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尚未散尽,温泉津简陋的码头上,又迎来了一艘悬挂着北朝旗帜的快船。
船刚靠岸,数名衣着体面却难掩急色的武士,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匆匆下船,直奔营寨。
来人正是北朝细川满元。
与昨日北畠显能的焦虑中带着最后的体面不同,细川满元的眉宇间凝聚着一层更深的阴霾,甚至隐隐有一丝惊惶。
他来得比徐增寿预料的还要快,显然,南朝从温泉津再次获得军械援助的消息,以及另一条更令人不安的讯息,已如海风般迅速吹到了他的耳中。
“徐大人!久疏问候,贸然来访,还望海涵!”
细川满元一进偏厅,便深深施礼,语气比往日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姿态。
他带来的随从同样抬着礼盒,看上去比北畠显能昨日带来的更加沉重精致。
徐增寿安然受礼,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细川大人?真是稀客,快请坐。大人行色匆匆,莫非有要事?”
细川满元无心客套,刚一落座,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徐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听闻,南朝那边……昨日又从贵处得了一批军械?”
徐增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慢悠悠地道:“南朝北畠确是昨日来过,商谈了些许通商事宜。细川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这话等于默认了。
细川满元的心又沉了几分,他强笑道:“大人说笑了,如今这世道,兵凶战危,有些消息,总是不胫而走。”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增寿的脸色,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来意,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一丝试探:“徐大人,南朝孱弱,反复无常,绝非良配。我北朝幕府,方是东瀛正统,恭顺大明,一心仰慕天朝风华。贵国既肯相助南朝,为何不能襄助我北朝,早日平定乱局,还东瀛以安宁?届时,我主定当上表称臣,岁岁朝贡,永为大明屏藩!”
他说得慷慨,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惊疑不定。
就在昨日,他安插在博多的眼线,拼死送回一个惊天消息:高丽水师,在靠近对马岛的海域,被大明水师一战尽灭!高丽王京,已在大明兵锋之下!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细川满元魂飞魄散。
高丽水师,是曾经让东瀛诸多水军豪强都忌惮三分的海上力量,竟如此不堪一击?
那大明的兵锋,究竟锐利到了何种程度?
更让他背脊发凉的是,那统率水师、立下如此骇人听闻战功的魏国公徐辉祖,正是眼前这位徐增寿大人的嫡亲长兄!
兄弟二人,一在朝为帝心所寄的皇太孙操持东瀛事务,一在外统率无敌水师横扫高丽……
徐家之威势,已非寻常国公可比。
北朝水师,比之高丽如何?他细川满元心中,连比较的勇气都没有。
得罪徐增寿?那与直接触怒大明、触怒那位可怕的魏国公何异?
因此,他在收到眼线密报和南朝得铳消息的双重刺激下,第一时间便去请示了身在京都的足利义满。
那位年轻的将军,在听闻高丽水师覆灭的详情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给了他一句话:“万万不可得罪徐增寿,更不可触怒大明。南朝买得,我北朝为何买不得?他但有所求,只要不甚动摇国本,皆可应允。金银财货,不妨加倍。待我北朝一统天下,些许让步,自可徐徐图之。”
这便是细川满元今日姿态如此之低、如此急切的根本原因。
他怕的不仅是南朝得到军械,更怕大明因此彻底倒向南朝,甚至直接干预。
徐增寿将细川满元眼底的惊惶与急切看得分明,心中对兄长在高丽的赫赫战功与威慑力,感到一阵与有荣焉的快意,同时也更加佩服皇太孙殿下的深谋远虑。
高丽之战的消息,想必此刻已送到了殿下手中,而殿下定然也料到了此事对东瀛局势的冲击。
“细川大人所言,亦有道理。”
徐增寿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南朝确有些……优柔寡断。北朝幕府,倒是颇有气象。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细川满元骤然紧张起来的眼神,缓缓道:“军国利器,非同儿戏。朝廷规制森严,纵然是殿下,亦不可随心所欲。相助南朝,乃因其率先遣使,心意甚诚,且处境堪忧,殿下仁厚,不忍见其倾覆。北朝兵强马壮,似乎……并非亟需外援?”
