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风波,在官方那场高明的新闻发布会后,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向着社会更深层次的肌理渗透。而武当山,这座千年仙山,则在与“国家队”的初步融合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联合研究站”的临时板房,已经升级为更加稳固的半永久性建筑。山谷之内,除了道人们晨钟暮鼓的修行,又多了一丝属于现代科研的严谨而又忙碌的气息。
深夜,“守一观”的静室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一场由京城总部直接发起的高级别秘密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屏幕上,是老者那张虽然略带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脸。他的身后,李教授和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顶级专家,正襟危坐。
而在武当山这一端,清虚真人、清微道长,以及作为科学顾问的林兰教授和负责人赵卫国,同样神情专注。
“清虚掌门,清微道长,林教授,”老者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沉稳而有力,“首先,我代表国家,再次感谢武当在此次‘龙雀’事件中所做出的巨大贡献。你们不仅为国家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的开场白,充满了诚意与肯定。
“经过这段时间的初步研究,”他继续说道,目光变得深邃,“我们已经可以基本确认,无论是金陵钟山那个被我们称为‘福地’的能量场,还是武当山本身这种类似‘洞天’环境,都存在着一种能够对生命体产生积极影响的、我们暂时称之为‘有序能量’的物质。”
“金陵的‘疗养区’项目,已经通过了最高级别的审批。我们正在筛选第一批志愿者,包括功勋运动员、长期在高压环境下工作的科研人员,甚至是一些患有特殊慢性疾病的功勋老兵以及一些验证人员。我们期望,能够通过这个‘福地’,为他们带来健康的福音。”
老者的话语,描绘出了一幅充满希望的蓝图。
然而,他话锋一转,点出了问题的内核。
“但是,目前我们的团队在金陵也发现了一个瓶颈。这种‘增益’,目前看来,是被动的、低效且有上限的。它更象是在呼吸更加清新的空气,可以让人神清气爽,但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体质。我们……找到了‘能源’,但缺少一本真正的‘使用说明书’。”
这番话,让静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老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清虚真人的身上,他的语气,也从之前的陈述,转为了一种极其诚恳的、甚至带着一丝期盼的“请教”。
“所以,我们今日召开这次会议,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想知道,作为华夏目前已知的还保留着‘超凡’传承的火种,武当派……是否还保留有古代的‘吐纳’乃至‘练气’之法?”
“我们并非是要觊觎贵派的传承秘法,”他补充道,语气愈发真诚,“而是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一种‘主动利用’这种‘有序能量’的科学原理。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记载,哪怕只是残篇断简,对于我们正在进行的生命科学研究,都具有无可估量的里程碑式的价值!”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静室之内,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赵卫国和林兰教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或许才是整个“启明”项目,在解决了“龙雀”危机之后,所面临的最内核的关键。
清虚真人与身旁的清微道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其中,有身为传承者的自豪,有被国家倚重的责任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而不为人知的苦涩与无奈。
面对官方最高层这充满期盼的目光,清虚真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静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被月光笼罩的、如同水墨画般的层峦叠嶂。
许久,他才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苦笑。
“陈老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感谢国家的信任。您的问题,贫道……只能说,知无不言。”
“不瞒各位,我武当派,确实保留有祖师张三丰真人亲手传下的内家修炼心法,名为《太和功》。它也正是我派内门弟子,自幼修行、终生不辍的根本大法。”
听到肯定的答复,屏幕那头,几位科学家的眼中,都瞬间亮起了光芒。
“但是……”清虚真人的话锋,却猛然一转,那丝苦笑,变得更加浓郁,“这份传承,是残缺的。”
“残缺?”老者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的,残缺。”清虚真人点了点头,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沉痛的回忆,“此事,关乎我道门近四百年来最大的隐秘,若非今日之局势,本不该为外人道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历史。
“自甲申国变,崇祯陛下化龙镇魔,神州龙脉自毁,天地间的‘清阳之气’——也就是林教授你们所说的‘有序能量’,便逐渐断绝了来源。整个世界,进入了祖师们所说的‘万古长夜’,也就是……‘末法时代’。”
“环境的剧变,对我等修行之人而言,是毁灭性的。祖师们很快便发现,原有的《太和功》心法,其内核要义,在于‘借假修真’——引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入体,与自身内息相合,炼化为真元,以求超凡脱俗。但在灵气断绝之后,这门功法,便如同一台失去了动力的精密机器,沦为了一门看似高超却无实际之用的……‘屠龙之术’。”
“更可怕的是,”清虚真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怕,“当时的几位幸存下来的前辈强行修炼,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压榨出最后一丝灵气,结果……无一例外,都落得个经脉寸断,真气逆行,最终走火入魔的下场。他们发现,在没有了‘清阳之气’作为调和剂的情况下,我们人体自身产生的‘内息’,便如无根之火,强行搬运,只会自焚其身!”
