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早晨七点)。
汉城以北,旷野之上。
十二万明军,已列阵完毕。
旌旗蔽空,枪戟如林。
黑压压的军阵自北向南铺开,肃穆无声,唯有晨风掠过旗帜的猎猎作响,以及铠甲兵刃偶尔碰撞的轻鸣。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汉城守军的心头。
军阵最前方,三百余门洪武一式攻城炮、野战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汉城高大的城墙与城门,炮身覆着的炮衣早已取下,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
更远处,汉江江面上,三十艘靖字级战船已调整好方位,侧舷炮窗尽数打开。
蓝玉一身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按剑立于临时搭建的木质了望高台上,徐辉祖稍后半步,同样甲胄在身,神色沉静。
两人身后,是顶盔掼甲的常茂、常升、常森等一众高级将领。
高台下,一面绣有黑色“明”字和龙纹的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旁,立着一人,身着略显陈旧但依然华丽的高丽王袍,头戴远游冠,正是高丽王王禑。
只是他脸色苍白,眼神闪烁,身体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双手紧握着面前护栏,指节发白。
在他两侧,各有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明军甲士“护卫”。
汉城城头,此刻亦是兵甲林立,刀枪无数。
守军密密麻麻地挤在垛口后,神色紧张地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明军阵列。
李成桂一身耀眼金甲,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了正对明军大纛的城门楼。
他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明军阵前那个穿着王袍的熟悉身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时辰已到。”蓝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亲卫点了点头。
亲卫会意,策马奔至王禑身侧,沉声道:“王上,请。”
王禑浑身一颤,深吸了口气,只觉胸口憋闷。
他颤抖着接过亲卫递来的一个铁皮喇叭,在两名甲士几乎是半搀扶下,被引到阵前一处突出些的位置。
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王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求助般地回头望了一眼高台。
蓝玉面无表情,眼神冷峻。
徐辉祖则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王禑咽了口唾沫,闭上眼,再睁开时,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铁皮喇叭,用高丽语嘶声喊道:
“汉城内的将士们!百官们!百姓们!寡人……是高丽王禑!”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的扩音,虽然失真,却清晰地传遍了战场前沿,也隐约飘上了城头,引起一阵骚动。
“李成桂!此獠乃国之大贼!欺君罔上,专权跋扈,囚禁寡人,诛戮忠良!如今更丧心病狂,抗拒天朝,欲挟持寡人与全城军民,为其野心陪葬,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王禑越说越激动,或许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宣泄的勇气,或许是想在明军面前表现价值,他声音愈发尖利:
“天朝上国,乃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只诛首恶!寡人已蒙天朝凉国公、魏国公恩准,只要弃暗投明,擒杀李成桂,开城归顺,便可既往不咎,保全尔等身家性命!切勿再受此逆贼蛊惑,行那螳臂当车之举!速速放下兵器,打开城门……”
“放箭!给本将军射死这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畜生!”
城头上,李成桂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打断了王禑的喊话。
他脸色狰狞,一把夺过身旁亲卫的强弓,搭箭便向王禑的方向射去!
“嗖!”“嗖嗖嗖!”
李成桂身边的亲卫、部分死忠将领也纷纷开弓放箭,数十支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向着明军阵前抛射而来。
虽然距离尚远,绝大多数箭矢力道已衰,落在明军阵前数十步外,但仍有几支强弓射出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钉在了王禑身前不远处的土地上,尾羽剧颤!
“啊——!”王禑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手中铁皮喇叭脱手掉落,整个人向后瘫软,若不是两侧甲士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了。
“保护王上!”明军阵前盾牌手立刻上前,竖起大盾,将瘫软的王禑遮挡得严严实实,迅速向后撤去。
“哈哈哈!废物!”城头上,李成桂见王禑如此不堪,狂笑出声,试图提振己方士气。
他挥舞着战刀,对左右和城下将士吼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懦弱的王!为了苟活,不惜引狼入室,认贼作父!城外明寇,侵我疆土,杀我百姓,尔等身为高丽男儿,岂能不战而降?随本将军死守汉城,定让明寇有来无回!”
