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伏羲”ai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筛选出《嘉州图经》那段关于“京师画工入蜀,登大雪山”的记载时,整个“子期”计划指挥部内,那片因连续碰壁而产生的、几乎凝固的沉闷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星。
所有人的精神,都被瞬间点燃。
然而,短暂的亢奋过后,一种更加严谨、也更加沉重的审慎,迅速占据了主导。
这里,汇聚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头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一段语焉不详的地方奇闻,到一次耗资巨大的战略行动之间,隔着一条名为“科学论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不能急。”
王崇安教授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指挥部内响起,清淅而有力,如同一枚定海神针。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虽然也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但更多的,是学者面对历史谜题时本能的冷静。
“‘弱关联,时空交集可能性’——这是‘伏羲’给出的定性。同志们,这个定性很客观,但也说明,我们手里的,还不是证据,只是一个……需要被验证的‘假说’。”
他走到巨大的全息屏幕前,伸出手指,在那段古籍文本下方,敲出了三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这也是本次“风暴研判”的内核:
“第一,地点之谜:唐代的‘大雪山’是一个泛称,具体是哪座山脉?”
“第二,人物之谜:‘京师画工’是吴道子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旁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现象之谜:‘神光’和‘天之痕’,是真实的物理现象,还是古人的艺术夸张?”
一场围绕着这三个内核问题的、多学科交叉“会诊”,立刻展开。整个指挥部,再次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充满了智慧火花的精密机器。
……
“地理组,立刻对唐代蜀道及周边山脉,进行通行能力建模!”
命令下达,隶属于“子期”计划的地理与测绘专家团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去翻阅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纸质地图,而是直接调动“伏羲”ai,创建了一个全新的、动态的“历史地理信息系统”。
这个系统,远比任何静态的地图都要复杂。
它综合了唐代所有的驿站分布、气候的水文资料、地形的险峻度数据、乃至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的人口密度和经济活动记录。
“激活‘唐代蜀道通行能力’动态模型!”
随着指令的确认,屏幕上,川西高原那壮丽的山川河流,被无数条代表着不同可能性的路线所复盖。
“开始进行筛选。”
“条件一:目标为‘京师画工’,非军方人员。排除所有需要大规模军队开道才能通行的绝险路线。”屏幕上,大片的红色路线瞬间消失。
“条件二:携带‘奇器’。根据敦煌壁画的‘金粉印记’和‘丹青阁’的技法分析,其作画工具可能包含精密的观测或能量设备。因此,路线必须能容纳驮马队或小型车仗通过。”又有一部分过于崎岖的小道被排除。
“条件三:符合‘大雪山’的文化意象。在唐人的审美与宗教语境中,‘大雪山’不仅指海拔,更指其‘神圣性’与‘标志性’。”
在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数万亿次的仿真推演后,ai的筛选结果,终于出来了。
数十座在唐代被称为“大雪山”的山脉,被一一排除。”。
——贡嘎山脉,古称“木雅贡嘎”。
“理由,”负责解读报告的地理专家解释道,“其山体最为雄伟,被誉为‘蜀山之王’,完全符合‘大-雪山’的意象。其次,它在唐代,是中原通往吐蕃和西南诏国的战略要冲,山麓地带有相对成熟的通行路径,足以支撑一支小规模的、带有特殊任务的队伍通过。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贡嘎山,在古代苯教和早期道教的传说中,一直被视为‘通天之地’。”
地点之谜,被初步解开。
但“人物之谜”的求证,却陷入了困境。吴道子作为宫廷画师,其行踪,本就属于高度机密,在地方志中,不可能留下真名。
就在历史组的专家们,对着浩如烟海的文献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全新的思路,被提了出来。
“我们不应该只盯着吴道子本人,”一位专门研究唐代宫廷史的年轻学者,大胆地说道,“我们应该去研究……他的‘老板’——唐玄宗!”
这个视角,让王崇安教授眼前一亮。
“继续说!”
