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长叹一声:“咱明白了。依你之见,宋家当如何处置?”
朱雄鹰答道:“宋慎流放,宋璲罢官,宋濂便不予追究了。”
朱元璋颔首,对一旁战战兢兢的郑和道:“就依雄英所言拟诏吧。”
“遵命。”
郑和悄然瞥向神色自若的朱雄鹰,心中暗惊。
即便是太子朱标,亦不敢如此顶撞皇上。朱雄鹰不仅做了,竟还功成!
此事若传扬出去,不知要惊落多少人的下巴!
朱雄鹰说道:“恳请皇祖父宽恕顾家!”
郑和闻言,身子猛然一颤。
顾家——那可是胡惟庸案的要犯!
朱元璋目光落在朱雄鹰脸上,沉声道:“你今日进宫,怕不是专程来看望朕的罢!你可知顾时身为军中统帅,与胡惟庸勾结,其害何等深远?”
朱雄鹰应道:“顾大人已逝,若顾敬确与胡惟庸有牵连,祖父处决他,孙儿无话可说。但顾敬对祖父一向忠心,若因他父亲之过而诛其全族,岂不令其他忠于大明的臣子寒心?祖父若仍不放心,不妨将他们流放边地。”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还想保谁?一个宋家,一个顾家,都算不得什么紧要人物。”
朱雄鹰又道:“孙儿还想请求祖父饶过李善长。”
此言一出,郑和心头大震,只觉得朱雄鹰未免太过不知进退。胡惟庸一案,首要便是李善长与胡惟庸二人。能救下顾家已属不易,他竟还想保全李善长?莫非是对圣意有所误解?
朱元璋问道:“你以为朕只是想除掉胡惟庸或李善长?”
他起身对郑和吩咐:“你先退下,今日朕要亲自教导孙儿为政之道。”
郑和躬身退出,令人将殿门合上。
朱元璋问道:“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杀李善长与胡惟庸?”
这段历史,朱雄鹰在书中读过。他依此答道:“祖父表面是诛杀权臣,实则意在废除丞相一职,以分其权。因祖父认为相权已威胁到皇权。”
朱元璋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朱雄鹰竟能思虑得如此深远。
当初他向朱标吐露这番心思,朱标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领悟明白。
在朱元璋看来,朱雄鹰终究还是个孩子。
再怎样天资聪颖,阅历终究有限!
可如今他竟能无师自通,洞悉皇权与相权之争,已然远超其他皇孙!
“你既知咱杀他们自有缘由,又何必为他们求情?”
“顾家流放也就罢了,但李善长岂能免死?”
唯有让李善长身败名裂,方能证明丞相之位不合时宜。
若有贤相在世,便不能说丞相一职毫无用处。
朱雄鹰心知肚明,即便没了丞相,也会有内阁首辅;即便没有内阁首辅,也会出现其他形式的皇权代言人。
撤销丞相之职并无太大意义。
但这是朱元璋得意之举,朱雄鹰自然不会不识趣地直言此计拙劣。
况且李善长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功臣之首!
杀他,亦有震慑群臣之意!
朱雄鹰进言:“待我治好阿爷的伤,阿爷尚能长寿,自有充裕时日布局,将皇位传于父亲。”
“眼下阿爷只需对他略施薄惩,待日后整顿朝纲,再由父亲起用他。”
“他必对父亲感恩戴德,为我朱家效力,何必非要杀之?”
若朱元璋命不久矣,自然需防范这些功臣。
但只要朱元璋健在,他们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朱元璋听罢,佯怒道:“你倒是处处为你父亲着想,让咱来做这个恶人!”
“你总不会还要为那胡惟庸求情吧?”
“那绝无可能!胡惟庸谋逆,必须处死!”
朱雄鹰连忙奉承:“阿爷杀得对!”
见状,朱元璋摇头轻笑,亲自提笔写下圣旨。
一共拟就三份。
朱元璋道:“李善长可免一死,但李佑必须处决。你持此圣旨交予你父亲,命他释放李善长一家。”
“你持圣旨去将顾家与宋家众人开释。”
朱雄鹰接过圣旨,恭维道:“祖父真是明君!”
朱元璋佯怒道:“你这小子,还不快去!”
……
朱标得知宋家牵涉胡惟庸案,心中大惊。
宋濂曾是朱标的老师,朱标深知老师绝无谋逆之心。
但他也明白,胡惟庸案是朱元璋布下的一局大棋,不敢直接进谏。
于是朱标前往后宫请来马皇后,希望与她一同劝说朱元璋饶过宋濂性命。
至于保全整个宋家,他连想都不敢想。
朱元璋要杀的人,能救下一个已属万难,何况一族之人。
宋濂名望甚高,年事已长,救他尚属可行。
朱标对马皇后道:“母后,劳您与儿臣同去一趟。”
马皇后应道:“你这孩子,宋濂是当世大儒,岂能因此丧命?若我早知此事,必来劝你父皇。”
朱标也是刚得知此事,因他是此案主理之人。
锦衣卫抓人无需经他之手,他只负责后续审理。
朱标已知陷害宋家的是其子朱允炆,但朱允炆素来孝顺,此事绝不能将他牵涉进来,否则留下污点,朱元璋恐难再青睐于他。
朱标与马皇后行至御书房外,见房门紧闭,近侍郑和守在门外。
郑和见二人到来,立即行礼:“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马皇后疑惑道:“郑大伴,为何御书房门关着?陛下在何处?”
郑和躬身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正在教导皇太孙治国理政的学问,特意吩咐不许旁人打扰,所以让奴才在外头守着。”
马皇后听罢面露讶异,朱标更是满脸惊愕。
皇帝亲自传授为政之道,还严禁旁人旁听!
