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霍长风沉默了下去。
女儿的事，叫他一下失了冷静，现在仔细想想，楚暮的话不无道理。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夹杂着不甘与挣扎，最终化作一声挫败的叹息。
“……你说得对，是我急昏头了。”霍长风嗓音哑了下去，带着疲惫，“念念……占哥的人看着，暂时应该没事，我得先把自己这边收拾干净。”
“嗯。”楚暮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些，“先顾好眼前。”
“占嫂，谢谢你，刚才……是我唐突了。”
“没事，你也是担心孩子。”
挂断电话，楚暮将手机放在一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光滑的封面上划动。
窗外方才还阳光普照的天空，不知不觉间却已堆积了厚厚的云层。
教室里光线昏暗，显得格外寂静。
楚暮心里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霍长风的哀求，霍念那张懵懂稚嫩的小脸，还有霍占极那冰冷决绝的表情……各种画面纷乱交织。
她知道霍占极的复仇计划容不得半点温情与纰漏，霍念是他用来激化矛盾、消耗二房三房的一步棋。
可棋子……终究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而她，似乎也被动地，站在了摆放棋子的棋盘边缘。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中度过，老师讲解的案例分析，幻灯片上跳跃的数据，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楚暮强迫自己记下要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工整却没什么温度的笔记。
下课铃响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新的雨。
同学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楚暮慢吞吞地将书本和笔记本收进挎包里，拉上拉链。
确定同学不会再返回，过得一会儿，她拿出手机，从风衣内袋里取出那张烫金的名片。
霍廷的名字和私人号码印在上面，简洁而冰冷。
大拇指的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楚暮拨出了那个号码。
—
世纪城别墅，一楼大厅。
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的光，将昂贵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
霍廷仰靠在客厅中央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眉头紧锁，闭着眼，左手掌缘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一道颜色尚新的粉红疤痕。
阮墨雪站在他身后，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家居裙，长发松松挽起。
她正用纤细的指尖，力道适中地按压着霍廷的太阳穴，动作娴熟，眉眼低垂，神色是一贯的温顺柔和。
“霍长风果然经不住吓，这么快就跑去老太太那里坦白了私生女的事。”霍廷闭着眼开口，这样他就不用到奶奶面前去当那个‘搬弄是非’的人，又能把这一消息送进北苑，“现在他被拔掉虎牙，东区的生意和新港那条线，我得想办法弄到手才行。”
阮墨雪手上动作未停，声音轻柔，“爸这会儿在西苑养伤，公司的事全交由阿印打理，他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果这时候你能做出一番成绩，爸对你定会有所改观，往后你想要插手霍氏的项目，还不是轻而易举？”
霍廷嘴角上扬，“就怕霍占极那边，不太好对付，他故意偏着三房……”
话音未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
霍廷瞥了一眼，眉梢微挑，示意阮墨雪停下动作。
阮墨雪收回手，绕过沙发，安静的走到男人身边坐下。
霍廷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在阮墨雪面前习惯性按了免提，“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传来一抹熟悉的声音，“霍二少，是我，楚暮。”
阮墨雪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霍廷嘴角勾起一抹满含深意的弧度，身体向后靠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哦？占嫂啊，怎么，想通了？”
男人语气轻松，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楚暮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迟疑，和某种下定了决心的微颤，“……你说得对，霍占极他……心思太难猜，我摸不透，也不想再摸了。”
霍廷眼中精光一闪，与身旁的阮墨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阮墨雪微微蹙眉，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轻轻摇头，似在提醒他谨慎。
霍廷却不在意，只对着手机道：“你能想明白就好，毕竟，为自己打算，总比为个心狠手辣的人白白耗着强。”
“我不是为他。”楚暮的音量陡然提高了一些，又很快压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只是……不想阿印被卷入这场纷争……”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略微加重，似乎在平复情绪，“霍廷，你上次说，如果我跟阿印那边有什么需要，你能帮忙，还作数吗？”
阮墨雪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霍廷脸上，带着探究。
霍廷笑容加深，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当然，我一向说话算话。怎么，你想摆脱霍占极，和阿印在一起？”
楚暮知道霍廷没那么好糊弄，若要他相信她，就要搬出一个找不到破绽的理由。
她喜欢霍占极这件事，当下唯一知情的人，只有霍印。
而且，她也不怕此事被霍印捅破，即便戳穿了，于楚暮而言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把霍廷气一顿，“凭我和霍占极的过往，同阿印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便在一起，也容易被人诟病，我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
楚暮说得深情，“如今霍家的内斗愈演愈烈，这把火迟早要烧到阿印身上，我不想看到二房就这么垮掉，所以，我可以帮你。”
霍廷眯着眼，并未全信，“你也看到了，二房三房已经彻底撕破脸，霍氏要想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我们首先要除的，就是霍占极这块绊脚石。”
霍廷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楚暮，你敢吗？”
楚暮眼皮微跳，单是听见这些字眼，她就心惊无比。
“你想我怎么做？”
霍廷拿着手机，那只手的臂弯撑住大腿，他掂量着楚暮话里的真假，并没第一时间开口。
这段日子他也仔细查过，除了杨森那件事以外，之前在马场，楚暮为了阿印也曾奋不顾身。
很多迹象都可以表明，她所说非虚。
这女人，是可以为了阿印不顾一切的，这也正是他能利用的点。
“我要你，主动去勾引霍占极。”
楚暮盯着楼下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什么意思？”
霍廷挑着眉轻笑，“你要让霍占极相信，你现在已经爱上他了。只有一个人自以为被爱时，才最容易被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