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四月二十二，鸭绿江入海口。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辽东黑土地的泥沙，在晨曦中泛着土黄色的波涛，浩浩汤汤注入蔚蓝的大海。
江口水面宽阔，沙洲星罗棋布，芦苇荡连绵无际，一直延伸到远方低矮的丘陵之后。
这里是高丽与辽东的天然界限，也是逃亡与追猎的最后赛场。
江口外海，三十艘“靖海级”战舰呈新月阵型展开，如一群沉默的巨鲸，封锁了整个出海口。
主桅上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伏波”号船头，徐辉祖一身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手持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江口两岸的动静。
“国公，昨日派出的三波哨探快船均已回报。”
陈瑄在一旁禀报，手指着铺在甲板上的海图，“江口上游三十里内，未发现大规模女真残部渡江迹象，但发现多处临时弃置的营地和新鲜马蹄印、车辙印，方向自西北向东南，正朝江口而来。”
“对岸高丽境内，沿岸有零星高丽哨所，但未见大军集结。另，高丽水师残部似已龟缩至大同江、汉江等内河，海面未见敌踪。”
徐辉祖目光沉静，放下望远镜：“蓝帅的追兵到哪里了？”
“昨夜接最新鸽信，凉国公前锋已至宽甸，距此不足百里。
猛哥帖木儿残部被咬得很紧，其主力约两万，裹挟部分妇孺，行动迟缓，被我军骑队不断袭扰蚕食，预计最迟后日，必被逼至江边。”
“后日……”徐辉祖沉吟，目光投向对岸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土地——高丽。
江口南岸，地势相对平缓，隐约可见远处山脊上烽火台的轮廓。
“传令，各舰派出舢板，载火铳手与轻炮，沿江口两侧芦苇荡、沙洲仔细搜索，肃清可能藏匿的零星敌探，并建立前沿警戒。主力舰船保持戒备，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是！”
命令下达，数十艘小型舢板从巨舰旁放下，载着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江口两岸的浅滩、芦苇丛。
零星的铳声偶尔响起，那是遭遇了女真或高丽的散兵游勇，战斗短暂而激烈，很快以明军士兵拖着几具尸体返回而告终。
明军迅速在几处关键沙洲设立了简易的了望哨和炮兵阵地，架起了轻便的洪武一式野战炮。
“国公，登陆选何处？”陈瑄问道。
登陆作战，风险远大于海战，需慎之又慎。
徐辉祖手指点了点海图上江口南岸，一处标注为“义州”的地方：
“就这里。此地有高丽所设‘义州牧’，乃边境重镇，有简易码头，可泊中型船只。占领此地，既可扼守江口，阻断女真南逃之路，亦可作为我军前进基地，威慑高丽。若高丽有异动，从此出兵，可直逼其王京汉城。”
陈瑄仔细看了看：“只是，此处必有高丽军驻守。强攻城池，恐有伤亡。”
“强攻？”徐辉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为何要强攻？我舰队新败高丽水师，其沿岸守军早已丧胆。传令，舰队前出，抵近义州外海，所有炮口对准义州城墙、码头、营寨。”
“派使者乘快船靠岸，告诉他们，我大明王师为追剿勾结海盗、袭扰天朝之建州女真叛逆至此，需借道义州，并征用粮草。限其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献上粮草，并派向导引路。逾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可以‘客气’些，就说本帅奉旨平叛，不得已叨扰，望高丽守将深明大义，勿使百姓受刀兵之灾。”
“另外，把昨日打扫战场时，捞起来的几面高丽水师大将的旗帜，还有那几颗死不投降的军官首级，一并给使者带上，送给义州守将‘鉴赏’。”
陈瑄会意，这是先礼后兵，实则武力威慑。
以高丽水师主力尽丧的余威，以三十艘巨舰黑洞洞的炮口为后盾，不信那义州守将不胆寒。
“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
三十艘“靖海级”战舰在义州外海一字排开，侧舷炮门全部打开，数百门火炮森然指向不远处的义州城。
城池不大，土石城墙高不过两丈，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依稀可见慌乱跑动的人影。
一艘悬挂大明旗帜的快船驶向码头，船上使者高举文书和一个木盒。
不久，快船返回，带回了义州守将盖印的降书，以及承诺提供的粮草数目和向导。
木盒被原样带回——
据使者回禀，那守将打开看了一眼，当场呕吐，再不敢瞧第二眼。
“开炮。”徐辉祖站在“伏波”号甲板上，淡淡下令。
轰！轰！