这背后的深意非同小可!
极可能朱元璋是将朱雄鹰当作继承人来栽培的!
此刻传授的恐怕不止治国之道,更可能涉及心术!
否则何须如此隐秘!
朱标问道:“雄英进去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了。可要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马皇后摆手道:“不必了,我们就在外头候着。”
宋濂那边暂且无碍,而朱元璋对朱雄鹰的教导正值紧要关头。
马皇后自然不会贸然打断。
于是便带着朱标在殿外静候。
郑和思忖着皇太孙身份特殊,即便因求情触怒圣颜,应当也不至遭重责。
朱元璋对自家子孙向来宽厚,从未诛戮朱家后人。
郑和轻声提醒马皇后:“娘娘,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议。”
太监借传递消息示好,在宫中已是常事。
马皇后闻言一怔。
不是正在传授治国之道吗?怎又动怒了?
朱标也疑惑道:“雄英做了何事惹父皇不快?”
郑和回道:“皇太孙为宋家、顾家向陛下求情了。”
“什么?”
朱标顿时恼火:“这孩子!情也不知会一声?向父皇求情岂是儿戏?”
“这般莽撞只会让父皇觉得被冒犯,非但救不了人,反倒增添我与母后求情的难度!终究是太年轻了!”
久居深宫的朱标,早已将对朱元璋的敬畏刻入骨髓。
他心知为个别人求情尚有一线希望,若要保全两个家族,绝无可能。
朱标低声道:母后,不如改日再来?
马皇后凝视着御书房的门扉,她比朱标更懂朱元璋。
若朱雄鹰能触动朱元璋心中柔软之处,这位未必不会动摇。
出身寒微的朱元璋,反倒比世家子弟更重血脉亲情。
当年朱文正意图背叛,朱元璋连夜赶去质问,最终也只是将其软禁。
朱文正不过是个侄子,而朱雄鹰却是嫡长孙。这份骨肉亲情,或许真能打动朱元璋。
只要朱元璋态度松动,再由他们母子劝谏,看在至亲份上,或许还有转机。
马皇后沉吟道:再等等,看雄英出来后的情形。
若实在劝不动,你就以关心龙体为由前去请安,也好让你父皇消消气。
姜还是老的辣,马皇后一句话就化解了眼前的困局。
不多时,御书房门扉开启。
朱雄鹰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他脸上不见丝毫惶恐沮丧,反倒神情轻松,喜形于色。
郑和满脸错愕。
马皇后与朱标不约而同地望向郑和。
说好的正在受训呢?
朱雄鹰见到祖母与父亲守在门外,略感诧异。
不过这样正好,省得他再往东宫跑一趟。
朱雄鹰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皇奶奶、父王。
马皇后笑道:“不必多礼。”
“雄英来找你皇爷爷,是为了给老师宋濂求情吗?”
朱雄鹰回答:“正是来为老师等人求情的。”
马皇后望了一眼御书房,问道:“结果如何?”
见朱雄鹰神情轻松,她料想事情应该顺利。
若朱雄鹰能救下宋濂,再加上她和朱标努力,或许能免去刑罚。
朱雄鹰说道:“已经没事了,我正要去见父王。”
他将赦免李善长死罪的圣旨递给朱标。
朱标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圣旨啊!”
“我自然知道是圣旨,上面写的什么?”
“是赦免李善长一家的旨意。”
“什么?”
一时间,郑和、朱标与马皇后都震惊地望向朱雄鹰!
在他们看来,李善长本是必死无疑。
连马皇后也未曾想过为他求情。
虽知他有些冤屈。
要说李善长自己想当皇帝或许还有人信,但说他辅佐胡惟庸谋逆,实在荒唐。
他早已位极人臣,再扶一位新君,除了招致猜忌,又能得到什么?
只是功高震主,确实惹忌。
因此他出现在胡惟庸案中,虽意外,却也不难理解。
马皇后不解:“你不是为宋濂求情吗?怎么却得了赦免李善长的圣旨?”
此时朱标已看完圣旨内容。
李佑一家处死,李善长一家削爵。
不仅保住了李善长一家性命,连他儿子的官职也未剥夺。
他惊讶地望着朱雄鹰,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朱雄鹰笑道:“本是来为老师一家求情,顺便也为李家和顾家说了情。”
他举起手中剩下的两道圣旨说道:“赦免的旨意在此,我这就去接老师一家和顾家出狱!”
马皇后和朱标闻言都有些反应不及。
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隔代亲?
朱雄鹰这是想救谁就救谁啊!
朱雄鹰不顾周围人的震惊,对朱标说道:“我已向皇爷爷禀明,请您持圣旨去释放韩国公,就说是您恳求父皇赦免他们的!”
“再告诉韩国公,长风破浪终有时,只需静待您登基之日,必会重用李家!”
朱标一时愕然。
若不是在御书房前说这番话,他几乎要以为朱雄鹰在陷害他。
这分明是在暗示朱元璋断案不公,太子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太子继位后再还他公道!
若是被朱元璋知晓,岂不雷霆震怒?
见朱标犹豫,朱雄鹰说道:“父王,这是皇爷爷送给您的人情!”
朱标这才恍然。
以朱元璋的修为,朱雄鹰敢在御书房前如此高声言语,想必不会有假。
“为父明白了!”
朱雄鹰说道:“皇奶奶,父王,我还要去救老师和顾家,先行告退!”
马皇后欣慰道:“去吧!”
“标儿也快去救韩国公吧,我去见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