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乾清宫,午后的日光已然西斜,在宫墙与殿宇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朱雄英不敢怠慢,迅速返回东宫。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往太子妃常氏所居的宫殿行去。
一路行来,他心中仍在反复斟酌着皇爷爷那看似寻常、实则深意无穷的嘱托,思量着该如何对母妃言说,才能将那份“恩”与“威”,“荣”与“戒”,不着痕迹却又清晰无误地传递出去。
步入常氏所居的殿阁,一股熟悉的安神香气便萦绕鼻端。
殿内陈设雅致,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太子妃的端庄与品位。
让朱雄英略感意外的是,他刚转过一架紫檀木嵌玉的屏风,便看到母亲常氏正与一人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说话,语笑晏晏,气氛融洽。
那人身着常服,风尘仆仆之色未完全褪尽,但精神矍铄,正是刚刚自漠北归来的郑国公府二爷,他的二舅——常升。
“儿臣给母妃请安。”朱雄英压下心中那点意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英儿来了?快起来。”
常氏见到儿子,脸上笑容更盛,忙招手让他近前,眼中满是慈爱,“不是说在乾清宫与你皇爷爷、父王议事么?怎的这么快就过来了?”
“回母妃,刚从皇爷爷那儿过来。”
朱雄英起身,又转向常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执了一个家礼,“二舅一路辛苦,外甥有礼了。还未曾当面恭贺二舅,此番北伐,建此不世奇功,为我大明立下擎天保驾之功,扬我国威,壮我军魂!”
常升哪里敢受,早在朱雄英进来时便已起身肃立,此刻更是连忙侧身避开,然后躬身一揖,态度恭谨至极。
“臣常升,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切莫如此,折煞微臣了!此番北征,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运筹,前线将士用命,更有殿下之明断,方有捕鱼儿海之大捷。臣不过恰逢其会,略尽本分,实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他言语恳切,态度恭顺,没有丝毫因立下大功而生的骄矜之色,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朱雄英看着常升这番情状,心中暗暗点头。
「二舅果然稳重,即便骤然立下如此泼天大功,在自家人面前,依旧守礼如仪,不骄不躁,更无半点居功自傲之意。」
「这份清醒,这份谨慎,实属难得。看来事情,倒比预想的要好办许多。」
他心中稍定,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诚了几分。
常氏在一旁听着,却是微微一愣,目光在儿子和弟弟脸上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到了常升话中那未曾明言却有所暗示的意味——“更有殿下之明断”。
她心念电转,想起儿子此前似乎确实对北边事务颇为关注,也曾提出过一些方略,只是她身为后宫女眷,具体细节并不清楚,亦不好插手。
此刻结合弟弟这含糊却又郑重的说辞,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升弟,你方才说英儿之明断?”常氏看向弟弟,语气带着询问,又转向儿子,眼中有关切,更有几分了然与探询,“英儿,此事,与你有关?”
常升看了一眼朱雄英,见外甥神色平静,并无阻止之意,这才斟酌着词语,对常氏低声道:“阿姐,此番能寻回传国玉玺,确是英儿诸多谋划。此事涉及军机,弟不便多言,但殿下于国于军,实有深谋远虑。”
他没有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常氏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原来弟弟此番能立下如此惊天之功,背后竟也有自己儿子的筹谋在!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为人母的骄傲与欣慰,更有深深的震撼与后怕——
这其中的风险与干系,何其重大!
