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已次第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映照着朱红宫墙与琉璃瓦,静谧而庄严。
回到寝殿书房,他没有丝毫耽搁,即刻吩咐侍立一旁的内侍:“去,传《大明日报》周主编即刻前来议事,就说有紧急要务。”
“是,殿下。”内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回廊中。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朱雄英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他在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案头整齐码放的文书,心思却已全然聚焦在即将布置的任务上。
「北伐大捷,传国玉玺归朝……这两件事,无论哪一桩,都足以震动天下。」
「如今两件旷世奇功并至,正是彰显大明武功鼎盛、天命所归的绝佳时机。」
「皇爷爷要的是‘与民同庆’,要的是让天下皆知‘天命在明’。这‘庆’该如何‘同’?这‘天命’又该如何让万民‘知’且‘信’?」
「《大明日报》……便是这‘宣天命、定人心’的最利之器。」
他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已飞快地构筑起,明日那期特刊应有的骨架与血肉。
功要彰,但须彰得大气磅礴,有理有据,令人心服口服,而非一味鼓吹。
威要显,但须显在赫赫武功、堂堂正正,显在犁庭扫穴、擒王破国的煌煌战绩,而非空言恫吓。
这天命,更要“讲”得巧妙——
不能是干巴巴的宣称,而需借由这亘古未有的战功,借由这失而复得的传国玉玺,借由前线将士的浴血与后方朝廷的运筹,让“天命所归”四字,自然而然地从字里行间,从每一个细节中流淌出来,深入人心。
他闭上眼,乾清宫内皇爷爷手持玉玺时那沉凝而威严的面容,武英殿前那震撼人心的场景,以及方才母亲殿中二舅那沉稳而恭谨的姿态……
诸多画面、诸多思绪交织碰撞,逐渐沉淀、清晰,化为一条条明确的报道思路。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通禀声:“启禀殿下,周主编奉命觐见。”
“宣。”
朱雄英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笃定。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主编躬身而入。
与之前初次奉命前来时那种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相比,如今的周主编,虽依旧恭敬谨慎,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气度,步履也更为从容。
显然,经过牛痘防疫、卫生新政、青霉素推广乃至辽东战事等一系列重大报道的历练,这位周主编,已然能独当一面、深谙朝廷意图与舆论之道了。
“臣,叩见皇太孙殿下。”周主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周卿平身,看座。”朱雄英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此番召你前来,是有桩紧要事,需《大明日报》即刻操办。”
“请殿下吩咐,臣等必竭尽全力。”周主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以示恭聆。
朱雄英也不赘言,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北伐大军,已传回最终捷报。我大军于捕鱼儿海,彻底击溃北元伪帝残余主力,生擒伪帝脱古思帖木儿、伪太子天保奴、次子地保奴及王室宗亲、文武大臣数千,缴获无算。此其一。”
周主编呼吸微微一滞,尽管对北伐获胜有所耳闻,但“生擒伪帝、犁庭扫穴”的确切消息,依然让他心头剧震,一股热血与自豪感顿时直冲顶门。
他强自按捺,静听下文。
“更紧要者,”朱雄英稍作停顿,目光如炬,直视周主编,“此役,寻回了自后唐末帝自焚时便失落无踪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四字一出,周主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极致的震撼,嘴唇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显然比听到生擒北元皇帝更为震惊,因为这方玉玺所承载的意义,远超一场战争的胜负,那是华夏正统的象征,是天命的物化!
“殿……殿下!此言……当真?!”周主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几乎失仪。
他立刻意识到不妥,连忙躬身,“臣失态!臣……臣是太过……”
“无妨。”朱雄英理解他的震撼,摆摆手,“此乃天佑大明,确凿无疑。玉玺已由郑国公府常茂将军,献于御前。皇爷爷已亲自验看,确为传国玉玺无疑。”
得到皇太孙的亲口确认,周主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那是混杂着狂喜、自豪、以及对“天命”真真切切降临的敬畏感。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但眼中的光彩却亮得惊人。
“生擒北元伪帝,已是旷世奇功!竟还寻回了传国玉玺!自唐末至今,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将相求之而不得!如今竟在我大明北伐中重见天日,归于陛下之手!”
