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赔款章程既定,殿内的气氛略微沉淀,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种事遂人愿的畅快感。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朱标和朱雄英退下,他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目光已从鸭绿江向东、向北扫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边缘,发出沉稳的叩响,缓缓开口:“蓝玉和徐辉祖,差事办得漂亮,没让咱失望。”
然后,他又顿了顿,眼中锐光凝聚,似是穿透了宫殿的阻隔,投向更遥远的海疆与山林。
“高丽既平,辽东侧翼已固,但事情还没完。”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徐辉祖那小子,要尽快前往东瀛。咱看,是时候了。”
他看向朱标,又似在自言自语,但话里的分量极重:“传旨徐辉祖,大军于高丽稍作休整,补充给养,安抚新附。待局势初步稳定,立即择日东渡,前往东瀛!”
「咱可没忘了那石见银山!高丽这趟,虽说也捞了点钱,但更多是挣了点面子,是安稳,是长远控制。」
「可那石见的银子,却是实实在在,一年上千万两白银的进项!」
「那是能养兵、富民、实打实增强国力的真金白银!」
「徐辉祖此去,首要便是将此山牢牢握在手中!高丽的条款是锁链,这银山,便是国强民富的宝库!」
他心念电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对侍立一旁的朱标口述旨意:“告诉徐辉祖,东渡之后,行事可效仿高丽。宣谕南朝倭皇与北朝幕府,责其昔日纵容倭寇、不臣之过。具体交涉条款……可参照高丽,然东瀛情况或有不同,许其临机应变。但有一点,必须明确:石见银山之归属开采之权,乃咱大明不容商榷之要务!务必达成!”
旨意清晰,目标明确——东瀛可以谈,但银山必须拿到手。
说完东瀛,朱元璋的目光又凌厉地转向了辽东方向,那眼神里的杀伐之气,比提及东瀛时更盛了几分。
“至于蓝玉,”朱元璋的语气冷硬下来,“高丽已不足为患,他麾下各部,不必久留。传旨令他,待高丽王签署国书、首批赔款交割完毕,立即率军回返辽东!”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辽东都司以北的广袤山林地区。
“辽东的女真,之前虽被灭掉主力,但山林广博,余孽未尽。这些零散部族,就如荒原野草,今年剿了,明年又生。以往朝廷羁縻,是腾不出手,也觉耗费巨大。如今,北元才是心腹大患,岂容背后再留隐患?”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壁上,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冰寒的决绝,“令蓝玉,对女真诸部,尤其是那些未曾彻底降服、仍在山林间游荡的部族,进行拉网式清剿!不臣者,破其寨,俘其众,迁其民!”
“一律迁往辽南、金复等处,编入屯田卫所,严加看管,使其永绝故地,化入咱大明户籍!绝不可再行姑息,徒留后患!切记,此等事宜,绝非怀柔之时,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这番话,杀气腾腾,透着洪武大帝对待外敌一贯的冷酷与决绝。
他要的,是北伐之时,背后有一个干干净净的辽东,或许还有一番从孙子心声中获取、为后世子孙计的长远打算。
朱标肃然领命:“儿臣明白。女真诸部,反复无常,确需雷霆手段,方可保边境长治久安。蓝玉善战,必能肃清余孽。”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迟疑。
历史上的朱标以仁德着称,但他的仁,是对大明百姓,是对遵纪守法的臣子。
对于这些时常寇边、劫掠百姓、威胁边境安稳的异族,他的态度向来与朱元璋一致——
乱世用重典,边患需根除。
这份仁厚之下的果决、狠辣,亦是他能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原因之一。
朱雄英侍立在旁,默默听着祖父的部署,心中亦是明镜一般。
「皇爷爷这是要双管齐下,东西并进啊。」
「东瀛取银,以实国库;辽东肃清,以固后方。皆是服务于最终北伐北元这个大目标。步步为营,丝毫不乱。」
当他听到朱元璋最后那句“万不可有妇人之仁”时,目光微微闪动,看向了一旁的父亲朱标。
见朱标并无异议,神色坦然,心中了然。
「果然,父王之仁,是对内而非对外。于百姓,他是仁德太子;于寇边异族,他亦是主张犁庭扫穴的储君。」
心念电转间,朱雄英心中一动,想起一事,上前半步,拱手道:“皇爷爷,父王,孙儿有一言。”
“讲。”朱元璋看向他,对这个孙子的建言,他总是愿意多听几句。
“辽东扫荡女真余部,虽是犁庭扫穴,亦需精细行事,既要震慑,亦要甄别,更需防止溃散之敌流窜为祸,或藏匿深山,日后复起。凉国公用兵如神,大局掌控自无问题,然此类清剿琐务,或需更多得力人手,分进合击,细致梳理。”
朱元璋眼中露出兴趣:“哦?大孙可是有人选推荐?”
