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约晚上八点三刻），明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牛皮地图悬挂在侧，标注着汉城及其周边山川地势、兵力部署。
蓝玉与徐辉祖对坐于案前，并未就寝，而是就着烛火，低声商议着明日辰时总攻的最后细节。
案上摊开着最新的斥候回报、工程营的攻城器械准备清单，以及各卫指挥使报上来的士卒状态。
“城中今日似乎颇不宁静。”
徐辉祖用细杆指着地图上汉城的位置，沉吟道，“自午后陈元亮入城归来，四门紧闭，城头守军调动频繁，隐约有喧哗之声。看来，凉国公您的最后通牒，是把热油浇进蚂蚁窝了。”
蓝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浇得好。不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明日攻城，总要多费些手脚。内乱一起，或可少死些儿郎。”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好那李成桂狗急跳墙，今夜就把高丽王宰了，也省得我等日后麻烦。”
正说话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报——！”
一名斥候哨探几乎是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气息未平，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兴奋：
“启禀凉国公、魏国公！汉城西华门方向有变！约两刻钟前，城门突开，冲出约三四百人，似是护卫一人向北方狂奔！其后有大队骑兵出城追击，双方在城西数里外接战片刻，被追之人丢盔弃甲，亡命向我大营方向奔来！其后方追兵约千余骑，火把通明，紧追不舍！此刻距离我大营前沿已不足五里！”
“哦？”蓝玉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几步走到帐门口，侧耳倾听。
果然，寂静的夜风中，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隐约的喊杀与惨叫，正由南向北迅速靠近。
他猛地转身，脸上已满是狂放的笑意，“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高丽王！好一个李成桂！真是刚有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咱正愁明日如何减少儿郎伤亡，这不，最大的筹码自己送上门来了！”
徐辉祖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他走到蓝玉身边，看向南边夜色中隐约晃动的零星火把，缓缓道：“看来，陈元亮那番话，还有这半日期限，果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丽王这是被李成桂逼得走投无路，弃城来投了。只是不知，是他自己逃出来的，还是被李成桂‘送’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人到了我们手里，这棋就活了！”
蓝玉大手一挥，声若洪钟，“传令！前军戒备，弓弩上弦，火铳填药，没有号令，不得擅动，放他们过来！再令斥候再探，务必弄清来者确切身份，及追兵详实！”
“是！”
命令飞速传出，原本沉寂的明军大营外围，瞬间如同苏醒的巨兽，黑暗中响起一片轻微的金属摩擦与脚步移动声，无数双眼睛在营垒、哨塔、壕沟后冷冷地注视着由远及近的喧嚣。
徐辉祖捻须微笑，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高丽王来投，明日这城，怕是更好破了。让他阵前喊话，揭露李成桂弑君或挟君，抗旨之罪，再以我神机火炮震慑，城内守军士气能剩几分？李成桂若执意顽抗，便是众叛亲离，城内但凡还有一丝理智之人，也该知道如何选择了。”
“正是此理！”蓝玉抚掌，眼中杀意与快意交织，“常茂！”
“末将在！”一直侍立在帐下、早就听得心痒难耐的郑国公常茂一步跨出，声如闷雷，脸上满是压抑了十日的兴奋与战意。
“着你即刻点齐本部一千精骑，并神机营火铳手三百，出营接应！务必将来人，尤其是那被追的核心人物，给老子囫囵个地带回来！至于追兵……”
蓝玉狞笑一声，“给老子狠狠地打！能杀多少杀多少，让李成桂的狗崽子们知道知道，我大明军营前，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记住，动作要快，声势要大，但不必深追，驱离即可！”
“末将领命！”常茂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仗打了，虽然只是小规模接应战，但也足够他活动筋骨了。
他转身出帐，声如洪钟地招呼：“常升！常森！点兵！随咱去接‘贵客’！”
不过半盏茶功夫，明军大营辕门洞开，常茂一马当先，身后是其弟常升、常森，再后面是千余精锐骑兵，人披甲，马衔枚，虽在夜色中急行，却阵型严整，肃杀无声。
三百名神机营火铳手则紧随骑兵之后，动作迅捷。
此刻，王禑一行已至绝境。
两百余残兵护卫着他，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人人带伤，气喘如牛，队伍松散。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芒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催命鼓点，不断有落在后面的禁军被箭矢射倒或被骑兵追上砍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王上！快！前面就是明军营寨了！”护卫将领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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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禑早已跑得丢了一只鞋，王袍下摆破烂不堪，脸上、手上被树枝荆棘刮出无数血痕，肺里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此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向着那片如同巨兽轮廓般的明军营垒跑去。
“杀！休走了高丽王！”身后的追兵已迫近至百步之内，甚至能听到将领的呼喝和弓弦响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大明郑国公常茂在此！何方鼠辈，敢犯我大明军前！”
声未落，只见左侧黑暗中猛地亮起一排整齐的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响！
“砰砰砰砰——！”
三百支火铳在极近距离同时齐射，炽热的铅子如同暴雨般泼向追兵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高丽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一片，火光映照下，只见人马尸体扑倒一地，硝烟弥漫。
“放箭！”常升一声令下，早已张弓搭箭的明军骑兵又是一轮箭雨抛射，覆盖了火铳射击后的区域。
