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五月初三,高丽王京汉城以北十里,明军中军大帐。
大帐依山而扎,背靠一处平缓的山坡,面朝汉江支流,扼守着通往王京的官道要冲。
帐外,日月旗帜在初夏略带湿气的南风中猎猎作响。
持槊而立的甲士如雕塑般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
更远处,是连绵的营寨、马厩、炮位,以及如林般竖起的刀枪旗帜。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皮革、汗水和隐约的火药味。
自四月末兵临汉城以北,明军在此已驻扎近十日。
这十日里,没有大规模攻城,甚至连像样的前哨战都很少。
蓝玉和徐辉祖只是稳稳地扎下营盘,每日派出游骑哨探,将汉城外围的村镇、高地、水源一一控制,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
这种引而不发的态势,比疾风暴雨的猛攻更让人窒息。
汉城城门终日紧闭,城头上日夜可见攒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兵刃寒光,却无一人敢出城挑战。
大帐内,气氛与帐外的肃杀截然不同,反而有种压抑着的亢奋。
一张巨大的高丽舆图铺在中央的木台上,上面用朱砂、墨笔细致地标注着明军各部位置、高丽兵马可能的布防、山川河流、道路关隘。
蓝玉只穿着一件无袖的短褂,露出精壮的臂膀,正俯身在地图前,用手指重重敲打着汉城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徐小子,咱们在这儿耗了快十天了!粮草虽还充足,可儿郎们的手早就痒了!”
蓝玉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征战多年的杀伐之气,“要咱说,李成桂那厮摆明了是想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咱们那新式战船不是已经开到汉江口了吗?”
“舰炮和洪武一式攻城炮、野战炮都架起来,先轰他娘的,再让儿郎们扛着云梯冲一阵,试试这高丽王京的成色!”
徐辉祖则是一身整齐的赤色箭衣,外罩轻甲,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手中的左轮短铳。
闻言,他抬起眼皮,语气平静无波:
“凉国公稍安勿躁。汉城毕竟是一国王京,墙高池深,守军近十万。强攻,纵能拿下,我军折损必重。陛下和太子殿下要的,是一个服服帖帖的高丽,不是一个打烂了、需要分兵驻守、还要不断扑灭反抗余烬的泥潭。”
“那你说咋办?”蓝玉直起身,双手叉腰,瞪着徐辉祖,“就这么干等着?等李成桂那老小子自己开城门,捧着高丽王的人头来降?”
徐辉祖擦枪的动作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等。等朝廷的旨意。凉国公莫忘了,你我虽奉有‘相机行事、慑服不臣’之权,但如何‘慑’,怎么‘服’,陛下和太子、太孙,必有明旨。算算日子,旨意也快到了。”
“报——!”
徐辉祖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亲兵洪亮的禀报声。
“禀凉国公、魏国公!京师八百里加急,天使已至营门!”
帐内两人同时精神一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锐光。
蓝玉哈哈大笑:“说曹操,曹操就到!快请!不,咱亲自去迎!”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内使服饰的太监,在数名锦衣卫的护卫下步入大帐。
他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
“凉国公蓝玉,魏国公徐辉祖,接旨!”
蓝玉、徐辉祖当即单膝跪地,帐内其余将佐亲兵也哗啦啦跪倒一片。
太监展开黄绢,用略带沙哑但清晰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捷报已悉,二卿戮力同心,犁庭扫穴,擒斩其恶,扬威域外,朕心甚慰。高丽李成桂,世受国恩,不思图报,反怀奸宄,阴结北元,纵兵犯境,袭我王师,罪在不赦!”
“着尔等,挟新胜之锐,陈兵高丽,慑其君臣。高丽若能幡然悔悟,缚献首恶李成桂及其党羽,去伪王号,称臣纳贡,永为不侵不叛之臣,则朕上体天心,可赦其罪。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天兵所向,玉石俱焚!钦此。”
旨意不长,措辞严厉,但核心意思明确无比。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玉和徐辉祖叩首领旨。
太监将圣旨交给蓝玉,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凉国公,魏国公,此乃太子殿下手书,嘱咐二位国公亲启。”
蓝玉接过密信,挥挥手,亲兵引着天使下去休息用饭。
帐内只剩下蓝玉、徐辉祖及几名核心将领。
蓝玉先展开太子朱标的手书,快速浏览,然后递给徐辉祖。
朱标的信更详细些,重申了“惩其首恶,臣服可赦”的原则,并暗示“首恶”可不必急于取其性命,但必须使其失势认罪,同时提到了“可酌情议及赔款、开埠、质子等事,以固藩篱”,显然是默认了之前朱雄英提出的那些条款。
“哈哈哈!”蓝玉看完,忍不住放声大笑,声震帐顶,“好!好一个‘惩其首恶,臣服可赦’!陛下和太子殿下,这是把刀把子递给咱们,让咱们看着剁啊!李成桂这老匹夫,这次看他还往哪儿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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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拍打着徐辉祖的肩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徐小子,听见没?咱们这回,可是要替陛下,行册封废立之事了!这要是办成了,那可是名垂青史,彪炳千秋的功劳!不比你爹当年北伐的功绩小!”
