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东宫春和殿的书房内,烛火依旧明亮。
朱标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和军报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案头处理完毕的文书已摞起高高两叠,关乎北伐的粮秣调拨、民夫征发、器械督造,事无巨细,皆需他一一过目批红。
略感疲惫之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了日间父皇在乾清宫那句看似随意的叮嘱。
“你或许,可以和英儿商议一下。”
「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如同带着千钧的重量,再次压上朱标的心头。
「如此重器,关乎国运正统,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即将展开的北伐大战本身。」
「父皇将此事点出,并特意提及可与英儿商议,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一来,是信重英儿之能。二来,或许也是想借此事,让英儿更深地参与到这国朝最核心的机密与行动中来。」
想到这里,朱标再无倦意。
他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袍服,起身走出春和殿,朝着儿子所居的殿宇行去。
此刻,朱雄英的寝殿内,灯火亦未熄灭。
他并未就寝,而是负手立于窗前,眉头微蹙,似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
「捕鱼儿海蓝玉传国玉玺」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
「若传国玉玺果真在残元王廷,定然不能有失!」
「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不,是必须掌握在皇爷爷,或者父王手中!」
朱雄英目光沉凝。
这件象征天命所归的重器,意义太过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更绝不能成为任何个人,哪怕是功勋卓着如蓝玉这样的统帅,用以自矜或滋长野心的资本。
「舅姥爷那性子虽然经前些年荣养、圈禁,已然收敛不少,但若骤得如此泼天大功,难保不会故态复萌,甚至做出那些不妥当的事情来。」
朱雄英对蓝玉的感情是复杂的。
这是他的亲舅公,是母妃的嫡亲娘舅,血脉相连。
蓝玉能征善战,对大明,对朱家,也确是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
但同样,蓝玉那份桀骜、跋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政治短视的性子,也是他无法忽视的隐患。
历史的前车之鉴,让他不得不防。
「虽然已经给舅姥爷写了信,但是还是要留下后手,以防万一。
「大舅常茂勇则勇矣,但性子也颇急躁,非是此等后手的妥当人选。」
「二舅常升倒是个沉稳细致之人。虽不如大舅勇猛善战,但行事周密,思虑周全,更识大体。若由他暗中负责此事,或可稳妥。」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或许,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做几手准备。」
「一是提醒、约束舅姥爷蓝玉,避免其因大胜而忘形,甚至做出私匿、轻慢玉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
「二是确保,若真有玉玺,必须由绝对可靠、且明白利害关系之人经手,确保其安全、顺利地呈递御前。」
「三来,若二舅常升能在此事中有所表现,分润些功劳,对其将来前程,对常家,亦是好事。」
这既是为了大局,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蓝玉,保护常家。
「只是,该如何介入此事,向父王或皇爷爷建言呢?需得有个妥当的由头」
正当他思忖间,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内侍低低的问安声。
“殿下,太子爷驾到。”
朱雄英收敛心神,转身迎向殿门。
朱标已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殿内依旧明亮的烛火,又看了看儿子似乎未打算就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温声道:“英儿,时辰不早了,怎的还未安歇?可是有何烦难之事?”
朱雄英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王。劳父王挂心,儿臣只是在想些东瀛银矿后续开采、转运的细务,一时出神,忘了时辰。”
他自然不能透露自己真正的思虑,便拿了东瀛事务来搪塞。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毕竟银矿之事关系重大,千头万绪。
朱标闻言,眼中欣慰之色更浓,走到近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国事虽重,亦需仔细自己的身体。你年岁尚轻,不可过于耗神。东瀛之事,你处置得已极好,循序渐进便是,不必事必躬亲,熬坏了身子。”
“谢父王关心,儿臣记下了。”朱雄英感受到父亲言语中真切的关怀,心头微暖。
朱标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为父此来,是有一件紧要之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示意朱雄英到内室的桌案旁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神情变得郑重。
“日间在乾清宫,你皇爷爷与为父言及,”朱标看着儿子的眼睛,缓缓道,“据锦衣卫最高等级的密探冒死传回的消息,已基本确认,北元伪主脱古思帖木儿的王廷,今夏便驻跸于漠北的捕鱼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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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观察儿子的反应:“密报中还提及,那北元王廷之内,极有可能,藏有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朱雄英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震惊与重视交织的神情,心中却是暗道:
「果然!皇爷爷‘收到’锦衣卫的密报了。看来历史的大方向并未改变,玉玺确实在捕鱼儿海!」
朱标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此物关乎天命正统,意义非凡。若其果真流落北元之手,则大明此次北伐,便又多了一层‘迎回重器,正本清源’的大义名分。你皇爷爷与为父已议定,北伐大军,当以犁庭扫穴、彻底摧毁北元王廷为要。但寻玺一事,非同寻常,需格外谨慎周全。”
他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期许与考较:“你皇爷爷已然将你去信给蓝玉,暗示此事,告知为父。但蓝玉那性子你皇爷爷还说,你素来多有奇思,眼界开阔。此事,你可有其他想法?如何能确保,若真有此玺,必能为我大明所得,且不出纰漏?”
