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华大厦,顶层专属电梯门无声滑开。
霍占极迈步而出,步履稳健,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顶楼私人区域空旷静谧,唯有远处城市霓虹透过落地窗,泼洒进一片冷调的、流动的光影。
男人刚走到廊厅中央,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划破寂静,一道灰白的影子如箭般掠来,精准地落在他肩头。
是一只鸽子,羽翼收束,黑豆似的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有神。
霍占极脚步未停,神色也毫无波动,只微微侧首,伸手将它从肩上取下。
指腹触及鸽子温热的躯体与光滑的羽毛,熟练地抚过它的左腿,那里系着一截极细的棉线,绑着一卷几乎看不见的纸条。
他解下纸条,指尖一捻,展开。
极薄的便签纸上,只有一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小字,没有任何落款。
霍占极垂眸,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走廊顶灯的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眉眼,投下浓重阴影,将他眸底所有情绪禁锁得严严实实。
随即,霍占极手腕一翻,纸条没入口袋深处。
他松开手,鸽子扑棱着翅膀,在空旷的廊厅内盘旋半圈,倏然飞向角落一扇特意为它留的、不起眼的通风窗隙,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男人在原地静立片刻,周身气压低沉。
片刻,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私人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室冰冷的暗涌彻底隔绝。
—
世纪城别墅,夜色已深。
院内树影婆娑,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阮墨雪披着一件薄羊绒开衫,站在草坪边缘的鸽舍前,手里捧着一小把谷物,安静地看着几只鸽子低头啄食。
她眉眼温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有偶尔抬眸望向主宅方向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收敛的凝肃。
玄关处传来响动,车灯的光柱扫过庭院,熄灭。
霍廷带着一身夜间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意走了进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带松垮。
他一眼便看到院中那道窈窕身影,脚步顿住,靠在门框边,嗤笑一声。
“你对这群扁毛畜生的上心程度,比对我这个活人丈夫还多。”
他的声线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玩味。
阮墨雪指尖微微一蜷,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转过身来,语气平常,“我能有什么大志向?也就这点喂鸽子的爱好,打发时间罢了。”
她将手中剩余的谷物撒完,轻轻拍了拍手,朝主屋走去。
霍廷已经折身进了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边一盏落地灯。
昏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烦躁的侧影,以及……左手掌缘那一道狰狞的、仍在渗血的伤口。
阮墨雪跟进来,目光触及那伤口,小脸儿露出惊色,快步上前,“手怎么了?”
霍廷正用右手有些笨拙地打开医药箱,闻言头也没抬,语气阴沉,“在夜店撞见霍长风那杂碎,起了点冲突。”
他拿起消毒药水,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往伤口上倒,刺痛让男人额角青筋微跳,语气却更硬,“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上次竟敢打伤你,还有爸的账,迟早要好好算一算。”
阮墨雪接过霍廷手里的棉签,动作轻柔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垂着眼睫,声音温顺中带着忧虑,“总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爸刚出院就被奶奶叫去了北苑问话,若让老太太知道你们这边又……”
“知道又怎样?我还真怕了不成?!”霍廷冷笑,任由她处理伤口,另只手捏了捏眉心,疲色与戾气交织,“三房现在是越来越得寸进尺,霍允贤最近又抢了霍氏手里两桩能源生意,爸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们可没手软,断腿之仇,真以为能轻易揭过?”
阮墨雪指尖微顿,不消片刻便恢复如常。
“霍长风不过是个没脑子的急先锋。”霍廷阴恻恻地继续道,目光落在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上,眼底寒光闪烁,“但他最近,倒是给我递了个不错的把柄。”
阮墨雪抬起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霍廷扯动嘴角,那笑容颇为得意,“他在外面,留了个野种,偷摸的都快养到三岁了。”
空气似乎静置了一瞬。
阮墨雪蹙起细眉,表情流露出几分亦真亦假的凝重,“私生子?他怎么敢……奶奶最恨这个。”
“一个霍立,已经够让老太太爆血管子了,现在又来个那什么……哦,霍念。”霍廷光是想想都觉可笑,“霍长风把这小崽子藏得紧,可惜,百密一疏。”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喃喃般低语,又像是在对阮墨雪说,“小孩子嘛,脆弱得很,走丢了,病了,或者遇到点什么‘意外’……谁能防得住?”
阮墨雪垂下眼帘,专注地将医药箱收拾好,动作平稳,一丝不乱。
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又急速平复的波澜。
“这些事,你们男人拿主意就好。”她将医药箱放回原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疲惫,“只是……多小心些,三房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霍廷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怎么想。
他敷衍地‘嗯’了一声,挥挥手,“累了,你先去睡吧。”
阮墨雪顺从地点点头,转身朝楼上走去。
女人步履轻盈,背影温婉,与往常并无二致。
直到走进卧室,关上门,背脊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她才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缓地吐出。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鸽舍在月光下只是一个安静的剪影。
她走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黑暗,望向城市另一端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盛华大厦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风,起了。
庭院里的树梢,传来沙沙的轻响,似低语,似呜咽。
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分宁静,都浸泡在无声硝烟与血色算计之中,而那只悄然飞走的鸽子,早已将危机的信号,送往它唯一的主人手中。
棋盘之上,杀机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