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滞的氛围在公寓里无声蔓延。
厉榭神情木然地瞪着沙发上无论是姿势还是动作都明显不对劲的两人,搁在门把上的手都跟着颤了两颤。
他险些就要直接关门走人了。
跟被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的厉榭比起来,温衍的反应就淡定了许多。
原本扯着锁链朝裴烬倾身的温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来,视线在厉榭脸上淡淡地掠过后,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你倒是挺会选时间。”
裴烬明面上也没太大的反应。
除了脸色臭了点。
他缓缓收回举过头顶的手起身坐好,眸光同样不冷不热地扫向厉榭,随即伸手理了理温衍略显凌乱的上衣下摆。
厉榭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往公寓里迈了一步“哐”的一声用力将门甩上后,几步走到了两人跟前。
“你们是不是疯了?!”他脸色相当难看,目光看向裴烬,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不愧是阎场混出来的下贱奴隶,大白天还能发情勾引人,可真有意思。”
无论是语气还是话语内容都是侮辱性十足。
在阎场听惯了污言秽语的裴烬倒是不当回事,眉眼依旧冷淡,看向厉榭的视线无波无澜:“没有您有意思,擅自闯进别人家里还理直气壮的。”
身旁的温衍在这时语气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煞有其事地轻轻颔首,接过裴烬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我的奴隶,恼羞成怒了。”
这话裴烬也就不爱听了。
“少爷。”他绷着五官转眸看向温衍,微蹙起眉,脸上也显出几分不情愿,“我没招惹您,您不能连我一起恶心。”
温衍轻缓地勾唇,似是爱抚般抬手揉了揉裴烬的脑袋。
完全被冷落的厉榭脸上可以说是乌云密布。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盛满怒意的眼眸在旁若无人的温衍和裴烬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着,一度产生了自己是个多余的电灯泡的错觉。
深呼吸了几下后,他因为震惊而短暂空白的大脑终于想起了自己冲上来的目的,强行无视两人的互动臭着脸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厉衍,你又使了什么阴招?”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语气都跟着阴冷了下去,“为什么父亲一下楼便要我把江妄南的芯片控制器交出来?”
他死死瞪着神情自若的温衍,上半身微微前倾,颇有些咬牙切齿:“你凭什么?我只是将江妄南暂时借给你,那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完全交给你?”
温衍正慢腾腾地理着衣袖,闻言抬眸冷睇了厉榭一眼,眉梢微扬:“这话你为什么刚刚不当面问厉淮礼?你不愿意交,厉淮礼提出来的时候你拒绝他不就好了?”
他语气听上去无辜又不解,仿佛真的只是单纯表示疑惑般,让厉榭太阳穴旁的青筋都跟着跳了两跳。
“你……”
“厉大少爷可能是不敢。”
厉榭怒声反驳的话语才刚开了个头,便被裴烬几近淡漠的声音径直打断:“大家都知道,厉家的大少爷面对厉家家主的时候就像个鹌鹑,什么话都不敢吭。”
厉榭恶狠狠地瞪向裴烬。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猛地拍桌而起,音量骤然拔高,“哪来的‘大家都知道’?!谁他妈什么话不敢吭?”
