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下午的课程结束时,窗外的雨早已越下越大。
黄昏最后一点天光被乌云吞噬,她打车回到溪园,庭院里的景观灯在雨帘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放下伞,玄关处,楚暮弯腰换鞋,习惯性地朝着空荡的大厅方向轻唤了一声:“将军?”
没有熟悉的奔跑声,只有雨点敲打着落地窗,填满室内每一寸寂静。
楚暮只当将军又不知在哪个角落玩得忘形,或是躲在窝里睡觉。
她脱下湿了肩头的风衣外套,随手搭在臂弯,往里走去。
刚走到大厅中央,通往庭院的后门哐一声被推开,夹杂着风雨的湿冷气息猛地灌入,李姐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她头发紧贴头皮,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撑开的伞,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
“太、太太!”李姐喘着气,声音发颤,“将军……将军不见了!”
楚暮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什么?”
“下午雨小点时,将军跑院子里玩,沾了一身泥,我看雨又要下大,就想带它去街角那家宠物店洗个澡……都怪我!”
李姐语无伦次,眼圈急得发红,“店里有个半大孩子,调皮,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鞭炮,趁人不注意扔到将军脚边……砰地一响,将军就吓坏了,一下子挣脱绳子冲了出去!我追出去,可它跑得飞快,拐个弯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附近巷子、公园都找了,没找到……我以为、以为它会自己跑回来……”
楚暮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将军不是普通的狗,它受过训练,极少会这样失控乱跑,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受惊之后……
“多久的事了?”楚暮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差不多……两个小时前。”李姐的声音带了哭腔。
两个小时!
雨这么大,天又快黑了……
楚暮什么也顾不上,转身就往外冲,连伞都忘了拿。
李姐在身后喊她,她充耳不闻,一头扎进冰冷的雨幕里。
雨点密集地砸在身上,很快浸透了单薄的针织衫。
楚暮漫无目的地在溪园周边的街道、小巷里奔跑,呼喊,声音在风雨中破碎消散。
每一条幽暗的巷口,每一处可能躲雨的屋檐下,她都仔细寻找,心里那点侥幸随着时间流逝和越来越沉的天色,被一点点磨灭。
雨越下越急,天色彻底黑透,路灯在雨水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楚暮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鞋子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沉重不堪。
可比起心里的恐慌,这点狼狈微不足道。
将军视力很好,但这么大的雨,这么混乱的街道,它会不会被车撞到?
会不会被人捉走?
会不会躲在哪个角落害怕发抖?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楚暮靠在一条暗巷湿冷的墙壁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战栗。
她不能再这样无头苍蝇一样找下去了。
一个名字,几乎是在绝望的深渊里自动浮现。
——霍占极。
只有他有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足够的人手,在这座城市的雨夜里找到一条狗。
楚暮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模糊。
她划开,找到那个早已刻在心里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把她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清晰的锐痛。
是了,他早就不要她了。
她怎么还能继续打扰他?
可是将军……将军等不了。
楚暮用力闭了闭眼,雨水和某些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滑落。
她往下拉着通讯录,在最后面的位置找到另一个号码。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果然,经过昨晚一起吃鱼的插曲后,庞拓的手机已经可以打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庞拓有些微微诧异的声音,“暮……楚小姐?”
“庞拓,”楚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将军……将军丢了,跑了好几个小时了,雨太大,我找不到……你能不能、能不能联系霍占极?请他……帮帮忙……”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在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庞拓显然知道将军二字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件事的紧急性,“楚小姐,您别急,告诉我最后丢失的具体地点和时间,我立刻想办法,占哥他……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跨国视讯会。”
“在溪园街角的‘爱宠之家’宠物店门口,下午三点半左右被鞭炮吓跑的……”楚暮急切地说完,心不断下沉。
很重要的会议……
霍占极会在意一条狗吗?