“这……这已非寻常战功可比!这是……这是天命昭昭,正统归明啊!”
周主编身为读书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方玉玺在史书与人心中的分量。
几乎在瞬间,他已明了皇太孙此番召见、亲自交代此事的极端重要性,也隐约把握到了报道的核心基调所在。
朱雄英将周主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果然历练出来了。震惊之后,迅速把握到了关键。」
「知晓轻重,明了意义,如此,交代起来便事半功倍。」
“此二事,乃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双喜临门,亦是昭示我大明国运昌隆、天命所归之明证。”
朱雄英继续说道,语气沉稳而有力,“皇爷爷有旨,此等大喜,当与天下臣民同庆。故而,明日的《大明日报》,需以特刊形式,头版、乃至数个版面,全力报道此事,务必要将我军赫赫武功、将士忠勇、以及这天命重归的煌煌气象,传遍大明的每一处角落,使妇孺皆知,人心振奋!”
“臣,明白!”
周主编挺直腰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但眼神已迅速转为专业与专注的锐利。
“此乃旷古盛事,报社上下,必倾尽全力,以最优之文章,最醒目之版面,报道此旷世奇功、天佑盛事!不知殿下于报道要点,可有示下?”
朱雄英微微颔首,对周主编迅速进入状态感到满意。
「宣传之要,在于引导而非说教,在于激发而非灌输。此番报道,须如春风化雨,既要让天下感受到天威赫赫,更要让万民心生向往与自豪。」
他略一沉吟,将方才所思的要点,条分缕析地道来:
“其一,报道需以‘捕鱼儿海空前大捷,北元伪帝、伪太子并王庭一网成擒’为首要。需详述此战之意义——彻底扫清北元王庭,解除了我大明北疆百年之大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笔墨要雄浑壮阔,可适当引用前线战报之详实内容,展现我王师之骁勇善战、指挥若定,但切记,不可过分渲染血腥,重在彰显堂堂正正之师、吊民伐罪之义。”
「武功必须彰显,但须是王道之师、正义之伐的形象。过度的杀戮描绘会引发恐惧,而非敬仰。」
“其二,对寻获传国玉玺之事,需以专文着重报道。此文不重在战事过程,而重在‘玉玺’本身。要考据其流传历史,言明其自后唐失落后,流落北地数百年,华夏正统因此蒙尘。”
“如今王师北伐,不仅破敌擒王,更使此象征华夏天命之重器重归汉土,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要写出其辗转流传之沧桑,失而复得之不易,更要写出其归于我大明之必然与神圣。可请翰林院通晓典故的学士协助考据、润色,务必严谨、庄重、令人信服。”
「玉玺是‘天命’的物证。文章必须厚重、可信,将其从传奇变为信史,让士林与百姓皆能感知这份‘必然’。」
“其三,两篇主文之外,需有评论文章。此文章格调要高,视野要广。要从此次大捷与玉玺重光入手,阐发‘天命在明,人心归附’之大义。”
「此篇是点睛之笔,是拔高立意、凝聚共识的关键。基调必须昂扬向上,而非肃杀威严。」
“要言明,此非仅一时一役之胜,实乃陛下承天受命、太子殿下仁德、将士用命、万民归心之综合显现。要引导百姓知悉,大明朝得国之正,远胜汉唐;今日国势之盛,亘古未有。文章需有气象,有格局,令人读之而生豪情,闻之而增信心。”
「豪情与信心,比恐惧更有力量。要让人为身为大明子民而自豪,而非仅仅畏惧天威。」
“其四,版面编排需格外用心。标题要醒目、震撼。可考虑用特大号字。头版可并排列两主标题,或上下布局,务求先声夺人。”
「视觉冲击是第一印象,必须抓住每一双眼睛。」
“文中关键处,可考虑以不同字体或加框强调。若有前线送回之简要图示、缴获之象征物画样,亦可酌情刊印,以增实感。”
「细节的真实感,能极大消解距离,让捷报与天命变得可触可感。」
“其五,文章基调,当以‘庄严、喜庆、昂扬、自信’为要。既要写出天家的威仪与天命的归属,也要写出将士的忠勇与百姓的欢欣。”
「威仪与欢欣,如同硬币的两面,缺一不可。只讲威仪则显疏远,只讲欢欣则显轻浮。」
