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咦,师父,今天戏班开锣了哎!”
文成忽然瞥见任家镇戏台前立着戏牌,顿时双眼发亮,兴致勃勃。
如今世道清冷,民间娱乐稀少,听戏便是最大的消遣。
“小兔崽子,叫你下山买菜,不是让你来看戏的!”文才抬手敲了下文成脑壳,语气不善。
他这一刻终于懂了自家师父当年的心情——教个不成器的徒弟,真是心力交瘁。
“哦……师父。”
文成揉着脑袋,嘴一撇,闷闷地跟在文才身后,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戏楼,满眼不舍。
文才瞧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
“罢了,咱们麻利点采买,东西买完让小道童捎回去,回头咱师兄弟俩也去听一段,如何?”
“好啊!”
“师父天下第一!”
……
“特此授命印制之人,亲笔签名以为凭证,凡有伪造者,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以此为诫,以儆效尤。阳间承印人:林九!”
“师父,您念的是‘林九’,怎么落款写的却是‘林凤娇’?”
林安手里攥着四十九张刚印好的冥钞,站在九叔身旁,嘴角藏不住笑意。
九叔脸色一僵,耳根微红,狠狠剜了他一眼。
“臭小子,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走路没声没响,跟只夜猫子似的!拿去烧了,别在这儿废话!”
“哦,嘿嘿。”
“我警告你,谁要是听见这个名字,我唯你是问!”
“嘿嘿嘿,明白啦,师父。”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平日里一副铁面威严的模样,名字居然这么秀气……
他将九叔写好的告示和那叠冥币投入火盆,指尖轻弹,火星一闪,火焰“噗”地腾起。
“喂!把水桶放下!”
林安突然冲院中扫地的小花喊了一嗓子。好家伙,若不是看见她,差点就把火浇灭了!
人偶小花怔住,歪头望着火盆,又望向林安,缓缓把水桶搁在地上。
神情仿佛在纳闷:主人这么大个人,怎么还玩火?
“师父!”
院外传来文才的声音。
“师兄在里面,你自个儿进去。”
林安仍守在火盆边,得等纸钱彻底焚尽才能走——万一被哪个不懂事的小花扑灭,可就麻烦了。
文才蹦跶着进来,满脸堆笑。
“师兄,你们在焚化引魂纸啊。”
“就你回来了?你两个徒弟呢?”
“哎,东西买齐了嘛,我就先送回来,让他们俩先去占座了。”
文才说得轻松自在。
“占座?”
林安皱眉,连刚走出屋的九叔也一脸茫然。
“占什么座?”
“今晚任家镇戏楼唱夜戏啊!文来和秋成吵着要看,我就让他们去抢前排了。”
九叔脸色骤变。
“占什么座!今晚的戏是演给鬼看的!”
文才一愣,傻眼了。
“鬼……鬼戏?!”
“蠢货!中元节唱夜戏,你都不知道是给阴间看的?”
林安翻了个白眼,简直无语。你还挺机灵,自己跑回来交差,让徒弟陪一群孤魂野鬼听戏!
九叔怒斥:“还杵着干什么?快去救人!要是他们跟着阴魂下了地府,命就没了!”
“嘿嘿,不至于啦师父,不就是下地府吗?让我大舅哥顺手带回来就行。”
林安一笑,毫不在意。
朝中有人好办事嘛。
“你懂什么!”九叔瞪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妖孽?普通人肉身经不起地府阴气侵蚀,一踏入便形神俱灭,再也回不来!”
说到这儿,他才猛然意识到——林安和文才一样,根本不懂这些忌讳。
“啊?”
林安这才反应过来,讪讪一笑。自己是习惯了生死无阻,竟忘了常人哪能随意出入幽冥。
“还傻站着?走人!”
他一把拍醒文才,拽着他便往外冲。
偌大的戏楼内,此刻只有两人。
两个愣头青——文来和秋成,正坐在台下啃甘蔗。
台上锣鼓喧天,正演到高潮,大将披甲执戟,翻腾跳跃,连翻十几个筋斗,打得热闹非凡,煞是精彩。
“哎哟,这都开场了还没人来,早知道就不占地方了。”
文来啃着一截甘蔗,嚼得津津有味,等到只剩渣滓才“呸”地吐掉。
秋成嘿嘿一笑,把刚从外头买来的小马扎往地上一放,仰头盯着戏台。
“叫你带个小凳子你不听,现在只能站了。”
“我买了甘蔗啊,你也吃了好几口呢!等会儿马扎得分我坐一半。”
“行啊,等你把这根甘蔗啃完再说。”
秋成晃了晃手里那根一米多长的甘蔗,文来看得直翻白眼。
这么长一根,等你吃完,戏都唱完收摊了吧!
戏台上,大牌佳舞动关刀,阿贵几个人翻着跟头与他周旋,打得热闹非凡。可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台下的两人,还有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心里急得冒火。
这俩傻蛋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竟敢跑来蹭这场鬼戏!
今晚压根没卖票,门口牌子写得清清楚楚——七月十五!夜戏!
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这是演给谁看的,哪个活人敢在这时候进戏楼?
一边打斗,大牌佳一边朝文来和秋成拼命使眼色。
“快走啊,赶紧走!”
“你们两个蠢货还不跑?”
“哎呀,他们真敬业啊,底下就咱们两个观众,还这么卖力!”
文来一脸敬佩地感慨。
秋成吐出一口甘蔗渣,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那是当然。我听说,一旦锣鼓敲响,不管有没有人听,戏都得唱到底。”
文来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为啥啊?没人看还唱?咱们进来的时候空荡荡的,他们图个啥?”
秋成嘿嘿一笑:“老话说得好,戏一开腔,八方来听。一方是人,三方是鬼,四方是神明。只要开口唱了,就算凡人不在场,鬼神也早已列席。所以必须唱完,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文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这傻头傻脑的家伙,还挺有学问。”
“切!你才傻呢!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我?”
正说着,文来忽然缩了缩脖子:“咦?怎么突然这么冷?”
“是有点凉……哎,好像背后吹风?”
两人同时回头,顿时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