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温泉津。
初夏的海风格外潮湿,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这座因明国商站而日渐喧嚣的滨海小镇。
然而今日,温泉津港外的海面,却被一片前所未有的庞大阴影所笼罩。
整整三十艘“靖”字级新式炮舰,如一座座移动的山岳,列成森严的战阵,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
高耸的桅杆刺破海天,猎猎作响的日月旗与“徐”字将旗,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船舷侧方,那一排排整齐的炮窗已然打开,露出内里黝黑狰狞的炮口,沉默地宣示着无可匹敌的武力。
在它们身后,是近百艘体型稍小、装载满满的福船、广船等各式补给舰船,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几乎将整个海湾塞得满满当当。
这支庞大舰队的到来,让温泉津本地的渔船、小早船显得如同巨人脚下的蝼蚁,纷纷避让到狭窄的岸边,船上的倭人水手、商人无不仰头呆望,眼中满是震撼与骇然。
有节奏的鼓点声从旗舰“伏波”号上响起。
随即,无数小船如同离巢的工蚁,从巨舰身侧放下,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兵士,劈开波浪,向着码头驶来。
最先登岸的,是整整一营的先锋。
他们穿着制式的明军铠甲,步伐整齐划一,踩在木制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肩上扛着的火器——并非那些售卖给东瀛的旧式火铳,而是结构更为精良的燧发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们登岸后迅速展开,以娴熟的战术动作占据码头各处要地,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那股肃杀精悍之气,与寻常明军迥然不同,更与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好奇张望的倭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正是大明倾力打造的神机营新军。
今日登岸的,不过先头部队,后续还有近两万人将陆续下船。
“明国……明国又增兵了!”
“看那船!天神之船啊!”
“那些兵……好可怕的眼神……”
码头外围,倭人町民低声议论着,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不安。
一些来自京都、吉野,乃至镰仓的商人、僧侣、乃至细作,更是面色发白,匆匆挤出人群,向着不同方向飞奔而去——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回去!
港口一侧临时搭建、视野最佳的二层望楼内,徐增寿负手而立,将码头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源源不断下船、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神机营新军,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数月来最轻松、也最由衷的笑容。
“二爷,大公子的船队,真是真是威风啊!”身旁的心腹掌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是激动,也是震撼。
“那是自然。”徐增寿语气中带着自豪,“我大哥带来的,可是殿下倾力打造的新式战船,还有那二万神机营精锐。有此雄师为凭,这东瀛之地,还有谁敢造次?”
他话音刚落,便见码头上一阵骚动。
一群身着高级将领甲胄的军官,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踏上了栈桥。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与徐增寿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内敛,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大将气度,正是大明魏国公徐辉祖。
“大哥!”徐增寿眼睛一亮,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下望楼,向着码头迎去。
兄弟二人终于在栈桥尽头相见。
徐辉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弟弟脸上,仔细打量着。
眼前的徐增寿,比起离京时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原本那几分京城纨绔的跳脱浮躁之气,已被一种独当一面的干练和隐隐的锋芒所取代。
虽然身上穿着常服而非官袍,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掌控局面的气度。
徐辉祖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增寿,你瘦了,也精神了!”
这一拍,力道不轻,徐增寿却觉得格外踏实,数月来独自面对复杂局面、如履薄冰的压力似乎都随这一拍消散了不少。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一路辛苦!小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大哥盼来了!此地非说话之所,大哥快随我来,营中已备下接风宴,也为大哥麾下的弟兄们准备了犒劳!”
徐辉祖点点头,又对身后几名副将吩咐几句,让他们安排大军扎营、警戒等事宜,这才随着徐增寿,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着温泉津镇内的明军大营而去。
沿途所见,让徐辉祖心中暗暗点头。
营垒规整,壕沟、栅栏、哨塔一应俱全,戒备森严。
营区内外,秩序井然,既有明军巡逻,也有国内而来的那些精壮流民,维持治安。
更远处,靠近山边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隐约可见新建的工坊棚户,那是正在兴建的银矿初步冶炼作坊和火铳工坊。
接风宴设在中军大帐,不算奢华,但酒肉充足。
徐辉祖挥退了部将,只留兄弟二人。
几杯酒下肚,徐增寿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这数月来的情况。
从如何与出云国守、石见国人等地方势力周旋,如何利用南北朝的矛盾敲定协议,如何初步勘探银矿、建立据点、招募劳工,到与博多、界町商贾的贸易进展,与南朝、北朝的接触……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徐辉祖静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一两处关键细节,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离京时,只知道弟弟奉皇太孙之命前来东瀛经营,有开拓商路、笼络倭人之责,却不想局面铺得如此之大,更涉及那储量惊人的银山!