“可适当采访城中百姓闻知喜讯之反应,或引述些街谈巷议之欢语,以接地气,以显同庆。”
「让百姓自己发声,证明这‘同庆’是真实的,而非朝廷的自说自话。这本身就是‘人心归附’的最佳注脚。」
朱雄英语气平缓,却条理清晰,将报道的核心要求、重点方向、甚至一些细节处理,都一一指明。
既把握住了“宣天命、庆大捷”的核心政治要求,又给予了周主编及其团队充分的发挥空间。
周主编凝神静听,越听眼睛越亮,心中原本因消息太过震撼而有些纷乱的思绪,迅速被皇太孙殿下清晰明确的指示梳理得井井有条。
他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速地构建着明日报纸的骨架,标题、文章结构、版面安排、人手调配……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殿下思虑果然周全!武功、天命、人心,三者兼顾,层次分明。」
「主报道需雄浑详实,玉玺文需庄严考究,评论文章需拔高立意……这已非简单捷报,而是一套完整的‘昭告天命、凝聚人心’之组合。」
「尤其这‘天命在明,人心归附’八字,便是此番报道之魂!需得请文笔最老辣、见识最广博的主笔来执笔此评论!」
周主编心潮澎湃,似是已然看到了明日那期必将震动天下、载入报史的《大明日报》特刊。
朱雄英说完,立刻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飞快地书写着手令。
“相关详细战报、缴获清单、以及关于玉玺的初步勘验记录等。你可凭本王手令,前往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相关部门调阅、核实,务必确保报道中每一数据、每一细节,皆有凭据,经得起推敲。”
他写完手令,加盖了自己的小印,将其递给周主编。
周主编双手接过,只觉这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这不仅是调阅机密文书的凭证,更是皇太孙殿下乃至陛下对他、对《大明日报》的无上信任。
“殿下放心!”
周主编将手令小心收好,躬身肃然道,“臣回去后,立即召集所有主笔、编辑、誊抄、印刷诸人,连夜赶工!臣亲自督阵,统筹全局,定以最快速度,撰写出符合殿下要求、彰显我大明国威天命之雄文,精心编排版面,确保明日一早,这份特刊,传遍京城!若有差池,臣甘当重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使命感。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办报生涯中,最为重要、亦最不容有失的一次任务。
朱雄英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斗志与郑重,心中甚慰。
“好。”他霍然起身,走到周主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其浑身一颤。
“周卿办事,本王向来放心。此次事关重大,意义非凡,有劳周卿与报馆诸位同仁,再辛苦一夜。待此事毕,本王定向皇爷爷与父王,为尔等请功。”
“此乃臣等本分,不敢言功!”周主编深深一揖到底,“能为国朝如此盛事宣扬效力,实乃臣与报馆上下之无上荣光!臣,告退!”
他倒退着,直到门边,才转身,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在廊下灯火中,拉得笔直而坚定,似是肩负着千钧重担,又似是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朱雄英站在窗前,看着周主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色已深,宫阙寂寂。
但此刻,他的心,却炽热而澎湃。
宣示武功,昭告天命。
这杆名为《大明日报》的笔,即将再次为这煌煌大明,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