并非齐射，而是仅有旗舰“伏波”号和旁边的“定远”号各发射了一枚实心弹。
沉重的铁弹呼啸着划过天空，一枚砸在义州城楼角上，砖石飞溅，砸出一个缺口；另一枚落入城内，引起一片惊呼骚乱，但并未造成太大伤亡。
这是警告，也是展示。
炮声过后，义州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高丽官吏士兵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为首者捧着印信、图册。
明军舢板迅速靠岸，一队队火铳手和跳帮锐士登陆，接管城防、码头。
整个过程，高丽守军无一人敢有异动，甚至主动帮忙搬运粮草上船。
不费一兵一卒，徐辉祖便拿下了鸭绿江口南岸的战略支点。
消息传回舰队，士气大振。
“留一千人，辅以五百水手，守义州，看管俘虏，接应后续。”
徐辉祖果断下令，“其余将士，随我登岸。神机营、炮队，携带轻便火炮、充足弹药。目标，沿江向北，搜索并阻击猛哥帖木儿残部，与蓝帅大军会师！”
“遵令！”
四月二十三，晨。
徐辉祖率两千精锐在义州登陆，并迅速向北推进。
队伍中除了燧发枪、左轮短铳，还携带了二十门可拆卸的轻型野战炮和大量轰天雷。
与此同时，舰队除留下五艘战舰封锁江口、支援义州外，其余二十五艘在陈瑄指挥下，沿江巡弋，提供火力支援，并随时准备运兵投送。
同日下午，徐辉祖的前锋哨骑在鸭绿江一处水缓滩浅的渡口附近，发现了大股人马活动的痕迹——
凌乱的脚印、车辙、马粪，还有丢弃的破烂皮袄、缺口的锅碗。更重要的是，发现了女真人特有的辫发和带血的皮甲碎片。
“追！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徐辉祖精神一振。
然而，没等他们追出十里，前方江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火铳的爆鸣！
“是凉国公的前锋！”有眼尖的哨探指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和日月旗喊道。
徐辉祖立刻下令：“全军加速！抢占前方高地，架设火炮！发信号，通知陈都督，江面提供火力覆盖！”
当徐辉祖率部登上江边一处低矮的山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宽阔的鸭绿江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江面相对平缓，对岸是陡峭的山崖，此岸则是大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和芦苇地。
此刻，这片滩涂已成了血腥的屠场。
数以万计的女真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携老扶幼，驱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马匹，正试图涉过齐腰深的江水，逃往对岸的高丽。
然而，江对岸的山崖上，突然竖起无数明军旗帜，箭矢、擂石如雨点般落下，将试图攀爬的女真人砸落江中。
更有许多木筏在江心被上游冲下的尖锐木桩、燃烧的柴草阻断、点燃，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在他们身后，是如狼似虎的明军追兵！
蓝玉的帅旗赫然在望，明军骑兵如狂风般掠过，用马刀和长矛收割着落后的女真溃兵。
步兵结阵而前，火铳齐射，长枪如林，将试图转身抵抗的女真勇士成片放倒。
战场呈现一边倒的碾压态势，女真人已成困兽，前有江水拦路，后有追兵索命，陷入绝境。
“猛哥帖木儿在那里！”陈瑄眼尖，指向江边一处稍高的石滩。
那里聚集着数百名看起来较为精悍的女真骑士，簇拥着一个头戴貂皮帽、身披残破铁甲的大汉，正是猛哥帖木儿！
他们似乎想组织起一道防线，掩护部族渡江，但在明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摇摇欲坠。
徐辉祖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炮兵就位！目标，江心渡河女真密集处，及猛哥帖木儿本阵！三轮急速射，开花弹！”
“神机营，前出至滩涂边缘，列阵！自由射击渡江之敌！”
“亲兵营，随我下山，直冲猛哥帖木儿！”
命令如飞。
训练有素的明军炮手迅速在山丘顶部架起轻型野战炮，调整射界。
装填手将黝黑的炮弹塞入炮膛。
“放！”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落入正在渡江的女真人群中，轰然炸裂！
破片和冲击波在密集的人群中横扫出一片片空白，残肢断臂与浑浊的江水混合，染红了大片江面。
木筏被炸碎，被撕裂，哭喊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江涛。
