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升见状说道：“既是家宴，允熥殿下也该到场，我这就派人去请。”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朱雄鹰默然不语，既无立场反对，也无立场赞同。
王府家眷纷纷看向常妃。
虽然朱允熥与朱雄鹰暂时相安无事，但当了十几年太子妃的常妃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朱雄鹰归来后，兄弟二人就能相亲相爱。
若从一开始没有扶持朱允熥也罢，如今已将本属朱雄鹰的诸多资源给了他，朱雄鹰的归来，对朱允熥就是一种威胁。
常妃轻叹一声：“这次……就不必叫允熥了。”
“不过是个接风宴，太子没去，皇孙也不必去！”
宫中，朱元璋得知朱雄鹰已住进虞王府。
郑和道：“太子妃回娘家小住几日倒无妨，只是不合礼数。”
寻常人家远行归来，也该先向夫家禀报，获准方回娘家。
朱元璋淡淡道：“太子妃出身将门，行事确实少些顾忌。”
“但她并非不识大体之人，这回想必是对我让雄英住虞王府心存不满。”
郑和闻言不语。
此乃皇帝家事，妄议恐招杀身之祸。
朱元璋叹道：“常妃不明白，地因人而贵，非人因地而贵。”
“秦皇年少时在赵国为质，前朝唐皇亦非太子出身。雄英为何住不得虞王府？”
郑和心中震动。
陛下竟将朱雄鹰与秦皇、唐皇相提并论！
这分明认定朱雄鹰具人皇之资。
朱元璋起身道：“去虞王府走走。”
“也有些时日未见伯仁了。”
郑和道：“奴婢这就安排。”
朱元璋摆手：“何必准备？朕不过去见见故人。”
“难道皇帝就不能有朋友了？”
朱元璋换上常服，径直前往虞王府。
常府正在设宴。
一位锦服老者在两位老者陪同下走到王府门前。
这正是微服出访的朱元璋，随行的是郑和与郭英。
郭英虽已封侯，因是朱元璋宿卫兼内弟，圣眷尤隆。
朱元璋望着威严的虞王府感慨：“郭老四，咱们多久没这般拜访老友了？”
郭英躬身道：“爷日理万机，自然没空见这些老朋友了！”
“当年追随爷的人，如今都已富贵了。”
朱元璋眼中掠过一丝幽光：“是啊，都富贵了，安心享福便是。”
昨日太子朱标暗中查办胡惟庸，呈上的名单令人心惊。
韩国公李善长、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济宁侯顾时……
其中多人竟被指控谋反。
望着这些名字，朱元璋彻夜未眠。
能封侯的，都曾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但太子既已呈报名单，意味着他们命数将尽。
朱元璋轻叹：“有时安于富贵，才能长保富贵，对吗，郭老四？”
郭英心头一震，以为皇帝在敲打自己，忙答道：“郭家能有今日，全仰仗陛下恩典。若无陛下，郭家不过是乡野平民！”
朱元璋看了郭英一眼，倒无意震慑郭家。
郭英与他有生死之交，郭家在他最落魄时便已追随。
一旁郑和上前与王府下人交谈数句，
下人慌忙进府通报。
王府宴席正酣，管家凑到常遇春耳边低语几句，
常遇春立即起身：“诸位慢用，我去迎几位贵客。”
听说有贵客到，
一众家眷面面相觑。
王府亲眷几乎皆在席上，哪还有什么客人？
众人只道是常遇春请来的同僚，并未在意。
朝中需常家郑重相待的人，已然不多。
常家人不在意，朱雄鹰更不放在心上。
宴席之间，他已察觉常府对他的态度——
除了常森与其妻前来寒暄，长房与二房几乎未曾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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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家主遭诛，如今实则仰二房鼻息。
二房家主常升已决意孤注一掷，誓死效忠朱允熥。
他们自然不愿在此刻与朱雄鹰显得过分亲近。
但亦有例外！
宴席初开，便有一大一小两位女子主动与朱雄鹰攀谈。
年长些的是朱雄鹰的小姨妈常云溪。
随行少女名顾悦怡，乃朱雄鹰二姨母的独女。
常遇春育有三子三女。
常遇春竭力周旋，方保住常云溪性命。
此后她便长居常府。
顾悦怡出身勋贵顾家。
济宁侯顾时逝后，其父顾敬承袭侯爵。
不知何故，他将独女顾悦怡送至常府，而朱雄鹰的二姨母并未同行。
实非常云溪欲亲近朱雄鹰，而是顾悦怡心有所图。
常云溪无子嗣，自顾悦怡来后便由她照料。
宴席伊始，她便察觉顾悦怡对朱雄鹰格外关注。
见少女已届婚龄，又窥其凝望朱雄鹰英挺面容的眸光，常云溪顿时心领神会。
大明素重亲上加亲，表兄妹联姻向来为家族乐见。
朱雄鹰此时却满腹疑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悦怡轻声道：听闻中原府民风彪悍，不似江南温婉，表哥在那儿定是吃了不少苦罢？
朱雄鹰淡然回应：尚可。中原府与京师相差无几，倒是与大宋风貌迥异。
此言一出，顾悦怡明眸粲然：表哥竟到过大宋？素闻大宋书画冠绝当世
我平日亦酷爱书画
顾悦怡专心攻略朱雄鹰之际，常云溪从旁相助片刻，便转而去与常妃周旋了。
在她眼中，朱雄鹰即便做不了皇帝，凭着与朱允炆、朱允熥的交情，封个亲王也是顺理成章的。
顾悦怡若能嫁给亲王，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嫁给皇帝更合适。