“是!”年轻学者受到了鼓励,语速也快了起来,“我们都知道,玄宗晚年,特别是安史之乱前夕,其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开始痴迷于长生之术和道教方术。他曾多次,派遣方士和使节,入蜀地‘寻仙问道’,这是有明确史料记载的。”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飞天计划’,在那个时期,其优先级,可能已经与‘寻仙长生’,产生了某种……‘捆绑’?”
这个猜想,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思维迷雾!
“快!让‘伏羲’,将搜索范围,从‘吴道子’,扩大到所有与‘唐玄宗晚"年’、‘道教’、‘方术’、‘蜀地’相关的宫廷秘闻和道教典籍!”
命令下达,ai的搜索触角,立刻伸向了历史更深、更隐秘的角落。
这一次,突破,来得很快。
在一份收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的、由伯希和从敦煌带走的、极其冷门的道教典籍的注疏之中,“伏羲”找到了一段……看似不经意的记载。
“……天宝初,上(指玄宗)召画圣吴生,于内殿询以‘仙山缥缈之形态,神人飞升之光景’,吴生对曰:‘臣,凡夫肉眼,未曾得见真容。’上叹曰:‘卿既有通神之笔,朕,当为卿开‘天眼’。’”
这段话,让整个指挥部,都陷入了死寂。
“‘为卿开天眼’……”王崇安教授喃喃自语,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这……这就对了!全对了!”
这条旁证,如同一块最关键的楔子,将之前所有零散的线索,都完美地,钉在了一起!
玄宗派遣吴道子入蜀,其表面任务,可能是为他描绘“仙山之形”,满足他求仙的幻想。而真正的、隐藏在冰山之下的秘密任务,必然,是去完成“飞天计划”的某个……最关键的环节!
吴道子“奉诏入蜀”的动机,已无可辩驳!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内核的问题。
那个“神光”,那道“天之痕”,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物理现象,还是……古人的夸张描述?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由一种方式来解答。
“我申请,”王崇安教授转过身,面向京城方向的全息屏幕,声音,无比的庄重,“动用国家最高级别的战略对地观测资源。我们需要一双,能够看穿千年冰雪的……‘天眼’!”
“我不仅要你们动用‘北斗’系列卫星,”老者的声音,没有任何尤豫,从屏幕中传来,“我给你们权限,动用包括军方在内的,我们头顶上所有的‘眼睛’。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
一场规模空前的“天眼”行动,正式激活!
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数颗隶属于不同串行、不同部门的、代表着华夏航天科技最高成就的卫星,悄然调整了它们的轨道。
它们,如同盘旋在高天之上的鹰群,将它们那冰冷而又精准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了那片位于川西高原的、被誉为“蜀山之王”的雄伟山脉之上。
“‘高分’系统,激活光学与合成孔径雷达成像,进行地毯式扫描!”
“‘北斗’系统,对目标局域进行引力异常精细测绘!”
“‘风云’气象卫星,分析该局域过去五十年间的微气候变化规律!”
海量的数据,如同瀑布般,涌入“天枢”基地和京城超算中心。
然而,第一轮扫描的结果,却给所有翘首以盼的人,浇了一盆冷水。
屏幕上,贡嘎雪山的照片纤毫毕现,壮丽无比。皑皑的白雪,嶙-峋的黑石,蜿蜒的冰川……一切,都与地球上任何一座高海拔雪山,并无二致。
除了几座现代创建的气象站和登山队留下的营地遗迹外,没有任何,哪怕是一丁点的人造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四小时……
三十六小时……
指挥部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开始被焦虑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
有人甚至开始怀疑,那段记载,可能真的,只是古人看到某种罕见天象后,附会而成的传说。一千多年的冰川运动,足以将任何地表的遗迹,都碾为齑粉。
就在这种焦虑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我们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李教授那冷静的声音,突然,在指挥部内响起。
他经历了“无弦古琴”的“思想洗礼”,其思维模式,早已不再局限于单纯的宏观物理。他快步走到主屏幕前,眼中,闪铄着一种……洞悉了问题本质的清明。
“我们还在用‘眼睛’,去查找一座‘房子’。”
他指着屏幕上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不该问‘吴道子留下了什么’,而该问,‘他去做什么’?”