当听到“岁入……或可达千万两白银以上”时,饶是徐辉祖心性沉稳,持杯的手也不由微微一颤,连杯中的酒液都晃出些许。
“千万两……以上?”徐辉祖放下酒杯,目光如电,直视弟弟,需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多不少。”徐增寿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哥,那是真正的金山银海!殿下将此事交托于我徐家,这是何等的信重!”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向椅背,胸膛微微起伏。
千万两白银!岁入!这是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大明如今岁入折银也不过两千多万两,这一座银山,若真如其弟所言,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财富?又是何等烫手的权柄?
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徐辉祖心头。
有对如此巨大财富的震撼,有对皇太孙殿下以此等重任相托的信重之感,更有随之而来的责任与警觉。
「殿下……竟将如此干系国本之事,全权交予我徐家兄弟……」
徐辉祖心中震动异常。
「此等信重,已是殊恩。父亲若在天有灵,亦当欣慰。我徐辉祖,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为殿下,将此银山牢牢握于大明之手!」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凛然寒意,也随之升起。
「然,福兮祸之所伏。银钱动人心,何况是千万两之巨?我徐家如今,妙锦已被册定为皇太孙妃,未来之后族。」
「我兄弟二人,一掌雄兵、经略东瀛,一总理银矿、贸易,手握如此财权、兵权,远在海外……」
徐辉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金陵城皇宫深处,那位天威煌煌的洪武皇帝,以及那位温和仁厚却同样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还有那位智谋深远、每每出手不凡的皇太孙殿下,他们投注到此的目光。
那目光中,或许有期许,有信重,但必然也少不了审视、猜忌与制衡。
「天家无私事,更无私恩。恩宠越重,所求越多,所忌也越深。」
想到这里,徐辉祖神色更加肃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增寿,殿下将此重任交托,是信重,更是考验。你切记,如今你我兄弟所处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乃万丈深渊之侧,烈火烹油之上!”
徐增寿见大哥如此严肃,也收起兴奋之色,正色道:“大哥教诲,小弟谨记。殿下对我等推心置腹,信赖有加,我兄弟自然忠心不二,尽心竭力办好这趟差事。”
“忠心不二,这是本分。”
徐辉祖目光灼灼,“但更要紧的,是‘谨慎’二字!尤其是你,增寿。你如今总理此地实务,接触银钱、人事最多。切记,账目要清楚,分毫不能差!人事要分明,不可任人唯亲!与倭人往来,可互利,但不可过从甚密,尤其是涉及南、北二朝之事,需恪守殿下既定之策,平衡掣肘,不可偏倚一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陛下天威煌煌,洞察秋毫。太子殿下仁厚睿智,皇太孙殿下……更是深不可测。我等在外,一切行事,皆需以国事为重,以殿下之命是从。万不可因一时之利,或一念之差,行差踏错,辜负君恩,亦为我徐家招祸!”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兄长对弟弟的关爱告诫,更是一位成熟的政治人物对局势的清醒认知。
徐增寿并非蠢人,数月历练,早已非吴下阿蒙,闻言重重点头:“大哥放心,这些道理,小弟省得。殿下待我徐家亲厚,待我徐增寿亦有知遇提拔之恩,我心中只有感激,绝无二心。一切行事,必循章法,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枉法之处!”
见弟弟听进去了,神色诚恳,徐辉祖面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说说吧,接下来如何打算?殿下可另有指示?”