她看向儿子,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伸手拉过儿子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做的事,连为娘都瞒着了。”
话虽如此,但语气中并无多少责怪,更多却是感慨和心疼。
朱雄英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母妃恕罪,非是儿臣有意隐瞒,实是军国重事,牵涉甚广,儿臣亦不敢妄言。如今二舅凯旋,大功告成,一切尘埃落定,方敢与母妃分说。”
他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些,目光在常氏与常升脸上扫过,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其实,儿臣此番过来,一是向母妃报喜,让母妃安心;二来,也是奉了皇爷爷的口谕,有些关于二舅封赏之事,需与母妃和二舅先行通个气。”
听闻是皇帝口谕,常氏和常升立刻神色一正。
常升更是微微躬身:“请殿下示下。”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将方才乾清宫内祖孙三人议定的封赏方案,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从“擎天保驾、寻回国器”的天功当赏,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隐患,再到“终身开国公”与“后世恩荫世袭侯”的具体设计,以及其中“酬功、制衡、全恩、立法”的多重考量,娓娓道来,并无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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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释得极为耐心,尤其是将“终身不世袭”的缘由,剖析得格外透彻——
既是为了常升个人安危着想,避免功高震主,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为了常家长远计,防止家族因一时极盛而招致祸端;更是为了朝局平衡,避免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
“二舅此番功劳,封公乃是理所应当,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皇爷爷与父王,亦是真心为二舅,为常家着想。”
朱雄英最后诚恳道,“这‘终身公爵,世袭侯爵’之议,看似比世袭罔替的公爵稍逊一筹,实则是权衡各方、深思熟虑之后,对二舅、对常家最为稳妥,亦最显恩荣的安排。还望母妃、二舅能够体察圣心,理解其中深意。”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寂静无声。
常升低着头,脸上神色变幻。
从听闻可封公爵的激动,到得知是“终身”时的微微一怔,再到理解其中深意后的恍然与释然,最后归于一片沉静。
他并非蠢人,相反,能在军中稳步晋升,又在此次北征中立下大功且处事周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外甥这番剖析,入情入理,更是将天家那看似恩宠无限之下,暗藏的保全与敲打之意,点得明明白白。
他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生出几分感激与庆幸。
感激天家厚恩,庆幸外甥通透,更庆幸自己一直以来行事谨慎,没有因功自傲。
这“终身公爵”,已是人臣至极的荣耀,足以光耀门楣,名留青史。
而那“世袭侯爵”,更是给了子孙后代一份稳妥的富贵与保障。
皇恩浩荡,思虑周全,他还有何不满?
常氏在一旁静静听着,初时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化为一片清明与欣慰。
她看着儿子,目光柔和而骄傲。
「英儿真的是长大了,也真是我常家的好外甥。」
「他不仅为他二舅谋了这天大的功劳,如今更是在为他二舅,为整个常家,谋一个长久安稳的未来。」
「这份心思,这份周全,既全了君臣大义,又顾了骨肉亲情便是朝中那些老臣,也未必能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向弟弟常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升弟,你都听明白了?”
“弟弟,听明白了。”常升立马躬身,声音沉稳。
“听明白了就好。”
常氏点点头,语重心长道,“这是天恩,更是你外甥为你、为常家的一片苦心。你需谨记,欣然受之,更要感念于心。日后受封开国公,虽非世袭罔替,但已是人臣顶级殊荣,定要戒骄戒躁,谨言慎行,更加勤勉为朝廷办事,忠心侍奉陛下、太子殿下,还有你外甥。”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郑重:“你大兄承袭郑国公爵,是世袭罔替。如今你将再封开国公,纵是终身,我常家一门也将是双国公之家,恩宠至极,无以复加。日后在朝在野,更要如履薄冰,谦卑自守,万不可有半分张扬跋扈之心,以免辜负圣恩,亦辜负了你外甥今日这番维护之意。你可记住了?”
常升神色一凛,深深一揖:“阿姐教诲,升弟,必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定当时时自省,克己奉公,绝不使常家蒙羞,亦不负陛下、殿下厚恩!”
朱雄英看着母亲如此深明大义,一番话语既安抚了二舅,又点明了其中要害,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不禁涌起浓浓的暖意与钦佩。
「母妃果然是明理之人,有她在宫中坐镇,时常提点,常家必能安稳。」
「二舅也是个明白人,能听得进劝,认得清形势。如此,我便放心了。」
“母妃说得是。”
朱雄英接口道,“二舅之功,彪炳史册,这开国公之爵,实至名归。日后但有所需,或朝中、军中但有难处,亦可来寻外甥。我们至亲骨肉,自当相互扶持。”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承诺,将天家的恩威并施,悄然转化成了亲人间的温情嘱托。
常升闻言,心中更是妥帖,连声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正事说完,殿内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三人又闲话了些家常,问了问漠北风物,常升也简略说了些一路见闻,避开了那些凶险的战事,只挑有趣的说,逗得常氏展颜而笑。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朱雄英见天色渐晚,便起身道:“母妃,二舅,儿臣尚有些政务需处理,皇爷爷交代的《大明日报》宣传北征大捷与玉玺归朝之事,还需儿臣亲自去督办布置,便不多扰了。”
常氏知儿子事务繁忙,也不多留,只柔声叮嘱:“去吧,政务要紧,但亦需顾着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是,儿臣告退。”朱雄英向母亲行礼,又对常升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朱雄英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片清明。
安抚常家之事,比预想中更为顺利。母妃明理,二舅知进退,这便省去了他许多口舌与周折。
接下来,便是要将“天命在明”的声势,通过《大明日报》,彻底营造起来。
他脚步加快,向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宫道上拉得很长,挺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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