「来了!父王果然为此事而来!而且,是皇爷爷让他来问我的!」
朱雄英心头一动,知道机会就在眼前。他方才思虑的种种,此刻正好可以借机提出,而且顺理成章。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作思索状,片刻后,方抬头看向朱标,眼神清亮,语气沉稳: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确需更缜密安排。北伐大军,自有皇爷爷与父王定计。然寻玺之事,若明发旨意,恐人多眼杂,反而不美。且战场混乱,瞬息万变,亦需有可靠得力之人,临机专断。”
朱标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儿臣思忖。”朱雄英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献策的专注。
“或可由东宫,或由皇爷爷处,密赐一道手谕与相关之人。不通过朝廷明旨,不经帅府传达,只言此物关乎国运,若于北元王廷发现有前朝重器,无论何物,务必谨慎收取,严加看管,即刻秘密遣心腹精锐,以最快速度,直送御前!途中不得予任何人观看,不得有片刻延误!”
他观察着朱标的神色,继续道:“而执行此事的人选,至关紧要。此人需绝对忠诚可靠,需心思缜密,需在军中有一定地位,能接触核心,却又不能是嗯,不能是性情过于急躁张扬之辈,以免处置失当,或或生其他枝节。”
他没有明说“性情急躁张扬”指的是谁,但相信父王一定能听懂。
朱标目光微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显然在认真考虑儿子的话。
他自然明白,儿子口中“性情急躁张扬”的潜在所指。
蓝玉的脾气秉性,他岂能不知?若真让他先拿到传国玉玺,以其性子,会做出何等举动,实在难以预料。
大肆宣扬?持功自傲?甚至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哪怕只是万一,也足以酿成大祸。
“你的意思是”朱标沉吟道,“需另派一心腹之人,暗中主持此事?”
“正是。”朱雄英肯定地点头,随即看似无意地提道。
“舅姥爷自然是忠心耿耿,战阵之上亦需他全力以赴,冲锋陷阵。此等需极度谨慎、周全的秘密差事,或可交予更沉稳之人。”
“儿臣觉得二舅常升,为人沉稳细致,办事妥帖,又是自家人,当可托付。若能密谕于他,令其暗中留意,若果有发现,则负责接管、护送之责,当可保无虞。毕竟大舅常茂勇猛过人,但性子也急,而舅姥爷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分明——
蓝玉虽已去信暗示,但究其秉性,变数太多;常茂勇猛但失之精细;唯有常升,稳重可靠,且身份足够,是执行此等秘密任务的绝佳人选。
既分担了蓝玉可能面临的风险和诱惑,也确保玉玺能安全到手。
朱标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儿子,眼中神色复杂,有赞许,有深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
「英儿这番思虑,可谓周全至极。」
「既考虑到了寻获玉玺的机密性与重要性,也考虑到了前线将领的性格与可能产生的复杂情况,更考虑到了用“自己人”以确保万无一失。」
「甚至,隐隐有保护蓝玉,不让其因骤得大功重器而忘形招祸的意味在内。」
「蓝玉」
想到这里,朱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这位战功赫赫的凉国公,是妻弟常茂、常升的舅舅,亦是他朱标在军中极为倚重、甚至私下里颇为欣赏的一员虎将。
其用兵之大胆犀利,作战之勇猛果决,确为大明屏障。
然其性情之骄狂,行事之张扬,有时甚至对皇室礼数都略显轻慢,又屡屡让他这个太子感到头疼与隐忧。
「猛虎可用,然亦需牢笼。利刃锋锐,却易伤己手。」
「父皇对其,是既用之,亦防之,更曾屡次敲打。此前荣养数年,便是实证。」
「此番北伐,用其为锋镝,亦是寄予厚望。若真因一座玉玺而生出差池,非但其自身祸福难料,于国于军,亦是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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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儿能想到这一层,以常升为制衡、为保险,这份心思之缜密,处事之老成,已深谙驾驭之道。既全了大事,或许也能在无形中,护住蓝玉那火爆性子可能招致的灾厄。」
「只是,蓝玉若知此等安排,以他的心高气傲,怕又会觉得是朝廷,是东宫,对他不够信任吧」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朱标压下。
为君者,有时不得不行此看似不够磊落,实则周全保全之事。
个中苦心与无奈,或许唯有自己与身旁这早慧的儿子能够体会。
“英儿思虑周全,所虑甚是。”
朱标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肯定与决断,“寻玺之事,确需如此安排。你二舅常升,性子是比你大舅更稳些。此事,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着朱雄英,目光变得严肃而信任:“你既提出,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斟酌办理。以你或东宫的名义,给你二舅去一封密信,陈明利害,授以机宜。所需信物、印信,为父稍后让人送来。”
“记住,此事务必机密,除你、我、你皇爷爷及常升本人外,绝不可令第四人知晓其中真正关窍。”
“若那传国玉玺果真现世,务必确保其万无一失,直抵京师!此乃国朝重器,关乎天命人心,绝不容有失!有任何需要,尽管与为父说,为父必全力支持于你。”
“儿臣遵命!”朱雄英肃然起身,躬身领命。心中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有父王首肯与授权,许多事情,便更好操作了。
“嗯,你办事,为父放心。”
朱标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此事便如此定下。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得太晚。”
“是,恭送父王。”朱雄英将朱标送至殿门。
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回廊之中,朱雄英返回殿内,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纸笔。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特制的暗纹笺纸。
这一次,他写信的对象是二舅常升。内容,更为隐秘,也更为重大,需要细细斟酌。
烛火跳动,映照着少年皇太孙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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