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城内,世家府邸的灯火从日头未落便亮到深夜。王允的府中,家丁们正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往来穿梭,箱笼里塞满了金银细软与典籍文书。天子刘协被几个内侍护着,坐在堂中,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虽年幼,却也知道,这是要离开许都了。
“都妥当了?”王允抚着胡须,问向身边的家臣。
“回大人,车马已备,只等先登营那边的消息。”
另一边,鞠义的先登营早已在校场列队。这些身经百战的锐士披甲执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营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送天子先行”,至于吕布与其他人,似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鞠义站在旗下,面无表情,他本就与吕布不睦,如今能带着天子脱离这危城,已是最好的结果。
城头上的厮杀声渐渐稀疏时,陈宫终于在吕布耳边说了句:“主公,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
吕布望着城下渐渐沉寂的战场,又看了看城中零星的灯火,终是闭了闭眼:“公台,通知荀堪让他们护送天子也收拾行装,你去带家人收拾,去与貂蝉她们汇合,咱们趁天不亮从北门突围。”
陈宫应声而去,脚步踉跄却急促。吕布转身,对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道:“你们若想走,便走吧。跟着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亲卫们却齐齐单膝跪地:“愿随温侯同生共死!”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挥了挥手:“走!”
等吕布回到家中,却见陈宫带着家人过来,禀报说是天子在鞠义先登营的护送下已经出发,而王允等世家也跟随一并而去。吕布虽然不悦,也懒得计较,毕竟如今兵荒马乱,逃亡之际,再说那袁绍的人又和他本就不是一条心。吕布收拢心神,带着家眷一起往北门而去。
当吕布带着家眷与残部赶到北门时,却见城门洞开,地上躺着守城将士的尸体,有一个濒死的将士说出了真相,鞠义的人早已护送着天子与王允等世家到此,因为没有吕布将令,守将拒不开门,他们杀了守门将士,夺门而去。
“好,好一个鞠义!好一个王允!”吕布气得浑身发抖,长戟重重顿在地上,火星四溅。他这才明白,自己拼死守城,不过是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貂蝉扶着受惊的吕玲绮,轻声道:“夫君,别气了,咱们快走吧,天亮了就难走了。”
吕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悲凉。他看向那些还跟着自己的残兵,他们大多带伤,甲胄破碎,却依旧握着兵器。
“温侯,快走!”陈宫在马背上急声催促,手中马鞭连连抽打马臀,“先登营抢了先机,定已惊动刘备的兵马,咱们后发突围,必成他们追击的目标,片刻也耽搁不得!”
吕布牙关紧咬,望着前方荒原上隐约可见的车辙。那是鞠义带着天子与世家们留下的痕迹。他心中恨极,却终究无可奈何,扬声喝道:“出发!向北!”
一行人马仓皇北行,车轮碾过晨露未干的草地,发出急促的声响。貂蝉抱着吕玲绮缩在车中,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丈夫挺拔却紧绷的背影,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果然,刚出东门不到十里,后方烟尘骤起,一员大将带着数百骑兵已经追来,正是刘备麾下的文聘。
“吕布匹夫,休走!”文聘横刀立马,声如洪钟,“奉主公令,在此捉拿反贼!”
吕布怒喝一声,挺戟拍马迎上。他手中的长戟并非惯用的方天画戟——那杆伴随他征战多年的神兵,早在虎牢关战败时遗失,如今这柄虽也是精铁所铸,却总差了几分称手。
即便如此,吕布之勇仍非文聘能敌。两马相交不过十合,吕布一戟荡开文聘的大刀,顺势横扫,戟尖擦着文聘的铠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文聘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拔马便逃,身后的骑兵也跟着溃散。
“别追了,快走!”陈宫急忙喊道。
“今日饶你一命!”吕布勒住马,望着仓皇后退的文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若非我手中兵器不顺,你早已是戟下之鬼!”
杀退文聘后,吕布一行人不敢耽搁,催马扬鞭继续北行。晨露沾湿了衣袍,马蹄踏过带露的草地,留下串串湿痕。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几辆马车,正慢悠悠地走着,看方向竟也是往西北。
“站住!”吕布勒马喝止,亲卫上前拦住马车。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是杨彪与钟繇。两人见是吕布,皆是一愣,随即神色复杂地拱手行礼。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杨公、钟公,倒是巧了。你们不是该跟着王允,去投河北袁绍吗?怎么落到了后面?莫非鞠义的先登营,没给你们这些世家面子?”
