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水,车子在雨幕中转向。
霍占极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男人深邃的眼底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却照不进半分温度。
溪园附近的路灯,在暴雨中显得昏黄无力。
司机放慢了车速,按照庞拓最后提供的楚暮可能活动的区域缓慢巡弋。
终于,在一个堆放着废弃杂物、光线较为暗淡的死巷尽头,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湿冷墙角的身影。
米色的针织衫早已被雨水和泥泞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紧紧贴在女人单薄的身上。
车刚停稳,霍占极已推门下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西装裤脚和肩头,额前黑发贴在冷峻的额角,霍占极却恍若未觉,目光锐利地锁定巷子深处。
司机高举着伞,快步跟上,试图为他遮挡。
然而,男人的步伐起初只是略显急促,随即却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大步流星。
巷底墙根下,楚暮抱着双膝,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脊背,整个人在雨里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霍占极倾倒众生的俊脸,蒙上一层晦暗的阴霾。
他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几分,径直朝着巷里那个身影走去。
司机举着伞小跑着追赶,却根本跟不上,雨水顷刻间将霍占极颀长的背影吞没。
楚暮只觉得冰冷的雨水忽然被隔绝了。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不容分说地探入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落入一个带着湿意却异常结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楚暮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怔怔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霍占极的脸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雨水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楚暮的额头上,冰凉,却让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
“霍占极……”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的近乎听不清。
霍占极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最里面,但表面却覆着一层坚冰。
男人没说话,甚至没等她说完,抱着楚暮转身就往巷外走。
步伐依旧很快,却很稳。
楚暮被霍占极牢牢扣在怀里,脸颊不可避免地贴在男人湿透的衬衫前襟,她能感受到衣料下紧实肌肉的温热,以及……他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
楚暮忽然就失了声,所有关于将军的焦急询问,所有看到他出现的震惊茫然,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只是下意识地,手指蜷缩起来,轻轻抓住了他胸前微凉的衣料。
司机总算追了上来,慌慌张张地将伞举过两人头顶,却发现自己几乎是在小跑才能跟上霍占极的大长腿。
霍占极抱着楚暮,径自走向车子。
司机抢先一步拉开车门,男人俯身,将她小心地放进后座,自己随即坐了进来。
“去溪园。”他沉声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带着雨夜的微哑。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楚暮冷得发僵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不知是暖意回归的反应,还是后知后觉的恐慌与无助。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霍占极正拿过车内置备的干毛巾,却不是先擦自己,而是抬手,有些粗率地盖在了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胡乱擦了两下。
男人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力道控制着,并未弄疼她。
楚暮眼圈渐渐发红,霍占极精致完美的一张脸在她眸中被湿气缓缓撕碎,自从离婚后,她便再没机会像现在这样享受他的关怀。
“对不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楚暮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没把将军照顾好,我又让你不高兴了……”
“知道就好。”霍占极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的挡风玻璃上,侧脸线条在昏暗车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说更多,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手为之。
可楚暮知道,不是的。
那个被他强行中断的、据说很重要的跨国会议,他此刻湿透的昂贵西装,他方才在雨里那匆忙到连伞都跟不上的步伐……都在无声地推翻他此刻刻意表现出来的淡漠。
楚暮鼻尖酸得难受,慌忙低下头,借着男人盖在头上的毛巾掩饰瞬间滚烫的眼眶。
车子驶入溪园庭院,尚未停稳,霍占极已推开车门,再次将她抱了出来,大步朝屋内走去。
李姐正焦急地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雨伞和电话,一抬头看见霍占极抱着楚暮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霍、霍爷……”李姐喃喃道,几乎忘了反应。
霍占极却仿佛没看见她的震惊,步履不停,径直走向楼梯,只在经过李姐身边时,淡声吩咐,语气自然得如同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家,“熬点姜汤,要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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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神情太过寻常,语调太过平稳,就好像他依然是这里的男主人,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照顾生病的妻子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李姐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和语气震得又是一懵,拿着手机雨伞呆立原地,忘了应答。
霍占极已经踏上了两级台阶,察觉到身后没动静,男人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李姐一眼。
那眼神并不算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的一瞥。
可李姐却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是久居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压。
李姐赫然回过神,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的,霍爷,我马上去!”
霍占极不再停留,抱着楚暮稳步上了楼。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主卧,用肩膀撞开虚掩的房门。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的微弱天光。
霍占极抱着怀里的女人走到床边,开灯后,正要将她放下,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大床铺得整齐,却冰冷到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梳妆台上干干净净,原本摆放的护肤品和零星首饰都不见了。
包括沙发,橱柜,整个主卧,整洁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所有关于两人共同生活的气息,都被小心翼翼的收拾干净,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常住。
霍占极站在原地,手臂依然稳稳地抱着她,只是周身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视线的移动,一点点凝固、降温。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怀里有些不安的楚暮。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湿透的衣服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此刻微微蜷缩着,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男人的喉结微不可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扯了扯薄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收拾这么干净,是着急清除我们在一起过的证据,还是怕那段记忆脏了你的地盘?”
楚暮的心猛地一揪。
她连忙摇头,湿发随着动作甩出细小的水珠,“不是的!我……”
她想解释,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不敢面对。
每一个夜晚,独自躺在那张残留着他气息的大床上,回忆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搬到次卧,只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可这些话,在触及男人深潭般幽暗的眼眸时,又全都堵在了胸口。
霍占极没再追问,也没等她说完。
他抱着她,转身,走出了主卧,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次卧。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显然有人居住的痕迹。
铺平的床铺余留着温度,床头柜上放着她的书和防辐射眼镜,窗边的小沙发搭了她常穿的外套。
霍占极将楚暮放在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小心地避开了可能磕碰到的地方。
“把湿衣服换了。”男人直起身,居高临下看她,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淡,“除非你想把自己搞生病,给别人添更多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仿佛他刚才的怀抱,方才那不经意流露的一丝异样,都只是雨夜造成的错觉。
楚暮看着霍占极挺括却湿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这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浸满冷汗的指尖。
楼下隐约传来李姐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和霍占极简短低沉的回应。
楚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在滴水的衣服,又想起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安全的将军,想起霍占极方才那个冰冷的、带着讽刺的眼神……
冷意,从潮湿的衣物渗透进来,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又因为他方才那不容置疑的怀抱和出现,可耻地、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这矛盾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