然而,他的狂吼,却掩盖不住城头守军中弥漫开来的恐慌与动摇。
很多士兵和下层军官,看着明军那森严的阵列、恐怖的炮群,又听说了一些昨夜王上逃出的流言,加上方才阵前王上的喊话,再对比李成桂气急败坏下令放箭、甚至险些射杀王上的举动,心中那杆秤,早已开始倾斜。
只是慑于李成桂平日积威和其亲信督战队的刀剑,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动。
高台之上,徐辉祖将城头李成桂的暴怒和王禑的狼狈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微微摇头,低声道:“困兽犹斗,自绝于天下。此举,更寒了守军之心。”
蓝玉则是一直冷冷地盯着城头李成桂的身影,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王禑被吓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听到徐辉祖的话,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寒意:“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掉泪。也好,省得日后麻烦。”
他不再看城头,缓缓举起了右手。
整个明军大阵,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将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高举的右手上。
蓝玉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
“开炮——!!!”
传令兵嘶声怒吼,令旗狠狠劈落!
下一瞬——
“轰!!!!!!”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种声音!
三百余门陆战火炮,在同一时间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伴随浓密的白烟!
三十艘江面上新式战船上的舰炮也随之怒吼!
无数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划破长空,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砸向汉城的城墙、城门、城楼!
轰!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烟尘冲天!
汉城那被高丽人视为固若金汤的厚重城墙,在洪武一式火炮,特别是那些重型攻城炮的轰击下,如同被巨锤不断砸击的泥塑!
砖石崩裂,夯土飞扬!
一段段城墙、箭楼在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中坍塌、粉碎!
城门只承受了一轮轰击,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厚重的包铁木门扭曲、破裂,最终轰然向内倒塌!
炮弹并不局限于城墙。不少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引发了连绵的爆炸。
更可怕的是舰炮发射的开花弹,它们在城头或城内空爆,洒下致命的霰弹和破片,收割着生命。
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
炮击几乎没有丝毫停歇!
明军的炮手训练有素,装填、瞄准、发射,动作迅捷而精准。
汉城北面、西面临江的城墙,在这前所未有、持续而猛烈的金属风暴洗礼下,早已面目全非。
多处城墙被轰开巨大的缺口,守军死伤惨重,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砖石混杂在一起,血流成河。
侥幸未死的守军,也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震得肝胆俱裂,蜷缩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士气彻底崩溃。
炮声停歇了。
弥漫的硝烟和尘土缓缓飘散,露出汉城凄惨的模样。
原本巍峨的城墙千疮百孔,多处坍塌,城门洞开。
城头上,再也看不到密集的守军旗帜,只有零星的火焰在燃烧,以及垂死者的哀嚎随风传来。
明军阵中,燧发枪部队的士兵们开始检查武器,装填弹药。
骑兵们安抚着有些焦躁的战马。
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准备从缺口入城。
然而,就在蓝玉准备下令总攻的时刻——
汉城那残破不堪的正门门楼废墟上,一面白旗,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白旗在各个残存的垛口、缺口处伸出,无力地摇晃着。
城门那巨大的缺口处,出现了一群人。
李成桂被五花大绑,由几名身着高级将领盔甲、神色惶恐的人押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金甲沾满尘土,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还有血污和淤青,显然在被擒拿时经历了搏斗。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明军方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因为被布条塞住嘴,只能徒劳地挣扎。
押着他的,是以崔仁师、曹敏修为首的一干高级将领。
他们人人脸色灰败,手中捧着兵器、印信,在走出废墟后,便朝着明军大阵方向,跪倒了一片。
“罪将等,擒拿逆贼李成桂,献于天朝王师!汉城……汉城愿降!恳请天朝大将军,饶恕满城军民性命!”崔仁师的声音嘶哑颤抖,远远传来。
明军阵前,一片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席卷了整个军阵!