“他是去‘观星’,是去‘应律’!他是‘丹青阁’的宗师,是‘飞天计划’的成员!他携带的‘奇器’,想必,会与长安的星盘,有着某种形式的‘共鸣’!”
“我们应该去查找的,不是建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而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回响’!”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瞬间敲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小张!”王崇安教授立刻反应了过来,对着通信频道大吼,“立刻!让‘伏羲’调整扫描模式!放弃所有常规的物理结构搜索!”
“将‘天枢’基地星盘的‘量子呼吸’频谱特征,立刻上载至所有在轨卫星!将其,定义为‘钧天-01’号信号!”
“命令所有卫星,停止‘拍照’,开始‘聆听’!”
“我们要找的,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山洞!”
“而是一个……在沉睡了千年之后,依旧在与它的‘同伴’,进行着微弱‘呼吸’的……‘信标’!”
……
命令下达,一场全新的、真正意义上的“超凡”扫描,正式开始!
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写实的地理图象,而是一片代表着宇宙背景能量的、近乎纯黑的局域。只有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般,在漆黑的“地图”上,一寸,一寸地,缓慢掠过。
指挥部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片像征着希望的黑色局域。
一个小时……
五个小时……
十个小时……
就在连最耐心的技术人员,都感到眼球酸涩,快要出现幻觉之时——
“嘀!”
一声极其微弱,但却清淅无比的提示音,突然,从“伏羲”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发现‘钧天-01’号同源谐振信号!”
那一瞬间,整个指挥部,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紧接着,ai专家小张那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匹配成功!王老!匹配成功了!”
“在贡嘎主峰东北侧,海拔六千七百二十三米,坐标xxx,xxx……我们……我们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却稳定存在的‘谐振点’!”
轰——!
指挥部内,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压抑了数月的迷茫、碰壁、乃至对前路断绝的恐惧,在这一瞬间,都被这声清脆的“嘀”声,彻底粉碎!
“快!可视化!穿透扫描!”王崇安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斗。
“伏羲”,立刻将信号源所在局域的所有扫描数据,进行了汇总和三维建模。
下一秒,一幕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奇景,出现在了主屏幕之上。
模型显示,在那个被标记出的坐标点,那厚达数百米的、坚硬无比的万年冰川之下,存在着一个……几何结构异常规整的、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中空局域!
而这个局域的型状,并非是他们想象中的圆形或方形的山洞。
而是呈现出一条……如同被天外的巨剑,从山巅之上,狠狠地斩出的一道、狭长的、带有奇异弧度的……“伤痕”!
“这……这不可能……”一位地-质学家看着那个模型,整个人都呆住了,喃喃自语,“这……不象是一千三百年前的遗迹。这种结构的完整性……除非,它拥有某种……自我修复,或者说,能够‘排斥’冰川压力的能量场!这……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嘉州图经》……”王崇安教授缓缓地走上前,伸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的手,轻轻地,触摸着全息屏幕上那片冰冷的、显示着贡嘎雪山轮廓的局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千里之外的崇山峻岭,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位画圣,在漫天风雪中,“刻”下这道“天之痕的背影。
李教授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道金色的标记,眼神中充满了科学家找到真理时的狂热与敬畏。他沉声说道:
“王老,坐标已经锁定。我们……找到路了。”
王崇安教授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口气道,“路,终于找到了。”
他转过身,面向指挥部内所有因为这个发现而心潮澎湃的同僚们,用一种宣告的语气,清淅地说道:
“‘子期’计划,‘寻谱’阶段,到此结束。”
“接下来,准备——”
“登山。”
最终,指挥部的所有喧嚣都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地,汇聚在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之上。
屏幕上,冰蓝色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贡嘎雪山三维模型,正静静地旋转。
而在它那海拔超过六千米的、像征着生命禁区的纯白之巅,一道纤细而又坚定的金色“伤痕”,如同神明留下的印记,在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散发着永恒不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