对岸山崖上的明军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援军和炮击，欢呼声隐隐传来，攻击愈加猛烈。
猛哥帖木儿本阵也挨了两发炮弹，虽然未直接命中，但爆炸的气浪和破片仍掀翻了数人，引起一阵混乱。
猛哥帖木儿惊怒交加地望向这边山坡上出现的明军旗帜和硝烟。
“魏国公的旗号！水师登陆了！”有明军将领兴奋地大喊。
“杀！”徐辉祖拔出佩剑，一马当先，率五百精锐，如猛虎下山，直扑猛哥帖木儿本阵。
这五百人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不仅装备左轮短铳，近战刀术也极为精熟。
猛哥帖木儿身边最后的三百亲卫，是真正的百战精锐，见明军冲来，狂吼着迎上，做困兽之斗。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超越了时代的火力。
五十步，明军亲兵营停下脚步，前排蹲下，后排站立，举起了左轮短铳。
砰！砰！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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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不绝的爆响如同死神的狞笑。
冲在最前的女真勇士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上爆开团团血雾，成片倒下。
六发速射的恐怖火力，在近距离形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弹幕。
女真人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但根本无法靠近明军三十步内。
铅弹穿透皮甲，撕裂血肉，带走了生命最后的温度。
三轮齐射后，猛哥帖木儿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卫已不足百人。
而明军亲兵营已抽出腰刀，结成紧密阵型，踏步上前。
“猛哥帖木儿！纳命来！”徐辉祖身先士卒，一剑劈翻一个拦路的女真士兵，直取被亲卫团团护住的猛哥帖木儿。
猛哥帖木儿双目赤红，他认出了徐辉祖的甲胄和旗帜，知道这是明朝另一路统帅。
绝望和疯狂涌上心头，他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嚎叫着迎向徐辉祖：“明狗！一起死吧！”
徐辉祖不闪不避，侧身让过狼牙棒沉重的一击，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猛哥帖木儿肋下。
猛哥帖木儿奋力扭身，狼牙棒横扫，试图逼退徐辉祖。
但徐辉祖身为魏国公，将门虎子，武艺精湛，步伐灵动，剑光如雪，招招不离猛哥帖木儿要害。
与此同时，明军亲兵营也与剩余的女真亲卫绞杀在一起。
左轮短铳在近战中再次发威，配合腰刀，杀得女真人节节败退。
另一边，神机营的燧发枪持续不断地轰击着渡江的人群，野战炮也调转炮口，轰击女真人群中任何试图集结反抗的角落。
江面上，陈瑄指挥的舰船也加入了炮击，炮弹落入江中和滩涂，进一步加剧了女真人的混乱和伤亡。
整个鸭绿江口，已成修罗地狱。
女真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明军水陆夹击、前后围堵之下，成批成批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江水，尸体堵塞了河道。
猛哥帖木儿与徐辉祖激战二十余合，已然力怯。
他本就疲惫不堪，又心忧部族，如何是养精蓄锐、挟大胜之威的徐辉祖对手？
一个不慎，被徐辉祖一剑划破手臂，狼牙棒险些脱手。
“保护首领！”几名死忠亲卫拼死扑上，缠住徐辉祖。
猛哥帖木儿趁机后退，环顾四周，只见族人尸横遍野，江水尽赤，对岸山崖上明军旗帜招展，身后追兵已至，蓝玉的帅旗清晰可见。
水面上，巨大的明军战舰如同浮动的城堡，喷吐着火焰和死亡。
完了，全完了。
建州女真，完了。
一股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猛哥帖木儿猛地拔出腰间匕首，不是刺向敌人，而是狠狠扎向自己的心口！
“想死？没那么容易！”
徐辉祖眼疾手快，荡开围攻的亲卫，一脚踢飞猛哥帖木儿手中的匕首，手中剑光一闪，挑断了他右脚的脚筋。
猛哥帖木儿惨嚎一声，单膝跪地。
几名明军亲兵营士兵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捆缚起来。
“首领被擒了！”
“猛哥帖木儿被抓住了！”
这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击溃了女真人残存的一丝抵抗意志。