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胜利来得比预想的还要轻松,更重要的是,避免了惨烈的攻城巷战,可以少死许多同袍。
高台之上,徐辉祖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对蓝玉道:“凉国公,看来这汉城,终究是识时务的。”
蓝玉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哼了一声,盯着远处被捆成粽子、兀自挣扎不休的李成桂,眼神冰冷:“倒是便宜这厮了,没能亲手砍下他的狗头。”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不过,降了也好。传令,前锋入城,控制四门、府库、官衙,收降兵器械!但有趁乱劫掠、抵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传令兵飞奔而去。
“他娘的,真没劲!”常茂在一旁抱着胳膊,满脸扫兴,大声抱怨,“憋了这么多天,炮倒是听响了,可咱这刀还没见血呢,这帮高丽人就怂了?忒不过瘾!”
蓝玉瞥了他一眼,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没仗打,手痒了?眼前不就有桩‘好差事’?”
常茂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蓝玉眼中那带着贪婪和杀意的光芒,瞬间恍然大悟,脸上也绽开一个同样兴奋、粗野的笑容,搓着手道:“大帅的意思是……?”
蓝玉微微偏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李成桂执掌高丽多年,其家资……还有他那些铁杆部将的家底,想必‘丰厚’得很。大军征战,清点逆产,也是应有之义嘛。”
常茂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大帅放心,这事儿包在咱身上!保证给大帅和弟兄们办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
他特意在“干干净净”上加重了语气。
“慢着。”
徐辉祖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常茂和蓝玉都看向他。
徐辉祖目光扫过兴奋的常茂,最后落在蓝玉脸上,缓缓道:“凉国公,郑国公。查抄逆产,以充军资,自是应当。李成桂及其核心党羽,皆为叛逆,其家产自当抄没。然——”
他语气加重,目光变得锐利:“需有度。仅限于明令之逆党,需有明账。入城官兵,务必严加约束,不得骚扰平民,不得劫掠商铺,更不得滥杀无辜,奸淫妇女。陛下、太子殿下,还有太孙殿下,可都在京里看着呢。此役,名为吊民伐罪,若行止与盗匪无异,恐失天下人心,更负圣恩。此中利害,凉国公当深知。”
蓝玉脸上的兴奋之色消退了一些,微微皱起眉头,但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权衡。
徐辉祖抬出朱元璋、朱标和朱雄英,尤其是那位以重视民心着称的洪武皇帝,这份量极重。
他蓝玉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对抗这道底线。
片刻,蓝玉点了点头,虽然似乎有些勉强,但语气已恢复了平静:“魏国公所言极是。确是咱欠考虑了。常茂!”
“末将在!”
“着你带本部兵马,即刻入城,会同魏国公所部执法军士,查抄李成桂及其叛逆将领府邸、家产。一应钱粮财物,登记造册,封存看管,等候处置。记住,只限名单所列逆产,不得侵扰百姓分毫!若有违令,军法从事!”
蓝玉的命令清晰而严厉。
“得令!” 常茂大声应道,脸上兴奋不减。
虽然范围被限定了,但李成桂和那些大将的家底,也足够肥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他转身大步下台,招呼着常升、常森,点齐兵马,兴冲冲地去了。
没能真刀真枪干仗的郁闷,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肥差”冲得无影无踪。
徐辉祖望着常茂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远处残破的汉城,还有那些跪在尘埃中乞降的高丽将领,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放松。
蓝玉则重新将目光投向汉城,眼神深邃。
城是破了,李成桂也擒了。
但接下来,如何处置高丽王室,如何安抚高丽人心,如何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掌控……
事情,还远未结束。
汉城的上空,硝烟仍未散尽。
一面残破的高丽旗帜,从断裂的旗杆上缓缓飘落,覆盖在废墟与血泊之上。
这座高丽王朝数百年的都城,在这一天清晨的炮火与白旗中,迎来了它命运的转折点。
大明帝国的东征之路,也在此刻,迈过了最重要的一道门槛。
真正的征服或统治,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