你去睡吧，他难得醉一次，我守着就好。”
李姐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没再坚持，转身回去了。
汤很快煮好，楚暮滤掉姜渣，兑入蜂蜜和柠檬汁，调成温热适口的程度，盛进一只白瓷碗里。
她端着碗回到主卧，霍占极正靠坐在床头，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透着倦怠。
“霍占极，”楚暮拿起小勺，喂到他唇边，“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霍占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至送到面前的勺子上，随又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女人微微含笑的脸，就那么目不斜视张嘴，顺着楚暮的动作喝了几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蜂蜜的甜润和柠檬姜汁的微辛，确实缓解了喉间的不适和胃里的翻搅。
“好些了吗？”楚暮语带关切问道。
霍占极没说话，只那么一瞬不瞬瞧她。
楚暮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斟酌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将那几缕发丝拨开。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男人的皮肤，依旧有些烫。
霍占极没有动，俊美的脸被绚丽的灯光点缀，不见丝毫喜怒之色，双眸更是湛黑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