“亟需!如何不亟需!”
细川满元一脸急切,几乎要立刻起身,但他强自按捺,身体前倾,语气急促,“徐大人有所不知,南朝虽弱,然仗恃地利与些许火铳,负隅顽抗,令我军进展迟缓,将士多有折损。”
“若有上国神兵利器相助,必能势如破竹,早日靖平战乱,此乃造福东瀛万民之举啊!至于南朝所出代价,我北朝愿加倍奉上!只求大人能在殿下面前,为我北朝美言几句!”
“加倍?”徐增寿眉毛一挑,表现出似乎有些意动的样子,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叹道:“非是金银之事。殿下行事,最重规矩与平衡。南朝已得,若再予北朝,恐有失偏颇,惹人非议。除非……”
“除非如何?大人但说无妨!”细川满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追问。
徐增寿沉吟片刻,似乎经过了艰难的心理斗争,才压低声音继续道:“除非……北朝能拿出些让殿下也觉‘物有所值’,且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东西。”
“譬如……某些特殊之地的专营、开采之权,既可显北朝诚意,又可为我大明商贾谋些实利,如此,本官方可在殿下面前开口,言明此乃‘互利之举’,非偏袒北朝也。”
细川满元心中一动,根据安插在北畠显能身边细作回禀的消息,立刻想到昨日北畠显能来时,其似乎也索要了一片土地的“专营之权”,莫非……
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大人所指,是何处?”
徐增寿蘸了茶水,在案上划了几道,看似随意地圈出一片区域,正是石见国腹地,那片看似贫瘠的山林地带,其中核心,便是已初步探明矿脉最富集的区域。
“此地,山多地瘠,人烟稀少。然我大明有商贾,颇好山林之利,尤喜勘探些奇石矿藏。若北朝能允我商行,租借此地方圆五十里之地,专事勘探、开采、经营,时限嘛……暂定九十九年。”
“期间,北朝不得干涉,此地一应产出、人事,皆归我商行自理。租金嘛,自然好说。若北朝应允此事,本官便可据此为由,向殿下进言,陈说北朝恭顺,当援之以利,以示天朝恩泽普惠。或许……殿下会考虑,匀出部分军械,相助北朝,亦未可知。”
细川满元听着,心头疑云更甚。
又是租地?又是勘探开采?向南朝要了沿海三十里,北朝就要腹地五十里?还九十九年?大明上国,就对这些偏僻山林如此感兴趣?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隐约听闻的,关于大明商行之人在石见、出云一带活动频繁的传闻。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再次闪过:难道此地真有惊天财富,而南朝北朝皆被蒙在鼓里,大明却已先知?
但眼下,高丽水师覆灭的阴影和大明兵锋的威慑,以及南朝获得军援的压力,让他无暇深究。
一片贫瘠山地五十年的专营权,换取可能扭转战局、乃至决定东瀛归属的火铳援助,以及与大明这位实权人物的“友谊”……
这笔账,似乎并不难算。
足利将军的嘱咐犹在耳边:只要不甚动摇国本,皆可应允。
一片山地而已,与天下孰重?
细川满元仅仅犹豫了数息,便猛地一咬牙,斩钉截铁道:“可!只要大人能促成火铳之事,莫说五十里,便是百里,只要不涉及城池、神社、要害之地,我北朝亦愿租与上国商行经营!一切条款,皆可依大人之意拟定!只求火铳能早日交付!”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让徐增寿心中暗自冷笑。
果然,在绝对的力量威慑和现实利益面前,所谓的“国土”与“主权”,脆弱得不堪一击。
“细川大人果然爽快!”