还在战斗的女真战士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江中和滩涂上的老弱妇孺，更是哭声震天，茫然无措。
战斗，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追杀和收降还在继续。
夕阳西下，将鸭绿江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江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和杂物，江水为之滞涩。
滩涂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俘虏，大多面如死灰。
明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清点首级和俘虏。
徐辉祖提着染血的长剑，走到被捆成粽子、丢在地上的猛哥帖木儿面前。
这位曾经叱咤辽东、让大明边军头疼不已的女真枭雄，此刻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色天空，一言不发。
“押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徐辉祖对亲兵吩咐，“这可是献给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大礼。”
不一会。蓝玉便到了。
“末将徐辉祖，见过凉国公！”徐辉祖对蓝玉抱拳行礼。
蓝玉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甲胄染血的年轻国公，又看了看江边惨烈的战场和远处海面上那如山的舰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
“好！打得好！魏国公，这一仗，漂亮！水陆夹击，瓮中捉鳖，猛哥帖木儿这老狐狸，到底没逃出你我手心！”
徐辉祖谦逊道：“全赖凉国公神速追击，将其赶至江边，末将方能侥幸建功。高丽水师已破，李成桂丧胆，义州已下。如今猛哥帖木儿就擒，建州女真主力尽灭，辽东大局已定。不知凉国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蓝玉收住笑容，目光投向江南岸的高丽土地，眼中寒光闪烁：“殿下有令，‘犁庭扫穴，永绝后患’。女真之事已了，但高丽……李成桂首鼠两端，其水师竟敢袭击天朝舰队，此事，岂能轻易揭过？”
徐辉祖心领神会：“末将已占领义州，高丽守军不战而降。我舰队封锁海面，陆军可随时登陆。凉国公之意是……”
蓝玉看着江对岸，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之音：“李成桂新败，国内震动，其精锐水师尽丧，陆上兵马分散，王京必然空虚。我大军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陈兵汉江，让他李成桂，给我大明一个交代！也给这朝鲜半岛诸邦，立个规矩！”
他看向徐辉祖：“魏国公，可敢与我，去那汉城之下，走一遭？”
徐辉祖胸中豪气顿生，抱拳朗声道：“愿随凉国公，扬我国威于域外！”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皆投向南方。
那里，是汉江，是汉城，是高丽王京，也是大明兵锋即将指向的下一个目标。
鸭绿江口的烽烟尚未散尽，更大规模、更具威慑力的行动，已悄然拉开序幕。
此战，不仅要灭女真，更要慑高丽，定东北边陲数十年太平！
数日后，两份捷报，一份来自凉国公蓝玉，一份来自魏国公徐辉祖，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往应天府。
而明军水陆大军，在稍作休整、补充给养后，开始沿高丽西海岸南下。
二十五艘“靖海级”战舰巡弋于外海，炮口指向海岸任何可能的目标。
陆地上，蓝玉与徐辉祖合兵一处，精选三万步骑，以归降的高丽向导为前驱，浩浩荡荡，直扑高丽王京——汉城。
沿途所过高丽州县，或望风而降，或稍作抵抗，便在明军犀利的火炮和火铳下土崩瓦解。
明军秋毫无犯，但要求提供粮草、向导，并严惩任何敢于袭击明军的高丽乱民或溃兵。
所过之处，高丽官民震恐，纷纷传言“天兵不可敌”、“明军火器如雷神震怒”。
洪武二十年，四月底，明军先锋抵达汉江以北，距离高丽王京汉城，已不足百里。
汉城，震动。高丽朝廷，上下一片惊恐。
李成桂败退回京后，本就威信大损，如今明军水陆并进，兵临城下，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是战？是和？是降？
高丽王廷内，争吵不休。
大明的意志，将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