徐辉祖被他拍得身形微晃,脸上也露出笑容,但眼神依旧冷静。
他仔细又将圣旨和太子手书看了一遍,尤其是“缚献首恶”、“去伪王号”、“称臣纳贡”、“赔款、开埠、质子”这些字眼,在心中反复掂量。
“凉国公,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很明确。”
徐辉祖将文书小心收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汉城上,“首要,是让高丽认罪臣服,交出或处置李成桂。其次,才是索取实利。这先后次序,不能乱。”
蓝玉也凑过来,摸着下巴上硬扎扎的短须:“你的意思是,咱得先让李成桂服软?”
“不是李成桂服软,”徐辉祖摇头,手指在“高丽王”和“李成桂”两个词之间划了条线,“是让高丽王廷,在高丽王的名义下,服软,并交出或除掉李成桂。”
蓝玉眼珠一转,明白了:“借刀杀人?让高丽人自己动手?”
“正是。”徐辉祖点头,“李成桂在高丽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根深蒂固。我们强攻城池,杀李成桂不难,但容易激起高丽军民的死抗,即便城破,后续治理也极难。且容易落下‘擅杀属国权臣、干涉内政’的口实,虽不怕,却不美。”
“但若是高丽王,或者高丽的其他势力,在我们的压力下,主动将李成桂抛出来顶罪……”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是高丽自承其罪,惩办祸首,向我天朝乞饶。我们,是接受投降,彰显仁义的‘王师’。”
蓝玉嘿嘿笑了起来,指着徐辉祖:“你小子,花花肠子真他娘的多!不过,说得在理!杀人简单,诛心难。让高丽人自己把李成桂绑了送来,这脸打得,啧,比咱们攻破汉城还疼!还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他兴奋地搓着手:“那咱们这就派人去汉城下战书?不,下最后通牒!让他们限期交出李成桂,开城投降!”
“是下通牒,但不是战书。”
徐辉祖纠正道,语气沉稳,“先礼后兵。派一能言善辩的使臣入城,面见高丽王,宣读陛下圣旨,陈明利害。言明我天朝只为惩办首恶李成桂,余者不究。若高丽王能迷途知返,缚献李成桂,去僭号,上表请罪称臣,则天兵可退,两国重修旧好。”
“若其不答应呢?”旁边一名将领忍不住问。
“不答应?”徐辉祖语气转冷,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我大军休整已毕,粮草充足,火炮利器皆已就位。汉城虽坚,能坚得过我神机营的火炮?能挡得住新式战船上的四十八斤重炮实弹?”
“先以舰炮轰击其临江城墙、水门、码头,乱其民心。再以步兵携攻城器械,多路佯攻,疲其守军。集中精锐,辅以火药爆破,择其薄弱处猛攻。同时,遣骑兵游弋四周,隔绝内外消息,打击任何援军。”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森寒一分,帐中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李成桂若想凭借汉城负隅顽抗,便是自取灭亡。城破之日,便是其族灭之时。届时,我大军入城,高丽王廷存废,便在吾等一念之间。那时再谈条件,可就不是‘赔款、开埠、质子’这般简单了。”
众将听得血脉贲张,蓝玉更是眼中放光,仿佛已看到炮火连天、大军破城的景象。
“不过,”徐辉祖语气一转,“以我之见,高丽王廷,尤其是那位被李成桂架空已久的王,以及朝中不满李成桂专权的势力,在见识过我军兵威,又得知陛下‘惩其首恶,余者不究’的旨意后,选择屈服的可能会更大。毕竟没人愿意陪着李成桂一起死,更没人愿意赌上国运,对抗绝无胜算的我朝天兵。”
蓝玉重重点头:“不错!那就这么办!先派使臣,把陛下的旨意和咱们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到那高丽王和李成桂面前!给他们一天,不,半天时间考虑!”
