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曳,将朱标伏案疾书的身影投映在东宫书房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从乾清宫回来已有半个时辰,心绪却依旧难以完全平复。
北伐大计已定,三十万雄师即将云集北疆,直指捕鱼儿海;传国玉玺的线索,更为此行蒙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色彩。
方才他又向父皇提了朱棣的事情,最后获得了同意。
但父皇最后关于四弟朱棣的安排与承诺,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弟弟争取到机会的欣慰,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面前铺开的,是专用于东宫行文的笺纸。
墨已研好,笔是上等的紫狼毫,但他却沉吟了许久,方才郑重落笔。
“四弟燕王棣亲览:”
开篇称呼,他选择了最显亲厚的“四弟”,而非公事公办的“燕王”,定下了此信私谊重于公事的基调。
“自上次一别,转眼已近半年。兄居庙堂,弟镇边陲,虽鱼雁时有往来,然天各一方,不得时常见教,心常念之。每闻北疆烽火,则悬心于弟之安危;偶得捷报凯旋,则欣慰于弟之英武。手足连心,莫过于此。”
寥寥数语,兄长对弟弟的挂念与赞赏之情,已跃然纸上。
这并非客套,朱标心中确实如此作想。
老四能打仗,会带兵,是他这个做太子、做兄长的,一直看在眼里,也颇为倚重的。
“前者江南风波,朝野物议,父皇天威震怒,兄亦深为弟忧。然父皇天心仁厚,顾念父子之情,更知弟镇守北疆,夙夜匪懈,功在社稷,故未加深究,只令弟闭门思过,实乃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弟当深体圣心,不可或忘。”
笔锋至此,微微一顿。朱标的眉头也轻轻蹙起。
江南之事,亦是他心头一根刺。他不愿相信老四真有异心,但那些勾连,那些私下动作,又确实触犯了父皇的大忌。
他只能将其归咎于弟弟年轻气盛,或是麾下之人怂恿。信中提及,是提醒,更是敲打——父皇没有忘记,你也莫要忘记。
“今者,北元残部,屡为边患。虽立朝以来,屡有征伐。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漠北王庭,犹作困兽之斗。父皇圣虑深远,决意趁此良机,调集精锐,大举北伐,犁庭扫穴,以绝后患。此乃国运之战,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秋也!”
写到这里,朱标精神一振,笔下行云流水。他似是已看到千军万马,旌旗蔽日的壮阔场景。
“父皇知弟勇略,素谙边事,更兼此前协守北平,保障后勤,措置有方,功不可没。今特旨开恩,许弟戴罪立功,参与此战。”
他特意强调了“戴罪立功”四字,这是父皇给的机会,也是老四必须把握住的翻身之阶。
“着令:燕王朱棣,即日起整饬本部兵马,听候北伐大军主帅调遣。父皇已有明谕,允弟为一路先锋大将,统兵出征,为国前驱!”
“先锋”二字,朱标写得格外用力。
他知道,这是老四最渴望的位置,也是最能发挥其才能的位置。将这个位置给他,既是父皇的恩典,也是他这个兄长竭力争取的结果。
然而,笔锋随即一转,变得含蓄而意味深长。
“然,北伐方略,父皇已有庙算。各路军马,分进合击,皆有定所。弟勇冠三军,用兵喜险好奇,此诚为将者之长。”
“然此番北伐,旨在雷霆万钧,以堂堂之阵,摧垮敌胆。故弟为先锋,当以稳扎稳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首要,为大军开辟坦途。”
“至于破敌擒王、直捣黄龙之殊勋,自有中军主力担纲,弟不必强求,亦不可擅专。切记,谨遵帅令,顾全大局,方为取胜之道,亦是保全之道。”
这段话,看似是兄长对弟弟用兵风格的善意提醒,嘱其不可贪功冒进。
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朱标相信以老四的聪明,定然能够领会。
“不可擅专”、“自有中军主力担纲”、“保全之道”——
这些词句,都是在委婉地告诉朱棣:主攻的方向,擒拿北元皇帝、夺取最大战功的机会,不属于你。
你当好你的先锋,打好你的仗,不要去想不该想的位置,不要抢不该抢的功劳。
安分,才能平安,才有未来。
这是父皇的底线,也是他作为兄长,必须传递给弟弟的警告。
他不能明说“捕鱼儿海你别去”,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
写完这一段,朱标轻轻舒了口气,似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仿佛能看到老四读到此处时,那瞬间晦暗又强行按捺的眼神。
但他必须写,这是为了保护老四。
“弟之才具,兄素知之。父皇亦常言,诸子之中,论及戎马征战,无出棣右者。此番北伐,正是弟一展所长、洗刷前尘、重获天眷之良机!望弟善自把握,临阵奋勇,多立战功。但凡有功于国,父皇必不吝封赏,兄亦必在朝中,为弟进言。”
鼓励与期许,必须给足。朱标的语气重新变得热切而真诚。
“弟若于此战中,立下赫赫功勋,他日论功行赏,父皇或可格外加恩,多予舟船甲兵,助弟扬帆海外,裂土封疆,为一邦之主,行前番议定《开拓令》以实,岂不更胜于困守边塞一隅,徒耗年华?”
这是承诺,一个光明而充满诱惑力的未来承诺。
不再是猜忌与限制,而是实实在在的支持与出路。
朱标将父皇关于“实权藩王”、“海外开拓”的暗示,用更正式、更富激励性的语言表达出来。
他知道,老四胸有丘壑,志向非小。
一个海外实权藩王的位置,足以让他心动,也足以将他的注意力、他的野心,从这中原腹地,引向那波涛万顷的未知海域。
“漠北苦寒,征战凶险,万望弟珍重贵体,临阵之际,亦需顾念自身安危。兄在金陵,翘首以盼弟之捷音。待弟功成凯旋之日,兄当亲迎于郊外,与弟把酒言欢,共叙天伦。书不尽言,唯望深察。兄标手书。”
搁笔,吹干墨迹。
朱标将这封长长的信,从头至尾,又细细读了两遍。
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经过仔细斟酌。
既有兄长的关切与期许,又有太子的告诫与提醒;既传达了父皇不可违背的旨意,又描绘了父皇慷慨许诺的未来。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情理交融。
他自觉,已将自己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老四自己如何领悟,如何选择了。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特制的加厚信封,唤来东宫最心腹的内侍。
“将此信,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北平燕王府,交燕王殿下亲启。沿途驿站,不得有误,不得经任何人之手。”朱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奴婢遵命。”内侍双手接过,躬身快步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老四啊老四!」
他心中默念。
「大哥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路,已指给你。是抓住机会,立功海外,搏一个前程万里;还是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皆在你一念之间了。」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动了书案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如同此刻他那难以全然安稳的心绪。
「乾清宫那边,父皇应该已经安歇了吧?」
「不知他梦中,是那即将席卷漠北的三十万铁流,是那或许深藏草原的传国玉玺,还是那个让他既骄傲又隐忧的,能征善战的四儿子?」
而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中,当朱棣接到这封来自太子兄长,措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的长信时,又会作何感想?
朱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尽了作为兄长、作为太子的本分。
他将目光从北方收回,落在书案另一角,那里放着关于北伐粮秣调拨、关于新式火器生产的厚厚奏报。
北伐在即,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将这些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另一份公文。
烛光下,他的侧影沉稳而专注。
天下很大,风波很多。
但路,总要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