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了所有人，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怪物”。
“呵……”
他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酒，比他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要灼热。
一位身披圣光铠甲，容貌绝美的女武神，原本挺得笔直的腰背，此刻也微微塌陷了下去。
她的眼神，飘向了远方。
她仿佛看到了，在遥远的故乡，她为了守护人类，与堕落的古神血战了三天三夜，最终将其封印。
但当她拖着残破的神躯，回到人间时，却发现人们正在焚烧她的神殿。
因为那场战斗的余波，摧毁了他们的城市。
他们不记得是她阻止了世界的毁灭。
他们只记得，是她毁了自己的家园。
“我们……带来了灾难……”
女武神无意识地，重复着天幕里村民们咒骂的话语，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刻的苦涩与悲哀。
类似的场景，在观众席的各个角落上演。
那个曾经拯救了星系，却被母星放逐的超能者。
那个研发出解药，却因副作用而被民众钉上十字架的科学家。
那个平定了魔族之乱，却被皇帝以“功高震主”为由，赐下一杯毒酒的将军。
此刻。
他们所有人的身影，都与天幕中那两个被石块和脏水包围的孩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看着龙娃凤娃那茫然、受伤、被全世界背叛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你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他们面前，他们却嫌腥，还反过来捅你一刀的感觉。
那是一种，你为他们挡下了万丈深渊，他们却因为你踩脏了路边的野花，而要将你推下去的感觉。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一种不被理解的悲凉。
一种……对整个世界，都产生怀疑的动摇。
“我懂了……”
那个屠龙勇士，再次倒满了一杯酒，声音嘶哑。
“我终于懂，为什么这个盘点，叫‘绝世意难平’了。”
“因为英雄的末路，往往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
“而是死在，被自己所守护之人的……心中。”
他的话，让周围所有的“英雄”们，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们不再看那些愤怒的普通观众，也不再听那些神魔的嘲讽。
他们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天幕里的龙娃和凤娃。
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同情，以及……感同身受的，无尽悲哀。
被母亲“抛弃”。
被世人误解。
双重的打击，如同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个孩子稚嫩的肩膀上。
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龙娃和凤娃被赶出了村庄，他们来到一条荒芜的河边。
凤娃蹲在地上，用河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龙娃额头上被石头砸出的伤口，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混合着污渍，在龙娃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而龙娃，却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眼无神地看着浑浊的河水，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妈妈不要我们了。”
凤娃擦拭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救了人，他们却骂我们是妖孽。”
龙娃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可怕。
“凤娃……”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双曾经如同火焰般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战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凤娃的心里。
是啊。
为了什么？
为了找到妈妈？可妈妈不认他们。
为了守护人类？可人类唾弃他们。
他们一路走来，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凤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想说“为了正义”，想说“为了打败妖精”。
可这些话，在龙娃那双空洞的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妹妹的沉默，龙娃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没有意义的，对不对？”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一刻。
龙娃的内心，那颗原本纯粹、炙热、坚不可摧的赤子之心，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也就在这道裂痕出现的一瞬间。
天幕的画面，给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特写。
在遥远的神殿深处，在那团被女娲用生命镇压的，不可名状的黑暗之中。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气，悄无声息地分离了出来。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神力的封锁，仿佛穿透了维度一般，瞬间出现在了龙娃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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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气，带着纯粹的恶意与毁灭的意志，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
它找到了龙娃心中那道刚刚出现的裂痕。
然后，悄悄地，缠绕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毁天灭地的魔威。
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
那缕黑气，就那么温柔地，体贴地，缠绕在了龙娃那颗破碎的心上。
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你的痛苦，我感受到了。】
【他们不配得到你的拯救。】
【你的善良，一文不值。】
【恨吧……】
【将这份痛苦，化作力量……】
【报复他们……报复这个让你失望的世界……】
天幕前的万界观众，心脏猛地一缩！
“不！”
“那是什么？！是黑暗之神的力量！”
“糟了！他的心神失守，被黑暗趁虚而入了！”
“不要啊！龙娃！”
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中那缕不起眼的黑气。
他们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能量。
那是毁灭的根源，是邪恶的化身！
一旦被它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画面中的龙娃，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是觉得，自己那颗冰冷刺痛的心，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包裹住了。
那股力量，很“温暖”。
它理解他的痛苦，认同他的怨恨。
让他那无处安放的愤怒与委屈，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片死灰之中，似乎……燃起了一点黑色的火苗。