裴烬抬脸迎上他的视线。
“自然是您。”很是理所当然地颔首表示肯定,进一步强调,“外面都这么传,厉家以外的人都知道。”
厉榭的五官都跟着这话扭曲了几瞬,攥成拳头的手因为强烈的愤怒微微颤抖着。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失控。
他又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视线重新转回到温衍身上。
“厉衍,你别装了。父亲都告诉我,你在厉家那副柔弱的模样他妈都是装出来的,你他妈也是个烂胚子!”如同淬了毒般的视线死死瞪着温衍,厉榭眼眸猩红,恶狠狠的警告语气像是硬生生从唇齿间挤出来般冷硬,“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背着我动了什么手脚,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温衍垂下眉眼,又缓缓从喉间闷出一声笑来。
这样流露着不屑的冷淡反应,在此时被怒火占据大脑的厉榭眼里无疑是火上浇油。
“厉衍你说话!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他几步迈到了温衍跟前,伸手去扯温衍的衣领,力道重得几乎要将温衍从沙发上提起来。
一旁的裴烬在厉榭冲过来时便冷下脸要去拦,却在起身时被温衍故意扯动了连着双手的锁链。裴烬的动作因此停顿了几秒,便眼睁睁看着厉榭揪起了温衍的衣领。
狠厉的戾气在眉宇间一掠而过,裴烬也顾不得温衍有意无意的阻拦,猛地挣开锁链便伸手扣住了厉榭的手腕,手指骤然用力收紧,指节狠狠掐进皮肉里。
厉榭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指尖不受控地蜷缩起来,他闷哼一声后手瞬间失力放开了温衍。
厉榭想要抽回手,却被裴烬攥得更紧,腕骨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阿烬!你……你给我放手!”他疼得连声音都在抖,却又不愿意在一个奴隶跟前失了气势,扬起另一只手便要往裴烬脸上扇去。
不自量力的结果便是另一只手腕也被裴烬扣住了,疼痛瞬间加倍,疼得厉榭五官都要拧在一起。
“阿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厉榭徒劳地怒吼着,不断挣扎着想要摆脱裴烬的钳制。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裴烬却连眉宇都不曾波动一分,稳稳地站在原地,攥紧厉榭手腕的力道还在不断加剧。
衬得厉榭越发像个小丑。
依旧安稳坐在沙发上的温衍捏着鼻梁轻叹了口气。
眼见裴烬不理会他的阻拦动了手,温衍也不急着阻止,静静欣赏着厉榭从气急败坏到愤怒失控的模样,在厉榭即将失去理智前适时抬手拍了拍裴烬的臀瓣。
“坐回来。”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半点没有因为厉榭揪起他的衣领而有任何情绪起伏,“对客人要客气点。”
裴烬的唇瓣几乎要抿成直线。
他冷脸瞧着厉榭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哑声应了“好”后,又向厉榭发出警告:“你再敢动手,我会直接拧断你的手。”
厉榭气得连呼吸都在发出“嗬嗬嗬”的动静。
裴烬却不理会他的反应,松了手后退了一步坐回到沙发上,扯着脖颈处的锁链,自然而然地又将锁链尾端塞回到温衍的掌心里。
温衍垂眸低笑出声。
他懒懒掀起眼帘看向厉榭:“你之所以这么气,无非是担心自己的继承人位置被我抢走,是吗?”
他浸染着笑意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轻慢:“我就跟厉淮礼谈了不到半小时的功夫,厉淮礼就愿意将阿烬和江妄南的芯片控制器交给我,你能做到吗,哥哥?”
最后那声称呼音调扬起,裹挟着浓稠的讥讽狠狠砸向厉榭。
厉榭浑身都僵直了。
他的脖颈梗得笔直,半点憋不出一声回应来。
温衍脸上的笑容越发张扬。
“就算我是残废又怎么样?就算我现在没有半点权势又如何?厉淮礼既然告诉你我的真面目,自然也会让你知道他压根没打算将继承权交到你手里。”温衍把玩着手里的锁链,下颌微扬,语气越发透着高高在上的悠然自得,“能让厉淮礼那么专制病态的父亲主动给出继承权的,只有温竹溪。”
他煞有其事地长叹了口气:“可惜了,温竹溪是我的亲生母亲,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而你和你的亲生母亲,现在连杀了温竹溪的能力都没有。”
温衍的一字一句都几近刻薄。
仿佛在厉榭身上反复打磨的锋利刀刃,一下接着一下剜着厉榭的心脏,明明没有半点歇斯底里的怒气,偏偏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寒意。
厉榭定在原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微张着,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
