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崇安教授那句简洁而又充满力量的“准备登山”,在“子期”计划指挥部内回响时,那份因为找到“天之痕”而产生的巨大喜悦,迅速地被一种更加现实、也更加严峻的挑战感所取代。
找到了,不等于能得到。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道金色的“天之痕”,如同沉睡巨龙身上的一片逆鳞,静静地悬浮在冰蓝色的贡嘎雪山三维模型之中。它美丽、神秘,却又散发着一种……足以让任何现代登山家都望而却步的、凡人禁绝的冰冷气息。
李教授快步走到主屏幕前,双手在控制台上急速操作,调出了“天之痕”所在局域的详细地质和实时气象数据。
瞬间,一连串鲜红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警告标志,如同雨点般,在模型的旁边疯狂跳动起来!
“不行!”他猛地回头,脸色在数据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凝重,“王老,各位,请看这里!这……根本不是一次常规的科考行动能够完成的任务!”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目标局域,海拔六千七百二十三米!根据我们的高空探测器回报,那里的空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百分之四十!年平均气温,低于零下二十摄氏度,夜间极端低温,甚至可以达到零下五十度!”
“更致命的是气象!”他调出了一张动态的气象云图,上面,狂暴的气流如同咆哮的巨兽,正盘踞在贡嘎主峰的上空,“这里是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气流交汇处,形成了极其罕见而又恐怖的‘山帽云’和‘旗云’!这意味着,目标局域常年被12级以上的暴风雪所笼罩!能见度,常年不足五米!”
“最后,是地质!”他切换到一张冰川结构剖面图,上面布满了代表着不稳定局域的红色裂纹,“‘天之痕’位于主峰最徒峭的东北侧山脊之下,覆盖着数百米厚的活动冰川!那里的冰层结构极不稳定,任何轻微的扰动,哪怕只是大型设备的引擎共振,都可能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雪崩和冰裂!”
“我的结论是,”李教授深吸一口气,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以我们现有的任何大型工程设备,都不可能被运送到那个海拔!常规的人员直升机空降,其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这……是一条绝路!”
这盆冰冷的、由无数个精确数据构成的“冷水”,瞬间浇熄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
是啊,找到了,又怎么样?
那是一个被大自然判了死刑的局域,一个用现代科技的铁蹄,都无法踏足的……凡人禁区。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了一种更加现实的困境之中。
就在这时,老者那沉稳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清淅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他显然已经看到了所有的数据,也听到了李教授那近乎绝望的分析。
“李教授,你的评估,很客观,也很准确。”
老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所有迷雾的力量。
“但是,你的评估,只考虑了‘常规’手段。”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我们……现在打的,不是一场‘常规’的战争。”
老者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下达一个蕴酿已久的、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决心。
“王老,李教授,你们的前期工作,非常出色。你们已经为我们找到了‘战场’。”
“接下来的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向了远方,看向了那些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不存在的,却又真实存在的……身影。
“就交给那些,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的……‘非常规’的战士们吧。”
他没有说要派谁去,也没有说要怎么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在现代科技的极限之处,将由另一种力量,开辟道路。
王崇安教授缓缓地直起身,眼中那激动的情绪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将文明的接力棒,交到下一代人手中的庄重。他对着屏幕,重重地点了点头。
“命令,即刻起草。”老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子期’计划,转入第二阶段。”
“行动代号——”
“‘蜀道难’!”
……
三天后,西部高原,一座伪装成普通气象观测站的代号为“崐仑前哨”的秘密军事基地。
夜幕,早已笼罩了这片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广袤高原。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深邃,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上面,点缀着无数颗比低海拔地区明亮数倍的、如同钻石般的星辰。
空气,冰冷而又稀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感受到刀子刮过喉咙的刺痛。
基地的地下机库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与外界那充满了原始与苍凉气息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是一个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钢铁世界。
巨大的合金机库,足以容纳数架大型运输机。此刻,正中央,一架通体涂装着能够适应高原冰雪环境的“雪地迷彩”的最新式“运-30”战术运输机,正静静地停泊着。它的外形,充满了棱角分明的力量感,短距起降的特殊设计,让它能够适应高原上任何简陋的野战机场。
而在运输机的周围,一群……特殊的人,正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孤狼’,你的‘赤霄’内核,最后一次充能检查!”
“收到!,输出稳定!”
一个身材高大魁悟、面容如同刀削般坚毅的青年,正站在一台巨大的能量校验设备前。他,正是代号“孤狼”的军方第一位“先行者”。此刻,他身上穿着的,已经不再是常规的作战服。
那是一套……专门为此次“蜀道难”行动,由国家最顶尖的实验室,连夜赶制出来的第一代“符文动力作战套装”!
作战服以深灰色为主色调,材质是一种兼具了柔韧与坚固的“龙鳞”系列记忆纤维。而在它的胸口、背心、以及四肢的关键关节处,都铭刻着一道道……闪铄着微弱红光的,充满了神秘美感的“符文”!
这些,正是从“崐仑仙桃”中破译出的、那些“神之音符”的初步应用!它们能够极大地增幅孤狼体内的能量运转效率,并在低温环境下,为作战服,提供源源不断的热能。
“‘织女’,你的‘灵犀’界面,最后一次校准!”