追击的高丽骑兵骤然遭此迎头痛击，顿时队形大乱。
他们本以为只是追击一群丧家之犬，哪里料到黑暗中竟埋伏着如此犀利的明军精锐？而且还有传说中的火器！
“杀！”常茂一马当先，挥舞着沉重的铁锏，如同猛虎下山，直冲入敌军阵中。
常升、常森各率一部骑兵，如同两把尖刀，从两翼狠狠楔入。
明军骑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趁着敌军惊魂未定，刀砍枪刺，杀得高丽追兵哭爹喊娘。
“撤！快撤！是明军主力！”
高丽追兵将领肝胆俱裂，眼见明军骑兵凶猛，火器骇人，己方冲锋势头被彻底打散，黑暗中也不知明军有多少伏兵，哪里还敢再战，慌忙拨转马头，丢下满地尸体和伤者，向着汉城方向狼狈逃窜。
常茂率军追杀一阵，斩首数百，眼见追兵远去，也不恋战，哈哈大笑，满意收兵。
他浑身浴血，却兴奋异常，对着惊魂未定的王禑等人喝道：“尔等可是高丽王一行？随咱来！我家大帅有请！”
王禑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如神兵天降的明军将领，望着那些在夜色中沉默肃立、杀气未消的明军士兵，又看看远处汉城方向隐约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
有逃出生天的后怕，有沦为丧家之犬的悲凉，更多的，则是对眼前这些强大、冷酷又救了他性命的明军的深深敬畏与恐惧。
“正……正是寡人……”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带上！”常茂也不多言，示意手下分出几匹马，让王禑和几个主要宗室、将领骑上，其余残兵相互搀扶，在一队明军骑兵的“护送”下，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明军大营行去。
亥时初（约晚上九点），明军中军大帐。
王禑被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在两名明军甲士的“陪同”下，走进了这座让他倍感压抑的巨大帅帐。
帐中烛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帅案后，一左一右坐着两人。正是蓝玉和徐辉祖。
帐下两侧，还侍立着数员顶盔掼甲的将领，包括刚刚救他回来的常茂，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王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在高丽虽是王，但自幼被权臣架空，何曾真正执掌过生杀大权？
此刻面对这两位名震天下、统帅十数万虎狼之师的大明国公，尤其是蓝玉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他只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就想跪拜下去。
“高丽王殿下，受惊了。鄙人魏国公徐辉祖，这位是凉国公蓝玉。”
徐辉祖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看座。”
话音刚落，立即有亲兵搬来一个锦墩。
王禑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声音依旧发颤：“多……多谢魏国公，凉国公……救命之恩。寡人……不，小王……草民王禑，拜见二位国公。”
语无伦次，自称混乱，显然是心神未定。
蓝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得王禑这番熊样，才哈哈一笑，声震帐瓦：“王上不必多礼，也不必自称草民。你既来投我大明，便仍是我大明藩属之高丽国主。”
“李成桂那逆贼，竟敢欺君罔上，胁迫君王，抗拒天兵，实乃罪大恶极！王上能弃暗投明，幡然醒悟，实乃高丽之福，百姓之幸！”
王禑听到“仍是我大明藩属之高丽国主”几个字，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哭出来，连忙道：
“国公明鉴！那李成桂，实乃国贼！寡……小王受其胁迫，形同傀儡，今日更欲加害于小王，若非将士用命，侥幸逃出，又蒙常将军相救，早已死于非命！恳请天朝上国，为小王做主，为高丽臣民主持公道啊！”说着，已是涕泪交加，也不知是真是假。
徐辉祖与蓝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蓝玉脸色一肃，沉声道：“王上放心！我皇洪武皇帝陛下，乃天下共主，岂容此等乱臣贼子猖獗？本帅与魏国公奉旨征讨，正是要拨乱反正，还高丽一个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要王上顺应天意，忠心臣服我大明，去除僭号，恪守藩礼，我大明自会为尔主持公道，助你重掌国政，铲除李成桂一党！高丽国祚，亦可得以延续。”
王禑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哪里还有半分犹豫，连忙道：“小王愿意！小王一百个愿意！只要能除掉李成桂那国贼，重振社稷，小王愿永世臣服大明，岁岁朝贡，绝不背盟！天朝但有吩咐，小王无不遵从！”
徐辉祖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条理清晰：“既如此，便请王上放心。我大明乃仁义之师，此行只为惩戒首恶，吊民伐罪，绝不妄杀无辜，亦不欲绝高丽祭祀。明日辰时，我大军将兵临汉城之下。届时，还需王上亲临阵前，向城中军民宣告李成桂之罪，命其开城投降，以免玉石俱焚，百姓遭殃。王上可愿意？”
“愿意！小王愿意！”王禑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此刻别说阵前喊话，便是让他亲自去叫门，他也会答应。
他只想活命，只想保住王位，至于其他，早已顾不得了。
“好！”蓝玉一拍案几，立身而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声音却带着几分冷酷，“王上深明大义，实乃高丽之福！常茂！”
“末将在！”
“护送王上下去歇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明日辰时，送王上至阵前！”
“得令！”
王禑千恩万谢地被常茂“请”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帐内，烛火摇曳。
徐辉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丝淡笑：“凉国公，看来明日这汉城，或可不攻自破矣。”
蓝玉走到帐壁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汉城位置，眼中寒光闪烁：“李成桂这厮，倒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明日，便让这位高丽王，好好给咱们唱一出大戏！”
“传令各军，拂晓造饭，辰时之前，列阵汉城之下！让神机营把炮都给老子推到最前面去！老子要让他李成桂，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威！”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帐外，夜还深，但黎明将至，汉城的命运，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