那缕黑气，温柔地缠绕着龙娃的心。
它不灼热，也不冰冷。
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暖意。
龙娃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黑色的火苗，开始跳动。
凤娃敏锐地察觉到了哥哥的变化。
那不是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而是一种……让她从心底感到战栗的、陌生的东西。
“哥？”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触龙娃的肩膀。
“我们……”
她想说“我们回家吧”，想说“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想说“我们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充满了魅惑，又带着无尽怨毒的女人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回家？”
“你们还有家吗？”
这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凤娃浑身一震，立刻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将龙娃护在身后。
“谁？！”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婀娜、妖娆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青丝如瀑，媚眼如丝。
正是蛇精。
但此刻的蛇精，与之前被龙娃凤娃打得狼狈逃窜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的身上，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那股气息，与刚刚缠绕上龙娃心脏的那一缕，同出一源。
她的嘴角挂着得意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小妹妹，不用这么紧张。”
蛇精的目光，越过了警惕的凤娃，径直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失魂落魄的龙娃身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欣赏。
“啧啧啧，多么完美的躯体，多么纯粹的灵魂……只可惜，明珠暗投。”
“龙娃，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蛇精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救了他们，一次又一次。”
“可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他们用石头砸你，用火把烧你，骂你们是妖怪。”
“你的母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娲，她又在哪里？”
“她宁愿牺牲自己去补天，也不愿意回头看你们一眼。”
“她不要你们了！”
“不许你胡说！”凤娃厉声打断她，小脸涨得通红，“你这个妖精！不许你侮辱妈妈！”
“胡说？”
蛇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看吧，你的母亲不要你，你用生命守护的人类背叛你。”
“你的善良，你的正义，在这个世界上，一文不值！”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轰击在龙娃最脆弱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
凤娃感觉到了身后哥哥的异样，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哥！你别听她的！她在骗你！她想动摇你的心！”
“我骗他？”
蛇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冰冷而刻毒。
“真正欺骗他的，是你们从小到大所坚信的一切！”
“是那个告诉你们要守护人类，却抛弃了你们的母亲！”
“是那些被你们拯救，却反过来伤害你们的凡人！”
蛇精向前一步，那股黑暗的气息更加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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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开双臂，姿态狂热而诱惑。
“龙娃，你痛苦吗？你怨恨吗？”
“那就对了！”
“抛弃那些可笑的善良吧！它们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看看我！看看我们！”
“只有力量！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才是永恒的！才是真实的！”
“加入我们！”
“你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
“你将成为这个世界新的神！让所有背叛你、伤害你、唾弃你的人，都在你的脚下颤抖！哀嚎！”
“这，才是你应得的！”
“闭嘴！”
凤娃怒吼着，再也无法忍受，催动神力，一道炽热的火焰之羽，朝着蛇精爆射而去！
然而。
蛇精只是轻蔑地抬起手，一道黑气屏障轻易就挡住了凤娃的攻击。
“没用的，小妹妹。”
“现在的你，太弱了。”
“而你的哥哥……他很快就会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同伴。”
蛇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娃。
龙娃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蛇精，也没有去看焦急的凤娃。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就是这双手。
曾经托起过坠落山崖的村民。
曾经阻挡过奔腾的洪水。
曾经熄灭过焚烧家园的烈焰。
可现在……
他看到了什么？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把一个小孩从妖精口中救下，那孩子的母亲却抱着孩子惊恐地尖叫：“妖怪啊！”
他击退了围城的魔兽，城墙上的人们却用石头和烂泥砸向他和妹妹，高喊着：“滚出去！怪物！”
他找到了妈妈，那个魂牵梦萦的妈妈，可她的眼神里只有冷漠和疏离，说他们是“孽缘”。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龙娃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阵低沉的、压抑的，仿佛破风箱般的笑声。
“呵呵……”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凤娃被他笑得心慌意乱。
“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龙娃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自己的妹妹。
“凤娃。”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告诉我。”
“我们坚持的正义，到底是什么？”
凤娃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为了守护人类吗？”
龙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击穿人心的力量。
“可他们，想让我们死。”
“是为了找到妈妈吗？”
“可她，根本不认我们。”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凤娃面前摊开。
“我们用这双手，去做好事，去救人。”
“结果呢？”
“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唾弃，是驱赶。”
“你说，可不可笑？”
凤娃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拼命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