杨彪叹了口气,苦笑道:“温侯有所不知。先登营对我等本就冷淡,世家们为求庇护,多暗中塞了金银。我与元常(钟繇字)早已另有打算,自然不会凑那个热闹,他们便乐得撒手不管,我们也就掉队了。”
钟繇补充道:“小儿钟会,如今正在西凉;杨修贤侄,也在马超麾下。我二人早已决意西去,本想跟着先登营走出许都范围,便改道往洛阳、虎牢关去,投奔凉王(马超)。”二人本来在吕布麾下还有所顾忌,如今吕布也已经逃亡,便也没有了这般顾忌,实话实说了出来。
吕布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他与马超虽有旧怨,却也佩服其勇略,更知西凉如今兵强马壮,确是乱世中的一处安身之所。
“哦?你们倒有眼光。”吕布收起轻蔑,语气缓和了些,“马超那小子,如今在长安做得风生水起,比袁绍那老狐狸靠谱些。”
杨彪拱手道:“温侯说笑了。只是我等与西凉早有渊源,去那里总好过寄人篱下。倒是温侯,如今打算往何处去?”
吕布目光沉了沉:“袁绍容不下我,曹操与刘备又追杀在后,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可去。”他望着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钟繇迟疑道:“温侯若不嫌弃西凉地广人稀,凉王又向来爱才,或许”
“我吕布岂会去投他人?”吕布断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傲气,“便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杨彪与钟繇对视一眼,不再多劝。他们知道吕布的性子,多说无益。
“既然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辞了。”杨彪拱手,“温侯保重,后会有期。”
钟繇也道:“前路艰险,温侯多珍重。”
两人转身登上马车,车夫调转方向,朝着西侧的岔路行去。车轮碾过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吕布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陈宫在一旁道:“主公,杨彪与钟繇所言,未必不是一条路。马超虽与主公曾有嫌隙,但他胸襟宽广,或许”
“不必说了。”吕布挥了挥手,勒转马头,“我们走!天子在北,往北去,先避开追兵再说!”
亲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孤寂。吕布不知道,杨彪与钟繇西去的身影,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了他心头——乱世之中,连最看重气节的世家都能审时度势,他这头“猛虎”,难道真的只能在绝境中硬拼到底吗?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都有些微微亮了,风掠过荒原,带着远方的厮杀声,隐约可闻。追兵越来越近,而前路,依旧迷茫。却听得身后马蹄声如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吕布休走!俺老张来也!”
回头望去,只见张飞挺着蛇矛,带着赵云等数员大将杀奔而来,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尘土遮天蔽日。原来文聘败逃不远,便遇上了闻讯赶来的张飞、赵云,一听说吕布就在前方,张飞顿时按捺不住,催马便冲。
“是张飞那莽夫!”陈宫脸色煞白,“温侯,他们人多,硬拼不得,快往西北山林走,那里地势复杂,或可脱身!”
吕布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身边寥寥无几的亲卫与家眷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勒住马,对陈宫道:“公台,你护着貂蝉与玲绮先走,我来断后!”
“温侯!”陈宫急道,“不可!你若有失,我们”
“少废话!”吕布厉声打断,长戟直指张飞,“我吕布便是战死,也不会让他们伤了我的家人!快走!”
貂蝉在车中听得真切,掀帘哭道:“夫君”
“走!”吕布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懵懂的小脸,猛一挥手,长戟划出一道寒光,迎向杀到近前的张飞。
“吕布!拿命来!”张飞蛇矛直刺面门,势大力沉。
两员猛将瞬间战在一处,长戟与蛇矛碰撞的金铁声刺耳欲裂。
陈宫望着缠斗的两人,咬了咬牙,对车夫喝道:“走!快往西北走!” 陈宫知道,刘备军的目标绝对不是吕布家眷,必定是往河北而去的天子一行人。故而,陈宫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做出了决断,往西北而行。
马车轱辘转动,载着吕布的家眷,向着西北深处逃去。貂蝉回头望去,只见丈夫的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同一尊铁塔,长戟翻飞间,竟逼得张飞一时无法近身。她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夫君,一定要活下去。
阵前厮杀正烈,吕布手中长戟虽不顺手,却依旧舞得密不透风。张飞的蛇矛如狂风骤雨般猛攻,枪枪直指要害,可每次都被吕布轻描淡写地挡开。七八十合下来,张飞竟只能勉强招架,偶尔寻隙反击两招,却始终占不到便宜,急得哇哇大叫:“吕布匹夫!有种别躲!跟俺大战三百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