哪怕那是将军。
“我知道了。”庞拓听出她应该还在外面,“你先找个地方避雨,注意安全,我这边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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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谢谢你,庞拓。”
挂断电话,楚暮终是感觉无力,慢慢滑坐到湿漉漉的地上。
—
盛华大厦,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电子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不同肤色、身着正装的公司高层正在就一项关键的跨国并购案进行最后的细节磋商。
会议已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气氛严肃,每一句对话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
霍占极坐在主位,一身墨色西装,衬得眉目愈加深邃冷峻。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听着屏幕那头法务总监的陈述,指尖偶尔在光滑的桌面上轻点一下,眼神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
会议进行到最关键的利益分配条款讨论时,霍占极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那是庞拓的特定提示音。
霍占极目光未移,似乎并未留意。
几秒钟后,手机又极快地震动了一次,这次是连续两下。
霍占极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庞拓熟知他的工作习惯,若非极其紧急且必须由他立刻知晓的事情,绝不会在这样重要的会议期间连续提示。
屏幕上的讨论正到激烈处,双方律师语速很快。
霍占极点着桌案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
紧接着,第三次震动传来,短促,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迫切。
男人终于垂下视线,瞥向手机屏幕。
庞拓发来的信息极其简洁,只有两行:
【楚小姐急电,将军于今日下午三点半在溪园街角宠物店受惊走失,迄今未归。】
霍占极面色无异,只是那双墨玉一般的眸子却暗藏阴鸷。
屏幕里,对方公司的ceo正在总结陈词,目光看向霍占极,等待他的最终回应。
所有与会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年轻,却执掌庞大企业隐秘财富的掌舵人身上。
不消片刻,霍占极抬起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沉稳。
他对着屏幕,用流利而冷静的英语直接打断了对方还未完全收尾的话,“抱歉,德恩先生,我方最终条款已确认,如无其他结构性争议,细节可由双方团队于二十四小时内敲定,我有紧急事务必须立刻处理,今日会议到此为止。”
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甚至没有留给对方反应和质疑的时间。
话音一落,霍占极径直抬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视频连线。
数个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剩下机器运行的低微声响。
几位留在会议室内的中方助理面面相觑,难掩惊愕。
他们从未见过霍占极在如此重要的国际会议上中途强行终止,尤其是理由仅为‘紧急事务’。
霍占极已从座位上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同时迈开长腿朝门口走去,步履迅疾却不见慌乱。
“霍爷……”一位助理下意识起身。
“后续扫尾,你们处理。”霍占极头也未回,声音带着惯常的冷冽,只是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紧绷。
他一边快步穿过走廊,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位置。”霍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字,清晰冰寒。
“楚小姐最后来电时人在溪园附近寻找,现已联系不上,可能手机没电或……”庞拓停了下,转而道:“已调取宠物店周边所有可用监控,发现将军受惊后沿滨河路向东逃离,最后出现在东区老码头仓库附近监控盲区,时间是五点十七分,目前已派出三组人赶往该区域搜索,并扩大了监控排查范围,雨太大,痕迹冲刷严重,搜索有难度。”
“加派人手,调用热感应设备,联系交通部门配合查看主干道监控,防止车辆意外。”霍占极已走进专属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指令清晰果断,“通知沿河巡逻队协助,我二十分钟后到东区码头。”
“是,占哥,楚小姐那边……”
霍占极盯着电梯镜面中自己深沉的眼眸,那里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迅速被压下。
他没有回答庞拓关于楚暮的询问,只淡声道:“有消息立刻报我。”
电梯到达,门开。
男人大步走向那辆银灰色座驾,司机早已候着,为他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滑入雨夜,引擎声低肆,朝着城市东面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霓虹被拉成模糊的光带,映在霍占极轮廓分明的俊脸上。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薄唇紧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腕部表带旁。
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曾有过的触感。
眉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不可见地蹙紧,又缓缓松开。
“改道,去溪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