朱雄鹰慢慢也琢磨出其中的意味。
“原来她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平心而论，顾悦怡相貌姣好，可朱雄鹰实在难以接受近亲成婚。
他只能婉转地推辞。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古人对感情的执着。
另一边，常遇春已领着朱元璋一行人进了常府。
朱元璋步入厅中，不少人惊得站起身来。
常府中认得朱元璋的人并不少。
但常遇春一个眼神，便让他们安静下来。
常妃望了望身着便服的朱元璋，又看了看正费力应付顾悦怡的朱雄鹰，顿时明白了朱元璋此行的用意。
朱元璋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走向朱雄鹰。
而被顾悦怡缠住的朱雄鹰仍未察觉。
“年轻人，身为男子，让姑娘家主动，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顾悦怡一听，脸颊顿时通红。
这位长辈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意，可朱雄鹰却像块木头，怎么示好都无动于衷。
朱雄鹰抬头瞥了朱元璋一眼，蹙眉道：“老先生，莫管闲事！”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连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
一旁的常妃拼命向朱雄鹰使眼色。
但方才全心应付顾悦怡的朱雄鹰心情正差，并未留意四周。
朱元璋心中暗恼：“好，好得很！”
“这小子果然如传闻一般，个性十足！”
顾悦怡毕竟是朱雄鹰的表妹，他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何况她本无恶意。
朱雄鹰素来不喜应对人情世故，因而心中颇感烦闷。
此时朱元璋偏要拿他逗趣，他自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朱元璋倒也不至于为这句顶撞动怒，反而笑道：我与你外公交好，也算你长辈，如何算多管闲事？婚姻大事向来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的规矩！
他转向一旁面泛红晕的顾悦怡问道：姑娘姓甚名谁，家世如何？
顾悦怡虽不识得朱元璋，但观其气度便知非同寻常。
回老人家的话，小女顾悦怡，家父乃济宁侯顾敬。
朱元璋闻言默然。
顾敬承袭其父顾时的侯爵，昨夜太子朱标呈上的名单中，顾时赫然列在胡惟庸党首之位。顾家满门抄斩已成定局，只是不知顾敬之女为何会在常家。
朱元璋断不信常家会卷入胡党案中——朝中皆知胡惟庸最大的政敌正是蓝玉，而常家向来被视作蓝玉一系。不过勋贵之间纵是政敌也难免联姻，何况区区女流，他本可网开一面留其性命。
但若要让顾悦怡做太孙正妃，却是万万不能。
朱元璋沉吟片刻道：济宁侯之女，可许为妾室。
此言一出，不识他身份之人皆露惊诧之色。济宁侯乃大明不足百位的顶级勋贵，其女纵是配太子也绰绰有余。这老者竟轻描淡写让她做妾，若传至济宁侯耳中，怕是要兴师问罪。
顾悦怡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她当然清楚自己侯府千金的身份比不上朱雄鹰的皇子地位，但放眼整个大明，能比她身份更高的人也并不多。
再说，门第之事也不一定非要侯爵配侯爵、公爵配公爵，只要是勋贵之家，便算得上同一层次。
朱雄鹰没想到这位老人家越说越起劲。
他猜想朱元璋大概是常遇春的友人，勉强算是自己的长辈。
看了朱元璋一眼，朱雄鹰好心提醒：“老先生，听我一句劝，别人家的事还是少操心。”
“您身体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倒有心思管晚辈的婚事。”
“我要是您，现在就安心在家休养，说不定还能多活一两年！”
朱雄鹰因有桑桑的视角，一眼就看出朱元璋身上带着大道之伤。
这话一出，厅中好几人脸色大变。
朱元璋乃是大明皇帝，即便真的大限将至，也轮不到旁人直言。
更何况他此刻看起来并无病态。
此时说他只剩一两年寿命，无异于自寻死路。
常升当即厉声呵斥：“放肆！你这小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原本常升就不看好朱雄鹰，如今他口出犯忌之言，能否平安脱身都难说。
常升直接骂出了声。
朱雄鹰冷冷瞥了常升一眼，若不是他暗中安抚，坐在一旁的霍去病恐怕已经出手。
“竖子”二字，实在太过无礼。
常妃急忙向朱元璋跪下：“陛下，雄英长年在外，不懂规矩，说话不知轻重！”
“恳请陛下不要与他计较！”
见此情形，厅中原本不明身份的人心中皆是大震。
太子妃都已下跪口称陛下，那便不可能有假。
除了仍一脸茫然的朱雄鹰，其他人纷纷跪伏在地，高呼“陛下”。
朱雄鹰咽了咽口水，心知这一回，麻烦是真的大了。
常升本想在朱元璋面前表现一下，却被常遇春拦住了。
继续让常升这么闹下去，若是朱雄鹰没事，常升恐怕就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