“孙儿不敢妄荐大将。”朱雄英语气谦逊,但条理清晰。
“只是想起,孙儿那几位伴读,随军历练,根据上次的奏本来看,他们处置炸营事件还算得利,此次扫尾清剿,正是用人之际,何不让他们再承担一些清扫梳理之责?既可助凉国公尽快完成肃清,亦可让这几个小子再多些历练,见见血,学学何为真正的赶尽杀绝,以免纸上谈兵。”
朱雄英心中暗忖:
「郭镇等人上次“炸营事件”处理得不错,证明了能力和忠诚,但也只是小试牛刀。」
「真正的战争,尤其是这种肃清性质的残酷扫荡,是他们欠缺的一课。」
「让他们在蓝玉这等名将麾下,参与这种“脏活”,既能加速辽东平定进程,更能真正磨砺这些将门子弟,让他们理解何为战争的另一面。」
「同时,这也是将他们更紧密地绑上自己战车的机会。」
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又看了看他坦然的神情,捋须沉吟。
「这几个小子……上次辽东之事,确实办得还算妥帖,没丢他们老子的脸,也没给咱大孙丢人。」
「几个娃娃,是得磨砺磨砺,老窝在京城当少爷,成不了大器。」
「跟着蓝玉去干这‘脏活’,见见血,继续锻炼锻炼,是好事。以后咱大孙用起来才得力。」
「咱大孙这眼光和用人之道,倒是越发老辣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上历练。」
“嗯,”朱元璋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郭镇那几个小子,上次差事办得是不赖,没让咱失望。让他们再去历练历练也好。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对此并无异议。
他对这几个功臣之后也颇有好感,上次辽东之事也证明他们堪用。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这是儿子在培养自己的班底,于公于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父皇,英儿所虑周全。郭镇等人年轻有为,正当磨砺。辽东扫尾之事,繁杂却紧要,让他们在凉国公麾下效力,既能加速平定,亦可增长才干,儿臣认为可行。”
“好!”朱元璋不再犹豫,决断道,“那就这么定了!给蓝玉的旨意里加上,让这五个小子,分领一部兵马,参与对女真残余的清剿扫荡!告诉他们,差事办好了,回来咱自然论功行赏,重重有赏!”
他停顿一下,语气转为严厉:“但是,也告诉他们,此事务求实效,力求彻底,绝不可拖延懈怠,敷衍了事!”
“辽东肃清之后,大军不可耽搁,立即向北平方向集结!北元,才是咱们最后,也是最大的目标!告诉蓝玉,给咱利索点,咱要在今年六月之前,看到北伐大军准备就绪!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北元!”
最后几句话,朱元璋几乎是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意志,还有一种横扫一切的决心。
“儿臣(孙儿)领旨!”朱标和朱雄英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中回荡。
新的命令即将化为六百里加急,飞向北方。
一边是跨海取银,一边是深山肃清。
而这一切的终点,都指向了漠北那片广袤的草原。
大明的战争机器,在解决了辽东女真之忧、奠定高丽局势后,正开足马力,将所有的力量和目光,投向那个宿命的对手。
紫禁城的烛火下,帝国的蓝图正被最核心的三人,一笔一划,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冷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