“为了保全我武当派最后的传承火种,当时的掌门,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清虚真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回忆,“他召集了所有硕果仅存的长老,将《太和功》中,最内核的、也是最危险的,关于‘如何感应天地之桥’、‘如何引气入体’以及‘如何行大周天搬运’的总纲法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和封存。”
“我们现在所修行的,是一个‘安全’的版本。它可以强身健体,可以打通部分经络,可以修心养性,磨练意志,让我们拥有远超常人的体魄和精神。但是……”
他睁开双眼,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由震惊、惋惜、了然等各种情绪交织而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它已经失去了主动采撷和炼化‘天地之气’的能力,而原版随着时间的推移到至今也已失传。我们……有‘法’,却失了‘门’。”
“我们就象一群守着无尽宝藏,却遗失了宝库钥匙的守门人。我们知道门后有无尽的财富,我们甚至能通过门缝,闻到那金玉的芬芳,却……再也无法推开那扇门。”
“这,便是我道门近四百年来,再无一人能踏入‘先天’之境,再无一人能重现祖师神威的……根本原因。”
这番坦诚而又充满了无奈的剖白,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那头,老者沉默了。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瑞智光芒的眼睛里,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惋-惜。他原以为,武当派会是解决问题的“钥匙”,却没想到,这把“钥匙”本身,也是残缺的。
林兰教授的心中,也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她能从科学的角度,理解武当派当年的做法。那就象一个古老的文明,在发现赖以为生的“能源”枯竭后,为了避免“机器”过载爆炸,而主动阉割了其内核功能,将其降级为一个低功率的“民用版”。这是无奈,也是智慧。
“金陵的‘福地’,就象一株凭空出现的‘仙草’。”许久,林兰才用一个比喻,打破了沉默,“但我们,却都是一群失去了种植和炼制方法的‘凡人’。我们只能闻着它的香气,却无法将它,真正地炼成能脱胎换骨的‘仙丹’。”
“无根的仙草……”清虚真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是无尽的感慨。
视频会议,在一种充满了遗撼和凝重的氛围中,结束了。
然而,京城,“启明”专案组的内核决策室内,一场更加激烈的内部讨论,才刚刚开始。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技术局的负责人,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感,“我原以为,我们只需要提供‘平台’,他们就能提供‘技术’。现在看来,他们的‘技术’,也存在着内核的缺失。这条路,难道……走不通了?”
“不,恰恰相反。”李教授却摇了摇头,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闪铄着更加明亮的、属于理论物理学家的兴奋光芒,“清虚掌门的这番话,不仅没有堵死我们的路,反而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各位,请想一下。”李教授走到全息屏幕前,调出了根据清虚真人等人的描述与其本身内容创建的《太和功》的理论模型图,“清虚掌门说,他们现在的功法,是‘安全’的民用版,可以强身健体,但无法‘引气入体’。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可以产生‘内息’的、独立的能量系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华夏人的身体里,可能真的隐藏着一套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能量循环系统’,也就是道家所说的‘经络’和‘丹田’!”
“而所谓的‘引气入体’,从物理学上理解,就是如何打开‘内循环’与‘外循环’(天地能量场)之间的‘交换埠’!武当派遗失的,不是整套系统,而仅仅是那个最关键的……‘埠协议’和‘操作密码’!”
林兰教授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补充道:“我明白了!这就象我们拥有了一台性能强大的超级计算机(人体),也找到了一个无限能源的外部电网(福地),但我们……却丢失了那根最关键的‘电源线’和‘变压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重新发明计算机,而是想办法,把这根‘电源线’,重新找回来,或者……逆向工程出来!”
这番全新的解读,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会议室里那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没错!”老者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思路,要打开!我们不能总想着去‘要’一本现成的秘籍。我们有最顶尖的科学家,有最先进的设备,有国家的力量,我们……可以自己去‘造’!”
他转向林兰和李教授,下达了新的指令:“立刻,成立一个全新的专项小组,就叫‘内景计划’!我给你们最高的权限!”
“你们的任务,有两个方向:”
“第一,‘正向研究’!与武当派进行更深度的合作!我需要你们,用最先进的生命科学仪器,对清虚掌门、清微道长这些修行有成的高人,进行全面的、无损的生理监测。我们要搞清楚,他们体内的‘内息’,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电信号?‘经络’的物理基础,又是什么?我们要把这台‘人体计算机’的硬件参数,先彻底摸清楚!”
“第二,‘逆向推演’!”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既然武当派的传承出现了断代,那么,华夏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其他的宗派,其他的典籍里,是否还隐藏着关于那份‘埠协议’的蛛丝马迹?”
“立刻,以国家的名义,调集全国所有图书馆、博物馆、乃至各大道观、寺庙中,所有与‘吐纳’、‘导引’、‘内丹’相关的古籍善本!无论是道家的《道藏》,还是医家的《黄帝内经》,甚至是佛家的禅定之法……我需要你们,用最强大的超算和人工智能,对这些浩如烟海的文献,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最彻底的‘数据挖掘’和‘交叉比对’!”
“我们要在这些古籍里,”老者的声音,铿锵有力,“把那份失落了数百年的‘说明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它重新‘拼’回来!”
一场由国家主导,旨在“逆向破解修真功法”的宏大工程,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
而在千里之外的书房内,李云鹏通过系统,平静地“听”完了这场关乎“功法”的对话,以及“启明”专案组内部那场激动人心的“头脑风暴”。
他看着官方,因为“有法无门”而陷入困境,最终却又另辟蹊径,决定“自力更生”的激昂模样。
他知道,他等待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
官方,已经通过自己的探索,走到了那扇“门”前。
武当,也已经自己承认,他们遗失了那把“钥匙”。
整个华夏,从上到下,对于“功法”的渴求,已经蕴酿到了顶点。
而官方激活的这场“数据挖掘”工程,更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舞台”。
“福地已现,人心已动。”李云鹏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而又悠远,“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那本真正的‘说明书’,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