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
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不走?!”
赵平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也拧了起来,“宓儿,你你说什么?不走?为什么?这里虽然安全,但终究比不上吴地根基深厚,而且”
“我说,不走。”
甄宓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反手握住赵平天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眼中泛起温柔却复杂的光,“子安,你的心意,我懂。吴地安稳,姐妹和睦,孩子们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前程。这些,我都知道。”
她话锋一转,目光却飘向了一旁静立倾听、神色有些复杂的甄姜:“但是,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赵平天急了,他完全无法理解。
难道宓儿舍不得这无极县?还是对他接二连三带回“姐妹”心存芥蒂,不愿与她们同居一地?
甄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略带苦涩却又异常温柔的笑意:“子安,你别乱猜。不是因为吃醋,也不是舍不得这里。而是因为姐姐。”
她将目光彻底转向甄姜,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心疼,以及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姐姐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
甄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你常年在外,征战四方,家中大小事务,两个孩子的教养,乃至这无极县的些许庶务,多亏了姐姐一手操持,打点得井井有条。我身子弱,又时常忧思你,若非姐姐在旁扶持宽慰,悉心照料,我怕也撑不到今日。”
她看向赵平天,眼中泪光点点:“你可知,去年冬日,我染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几乎去了半条命。是姐姐日夜不眠,守在榻前,亲自尝药喂食,衣不解带。”
“我怕你担心,又怕耽误你大事,严令不准任何人告知于你。是姐姐,替我瞒下了所有人,甚至连父亲母亲那里,都只说是小恙。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与担忧,直到我病愈。”
甄宓的眼泪终于滑落,她紧紧握住甄姜的手,又看向赵平天:“子安,姐姐她守寡多年,青春年华,便在这深宅大院、在这山野小城中,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耗尽了。”
“外人都道甄家大小姐温婉贤淑,是贞洁烈妇,可我知道,姐姐心里苦。她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却因我”
“宓儿,别说了。”
甄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拍了拍甄宓的手背,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却疏离的笑意,“这些都是姐姐该做的。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说什么苦不苦的,姐姐现在这样,很好。”
“不,不好!”
甄宓却异常执拗,她擦去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平天,语气再次变得坚定,“子安,我铁了心,要做这个红娘了!”
“红娘?”赵平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红娘!”
甄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狡黠”又带着决绝的笑容,“我要把你,和姐姐,撮合到一起!”
“什么?!”赵平天和甄姜同时失声惊呼。
赵平天是纯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甄姜,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突然揭开隐秘心事的慌乱与羞赧,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连耳根都红了,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甄宓握着的手,却被妹妹牢牢抓住。
“宓儿!你、你胡说什么!”
甄姜急道,声音都变了调,“这种话怎能乱说!我、我是你姐姐!他是你夫君!这、这成何体统!”
“为何不成体统?”
甄宓却毫不退缩,她直视着姐姐,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心疼,“姐姐,你对子安的心意,当真以为妹妹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这么多年,你为他打理内务,教导孩儿,甚至在他每次来信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在他每次归来前,你偷偷对着镜子练习见面礼的忐忑妹妹都看在眼里!”
“我”
甄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慌乱地避开妹妹和赵平天的目光。
“子安,”
甄宓又转向赵平天,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强势与恳求,“我知道,这或许让你为难。姐姐毕竟是我的姐姐。你或许会觉得别扭,甚至觉得我无理取闹。”
“但是,子安,请你相信我,也相信姐姐。姐姐对你的情意,绝不下于我半分!她只是碍于身份,碍于我,才一直苦苦压抑,不敢表露半分!”
“上次我病重,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时,我曾迷迷糊糊听到她对着昏迷的我低泣,说‘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回来,我该如何向他交代?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甄宓的眼泪再次涌出:“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姐姐她,早已将你,当成了她的天,她的依靠。她守着的,不仅是甄家,不仅是我的孩子,更是你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对赵平天道:“子安,我知道你心中或许有些吃味,有些别扭。但请你,看在我,看在姐姐为你、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的份上,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个归宿,也给我一个安心。”
“我不想再看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深宅里,守着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日渐憔悴。我要她幸福,我要她和我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宓儿,别逼他”
甄姜声音颤抖,眼中也已含泪,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赵平天,那目光中,有慌乱,有羞怯,有期盼,更有深藏多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与哀伤。
赵平天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嗡嗡作响。
甄宓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甄宓泪流满面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看着甄姜羞窘慌乱却情意难掩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震惊、错愕、茫然、一丝被“安排”的不快、对甄宓“自作主张”的无奈、对甄姜多年默默付出的愧疚与感动、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被触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对这位温婉坚韧、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大姨子”的异样情愫?
是了,若非心中对她早有不同寻常的好感与信任,他又怎会将无极县、将宓儿和孩子们,放心地托付给她?
又怎会在每次归来,看到她时,心中总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安宁与愉悦?
只是,这层窗户纸,被宓儿以如此激烈、如此直接的方式捅破,实在让他猝不及防。
他沉默着,目光在甄宓和甄姜之间来回游移。
甄宓眼中是毫不退让的坚持与期盼,甄姜眼中则是等待审判般的忐忑与绝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
荷塘边的风,似乎也停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赵平天终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了握着甄宓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甄姜面前。
甄姜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甄姜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抬头看向他,眼中泪光闪烁。
赵平天看着她,目光复杂,却渐渐变得清晰、坚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姜姐姐不,阿姜。”
他改了称呼,让甄姜身体又是一震。
“宓儿说的对。是我太迟钝,也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天下,自己的抱负,却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忽略了你的付出,你的情意,你的苦。”
他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心中泛起阵阵疼惜。
“这些年,辛苦你了。无极县,宓儿,孩子们,这个家多亏有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给自己最后确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