徐增寿为兄长斟满酒,这才道:“殿下之前来信,只言‘相机行事,稳扎稳打,以取银为第一要务’。具体方略,让我等自决。”
“如今大哥既已率雄师前来,我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算落地。之前为免树大招风,引起倭人强烈反弹,开采之事一直是小规模试探,以勘探、建矿场、训练工匠为主。”
他眼中精光一闪,声音也透出几分锐气:“如今大哥坐镇,两万神机营新军在此,更有水师战舰巡弋海上,我看这倭国南朝北朝,谁敢呲牙?”
“依我之见,现今已不必再畏首畏尾,当立刻着手,召集所有已招募的劳工,调配最好的工匠,全力开采那石见银山!早日将真金白银,运回大明!也让陛下和殿下,早日见到我兄弟的办事之力!”
徐辉祖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弟弟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武将勋臣的思维——有了强大武力支撑,便可放开手脚,大干快上。
这想法本身并无大错,尤其是在这海外之地,强权即是公理。
但他考虑的更多。
殿下来信强调“稳扎稳打”,绝非无的放矢。
东瀛形势复杂,南朝北朝对峙,地方豪强林立,倭人狡黠反复。
骤然加大开采力度,固然能快速得银,但也必然更加引人瞩目,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可能招致更强烈的反弹,甚至促使原本敌对的南北朝势力暂时联合。
“全力开采,势在必行。”徐辉祖缓缓开口,肯定了弟弟的大方向,“但如何开采,却需思量。增寿,你觉得,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徐增寿略一思索:“人手?工匠?还是……更多的护卫?”
“是时间,和名分。”
徐辉祖沉声道,“我们需要时间,让我们的根基更稳,让劳工更熟练,让工坊更完善,也让南北朝的倭人,更习惯我们的存在,更要让他们看清反抗的下场。我们也需要一个更‘名正言顺’加大开采的理由,或者,让他们无暇、也不敢干涉的理由。”
徐增寿若有所思:“大哥的意思是……”
“明日,你先带我去看银矿实地,详查情形。之后,以我的名义,向南朝倭皇和北朝足利幕府,同时递交通知。”
徐辉祖眼中闪过冷光,“就说,大明魏国公徐辉祖,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巡弋东海,抚慰藩邦。闻听石见之地有银矿,甚利开采,可助大明与东瀛之友好,特来勘察。为保开采顺利,免遭宵小觊觎破坏,大明将增派兵士护卫矿场。请南北二朝予以知悉,并约束麾下,勿生事端。”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同时,让我们的人,在博多、界町,乃至京都、吉野,把我大明战舰如何庞大,火炮如何犀利,神机营如何精锐的消息,好好散播出去。尤其是……北朝那边,可以‘不经意’地透露,南朝似乎有意借我大明之力,图谋不轨。而南朝那边,亦然。”
徐增寿眼睛一亮:“大哥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是通报、勘察,实际上是以武力震慑,同时继续挑动南北对立,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暇他顾?”
“不错。”徐辉祖点头,“开采要加大,但姿态不必过于咄咄逼人。我们先以‘护卫勘察’为名,逐步增加矿场的人手和护卫,将开采之事做实。待他们反应过来,木已成舟。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想来试探……”
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气,已说明了一切。
兄弟二人又细细推敲了一些细节,直至夜深。
而与此同时,关于大明庞大舰队抵达、精锐新军登陆、以及那位大明魏国公徐辉祖亲临的消息,已通过各路细作、商贾的快船、快马,向着东瀛南北各个权力中心飞速传递而去。
九州博多港,豪商屋舍内,得到消息的博多商人联合会会长,面色凝重,紧急召集心腹议事。
西国吉野,南朝临时朝廷所在。南朝倭皇听完侍从的急报,握着桧扇的手指微微发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无言。
远在京都,北朝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在道场听完僧侣打扮的细作汇报后,缓缓将手中的武士刀归入鞘中,刀镡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冰冷的轻鸣。
他英俊而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跳动着深邃的光芒。
大明,这只已然将利爪伸入东瀛的巨兽,如今,不仅伸出了更锋利的指爪,还亮出了森寒的獠牙。
石见银山的命运,乃至整个东瀛的走向,从徐辉祖踏足温泉津的这一刻起,悄然驶入了一条深不可测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