“收到!‘灵犀’界面连接稳定,精神力波动阈值正常!”
不远处,代号“织女”的那位女航天员,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特制的座椅上,闭着双眼。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如同银色桂冠般的、布满了无数个微型传感器的头环。这个头环,能够将她那远超常人的精神力,转化为可以被仪器识别的数据流,让她在行动中,能够充当队伍的“超凡雷达”。
而在她的身边,周逸,这位身份最特殊的“先行者”,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酷炫的作战服,也没有精密的仪器。他只是穿着一身特制的、保暖性能极佳的登山服,正在有些笨拙地,跟着一位来自“雪狼”特战大队的教官,学习如何打一个标准的“双八字结”。
“手腕,要这样穿过去,对,然后再绕回来……”教官耐心地指导着。
周逸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在这支队伍里,他可能是实际战力最弱、科技含量最低的一个。但林兰教授在出发前,曾单独找他谈过一次话。
“周逸,”林兰教授当时的神情,无比的认真,“不要小看你自己。孤狼,是队伍的‘剑’,织女,是队伍的‘眼’。而你……”
“……你是队伍的‘变量’,是我们所有科学计算都无法预测的,那个最重要的‘可能性’。记住,相信你的直觉。”
“所有小队,注意!”
机库的广播里,传来了一位指挥官那沉稳的声音。这声音,并非是为了鼓动战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在做着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风险通报。
“根据气象部门刚刚传来的最高级别预警,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贡嘎主峰局域,将迎来一次‘超常规’的强对流天气过程。局部风力,将提升至14级以上,温度,将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以下。”
“我们的‘窗口期’,被压缩到了极限。一旦出发,你们没有任何后撤的可能。将直到任务完成,或者……”
指挥官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一条单程路。”
“我们为此次行动命名为‘蜀道难’,并非是引用诗词的浪漫,而是一个最客观、最冷静的评估。”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同志们,你们即将踏上的,就是一条……通往‘天上’的绝路。你们,有没有信心,为我们的文明,为我们的未来,‘难’这一次?!”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煽情,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点燃这群天之骄子骨子里的血性!
寂静的机库内,响起了一声整齐划一的、如同金属撞击般的怒吼!
“有!”
这一个字,仿佛要将机库的穹顶都掀翻!
“雪狼,明白!”
“孤狼,明白!”
“织女,明白!”
周逸也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周逸,明白!”
……
指挥塔台,巨大的防弹玻璃窗前。
王崇安教授和李教授,并肩站立,静静地看着下方机库内那群即将出征的年轻身影。他们的脸上,没有即将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将最珍贵的瑰宝送上最危险战场的沉甸甸的凝重。
“真的……只能让他们去吗?”
“没有别的选择。”王崇安教授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打开一份文档,上面,是过去一周,所有“无人化”方案的推演报告。无一例外,全部被鲜红的“失败”二字所复盖。
“我们尝试了所有可能。”他指着报告,声音疲惫却清淅,“最先进的‘天工’系列无人探测车,在仿真的极端低温和强电磁干扰环境下,内核芯片都会失灵。我们的‘破冰’钻头,在那种环境条件下,连钻透一百米都做不到。”
“最关键的是‘灵能’。”他切换到另一份报告,上面,是关于“天之痕”能量场的初步分析。“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稳定的、排斥一切‘非同源’能量的‘超凡领域’。任何靠近它的常规电子设备,其信号,都会被彻底扭曲、屏蔽。”
“它,拒绝我们用现代科技的方式去‘暴力破解’。”王崇安教授的目光,落在了下方那三个年轻人的身上,“它,只允许……拥有同样‘呼吸’频率的生命,走进它的殿堂。”
“他们,不是去执行任务的士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许,“他们是……‘信使’。是现代文明,派往古代‘神殿’的……第一批信使。”
李教授沉默了。他知道,王老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一场可以用物理公式计算胜率的战争。
这是一场……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对话”。而孤狼、织女、周逸,就是他们唯一的“翻译官”。
他缓缓地,将那份写满了失败的报告,放进了碎纸机。
“那就让他们……平安回来吧。”他的声音,很轻,象是一种祈祷。
王崇安教授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这位老友的肩膀上。
……
机库内,巨大的“运-30”运输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铄。
全副武装的孤狼、织女、周逸,与同样杀气腾腾的“雪狼”特战队员们一起,迈着整齐而又坚定的步伐,登上了运输机。
王崇安教授的声音,作为最后的叮嘱,在他们的通信频道里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庄重和严肃,只有一种……如同送别自家远行孩子的、最朴素的温情。
“孩子们,记住,你们这次去,不仅仅是查找一份乐谱。”
“你们,是在为我们文明,寻回失落千年的……‘声音’。”
“山上冷,多穿点。”
“务必,平安回来。”
巨大的运输机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机库内明亮的灯火,也隔绝了两位老人那担忧的目光。
在冰冷的、如同刀子般的高原夜风中,这架承载着整个文明希望的钢铁巨兽,滑出跑道,冲向那无尽的黑暗,最终,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昂首,飞向了那片被万年冰雪复盖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群山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