徐增寿抚掌一笑,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此事,终究需殿下钦定。本官虽蒙殿下信重,却也不敢打包票。这样,大人且先回去,本官即刻便修书一封,以六百里加急,呈送殿下,详陈北朝恭顺之心并此番诚意。”
“想来殿下闻之,必能体察北朝拳拳之心。至于火铳具体数量、交付方式,且待殿下回示,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希望,又没给准信,将一切推给了“皇太孙殿下”裁决,自己只扮演一个尽心尽力的“中间人”。
细川满元虽有些失望不能立刻得到承诺,但也觉在情理之中。
毕竟涉及军械,非同小可。徐增寿肯立刻修书,已是难得的态度。
他连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如此,有劳徐大人费心!大人恩德,我北朝上下,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更诚挚,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此外,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万望大人转呈殿下。”
“哦?大人请讲。”
“若得天朝相助,我北朝得以戡平南朝,一统东瀛。我主足利义满将军,渴慕天朝风华,愿永世臣服,奉大明正朔。届时……可否恳请皇太孙殿下禀明大明皇帝陛下,赐予我主‘东瀛国王’封号,以正名分,以安民心?”
细川满元说着,紧紧注视着徐增寿的表情,补充道,“若得成全,我主定当岁岁来朝,贡礼从丰。大人居中斡旋之功,我主与在下,亦绝不敢忘!”
说着,他拍了拍手。
门外随从应声而入,这次抬进来的不是礼盒,而是五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打开,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两箱是码放整齐、成色极佳的白银元宝;一箱是各色宝石、珊瑚、珍珠、玳瑁等海中珍奇;一箱是东瀛特色的名刀、折扇、漆器等精美器物;而最后一箱,赫然是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金锭!
饶是徐增寿出身豪门,见惯富贵,也被这北朝为了火铳和名分下的大手笔震了一下。
看来,高丽水师的覆灭,给他们的刺激,远超预期。
“好说,好说!”徐增寿笑容满面,虚扶一下,“细川大人放心,北朝忠心,殿下自是知晓。‘东瀛国王’之事,本官定会一并在信中提及,全力促成。至于这些……”
他目光扫过那几口箱子,笑容更盛,“大人太过客气了。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为两国交好尽力,岂敢……咳,细川大人如此厚谊,本官却之不恭,便代殿下先行收下,他日必有回报。”
“应该的,应该的!”细川满元见徐增寿收下厚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不怕你收,就怕你不收!收了礼,便是自己人,事情便好办多了。
又寒暄几句,细川满元才心满意足,又带着一丝急切地告辞离去,他要立刻返回京都,向足利义满禀报“好消息”。
送走细川满元,看着仆人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抬入内库,徐增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
“南朝要买,北朝也要买,还加价,甚至奉上土地、财货……”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细川满元快船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兄长一战灭高丽水师,这威风,倒是省了我许多口舌。只是这帮倭人,畏威而不怀德,今日能因畏惧献上国土金银,来日若自觉羽翼丰满,未必不会反噬。”
“不过,殿下要的,正是你们这‘畏威’。用你们的金银,买你们的命;用你们的土地,掘你们的根;用你们渴望的火铳,锁住你们的脊梁。”
“等你们习惯了依赖,等你们的命脉尽在我手,等这片土地下涌出无尽的银流……‘东瀛国王’?”
徐增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届时,谁是主,谁是奴,恐怕早已成为定局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再次提笔。
这次,他要写的信更长,内容也更惊人。
他需要将南朝北朝的反应、高丽战事带来的威慑效果、已初步到手的石见银山核心区域的“合法”权利、北朝求封“东瀛国王”的意图,以及那几箱价值不菲的“厚礼”,事无巨细,禀报给远在金陵的皇太孙殿下。
同时,他也要提醒殿下,南朝北朝皆已上钩,火铳这个鱼饵不能一直吊着,需得适时增拨给予,既要让他们继续厮杀消耗,又不能让其一方过快崩盘。
另外,兄长徐辉祖的舰队,或许该加快东渡的步伐了。
东瀛这潭水,已经被他搅动起来,是时候注入更强大的力量,来掌控波澜,收割那即将浮出水面、沉甸甸的果实了。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窗外,海天一色,几只海鸥掠过,发出清厉的鸣叫。
温泉津的工地上,号子声、锯木声、打夯声混杂在一起,愈发响亮。
那不仅仅是在建造工坊和营地,更像是在为一种新的秩序,打下最初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