“厉榭,你还看不清局势吗?你已经输了。”
将厉榭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温衍从容地往那即将沸腾的怒火中又添了一把柴:“从厉淮礼松口让我离开厉家,从厉淮礼找到了温竹溪,从厉淮礼今天踏进这里的那一刻,你的败局便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朝着厉榭稍稍倾身,脸上显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厉家的继承权注定是我的。”
这句话狠狠扎透了厉榭心脏最脆弱的位置。
他的意识像是被抽空,只剩下温衍这些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着。
一时之间,连厉榭自己也不清楚,他此时究竟是在震惊温衍卸下伪装后的真面目,还是在愤怒这个卑劣的伪装者偷走了本属于他的继承权。
只有一点他很清楚——今天他跟温衍的这场对峙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惨败到……连自己是怎么走出温衍公寓都不知道。
等到厉榭彻底缓过神来时,他的人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发怔。
厉淮礼的车就在不远处候着,在外等候的司机率先发现了他,微微躬身朝他示意。
坐在车里的厉淮礼摇下了车窗,瞥来的视线一如往常的熟悉。
有不耐烦、厌恶、嫌弃,就是没有半点温情和欢喜可言。
可在厉衍那个残废跟前,厉淮礼还会愿意露出些慈爱的笑容来。
哪怕是装的,他也至少对厉衍流露过作为父亲的关爱。
而他什么都没有。连装出来的爱都没有。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厉榭狠狠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脸上流窜的所有情绪都尽数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几近僵冷的漠然,唯有眼底涌起了浓烈的杀意。
杀了厉衍。杀了厉淮礼。
把所有人都杀了,整个厉家就是他的了。
在迈步走向厉淮礼时,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盘旋着,可当他站到厉淮礼跟前,对上厉淮礼看过来的视线时,他脸上又露出了笑来。
如同平时般,讨好又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听见自己对厉淮礼说:“父亲,走吧,我跟弟弟谈好了。江妄南的芯片控制器,回去我就交给您。”
车子朝着堇城的方向扬长而去,站在公寓走廊紧紧盯着的裴烬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回到公寓里,径直脱下了出门时随手披在身上的外套,走到温衍身边俯下身去。
“少爷,人走了。”细密的吻再次落在温衍的脖颈处,裴烬的嗓音低低沉沉的,透着蛊惑人心的性感磁性,“我们可以继续了。”
温衍好笑地推了推他在自己跟前拱着的毛茸茸的脑袋。
“继续什么?”他扯了扯裴烬脖颈处的锁链,“我还没跟你算刚刚不听话的账。”
说到这件事,裴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温衍的肩颈处昂起脸来,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思索了几秒后还是闭上了嘴,不甘不愿地认错:“对不起,是我的错。”
那语气和表情,只差没把“我不服”写在脸上了。
温衍都要被他气笑了。
“你还不高兴上了?”他抬手覆在裴烬的后脑勺上,警告性地轻扯裴烬的头发,哼笑道,“我既然阻拦你,就意味着我有计划要进行,你激动什么?”
裴烬绷紧五官,难得也从喉间闷出一声冷哼。
“我不管您有什么计划要进行,只要那个计划是要以您受伤害为代价,我就不能放任着不管。”他又重新俯下脑袋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温衍的脖颈处,“您要是不高兴,在床上随您罚。”
裴烬似乎无意花时间去讨论这件事,说话间又落下了吻。
温衍轻叹着摇头。
左右也是件小事,他倒也没揪着不放,搁在裴烬后脑勺上的手既没有挪开,也没有使力,任由裴烬亲吻着,一直到裴烬的手不安分地再次探向他的衣服下摆时,他才再度轻扯裴烬的头发。
“别亲了。”
对上裴烬抬头看过来的询问视线,温衍悠悠然的语气里裹挟着明显的幸灾乐祸:“我猜得没错的话,等会又有人要来。”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验证温衍的话语般,公寓半掩着的大门在外面被轻轻叩响。
“那个……”陈冶的声音从外头小心翼翼地传进公寓里,“我有急事找温衍少爷,现在方便进来吗?”
裴烬骤然深呼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