他看向徐辉祖:“使臣的人选……”
徐辉祖早已想好:“我军中有一通事,姓陈名元亮,本是辽阳汉人,早年曾往来高丽行商,精通高丽语,熟知其国风俗政事,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可令他为正使,再选两名武艺精熟的百户为副,持节前往。”
蓝玉略一思忖,点头道:“此人可靠?”
徐辉祖颔首:“其乃辽东军中老人,根底清楚。鸭绿江口劝降义州,便是他出的面,不卑不亢,颇有章法。”
“既如此,便叫他来!”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庞清瘦、目光沉稳的文士被引入帐中。
他身着普通军士袍服,但举止从容,入帐后恭敬向两位国公行礼,口称:“标下陈元亮,见过凉国公、魏国公。”
蓝玉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貌不惊人,但神色平静,眼神清澈,毫无寻常小吏面见上官时的畏缩之态,心中便先有了三分满意。
他咧嘴笑道:“好!是个有胆色的。老陈,有个玩命的差事交给你,敢不敢接?”
陈元亮面色不变,躬身道:“为国效命,标下万死不辞。”
“好!”蓝玉一拍大腿,“让你带两个人,进城去,给高丽王和李成桂那老小子,递个话,捎个信。话是陛下的圣旨,信嘛……”他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通事,此行事关重大。你需面见高丽王,宣示天威,陈明利害。告诉他们,陛下仁德,只惩首恶李成桂及其党羽,余者不究。若高丽王能幡然悔悟,缚献李成桂,去僭号,上表请罪称臣,则天兵可退,两国可重修旧好。若其执迷不悟……”
徐辉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期限,只给他们半天。”
陈元亮静静听着,待徐辉祖说完,方拱手沉声道:“标下明白。宣谕天威,陈说利害,限期半日,静观其变。”
“正是此理。”徐辉祖微微点头,语气稍缓,“此去凶险,李成桂或困兽犹斗,高丽朝堂局势不明。你安危为重,言辞需刚柔并济,既不失我天朝使节气度,亦不必徒逞口舌之快,激怒彼辈。见机行事,平安归来。”
蓝玉则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元亮有些单薄的肩膀,朗声道:“听见没?徐小子让你机灵点。不过你也别太怂,记着,你背后是咱们十二万大明儿郎,是江面上架着大炮的战船!他李成桂但凡还有点脑子,就不敢动你一根汗毛!胆子大点,天塌不下来,有老子和魏国公给你顶着!”
陈元亮被蓝玉拍得身子一晃,但站得笔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坚定,再次深深一揖:“标下谨记二位国公爷教诲!定不辱使命!”
“好!”蓝玉转身,对帐外喝道,“取节杖来!再选两名最精悍的百户,给陈通事当护卫!”
徐辉祖亦对亲兵吩咐:“去我帐中,取我那一对御赐的玉璧来,赐予陈通事,以为信物凭恃。”
不多时,一根代表着大明使节身份的鎏金节杖,和一对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璧被送了上来。
陈元亮郑重接过,系好节杖,将玉璧小心收入怀中,再次行礼,然后毅然转身,带着两名被挑选出来、浑身肃杀之气的百户,大步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中。
蓝玉目送他离开,收敛了笑容,对徐辉祖道:“这小子,是个人物。”
徐辉祖望着帐帘方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深远:“但愿高丽朝中,还有明白人。”
“好!”蓝玉拍板,“就这么定!让使臣去传话,咱们这边也动起来!传令各营,检查军械,尤其是火炮、火药、云梯、楯车,给老子擦亮了,备足了!让儿郎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南方远处那座城池轮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成桂,老子倒要看看,你这‘高丽猛虎’,这次是选择自己把脑袋伸过来,还是等老子带兵进去,亲手给你剁下来!”
帐内,徐辉祖也已起身,对传令兵吩咐:“去请水师的陈都督过来议事。另外,让炮营主将也来一趟,汉江口的舰炮射程、弹着点,需再精细测算,尤其是对准那几个城门楼子和疑似粮仓、武库的位置。”
命令一道道传出,平静了数日的明军大营,如同缓缓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
先礼的使者即将派出,后兵的铁拳也已然攥紧。
汉城的命运,高丽的国运,将在接下来的半日内,被彻底决定。
是战,是和?
是李成桂的人头落地,还是汉城化为焦土?
答案,就在那滚滚汉江之畔,在那即将敲响的城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