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黑幕,将京城西郊的那座秘密军用机场包裹得严严实实。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微雨的夜幕中,投射出一条条模糊而又坚定的光带,一直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涂装着深灰色吸波涂料的国产新型军用运输机,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的尽头,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钢铁巨兽。其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机身线条,与周围肃杀的氛围融为一体。
周逸跟在清微道长和赵队长等人身后,第一次踏上军用机场的停机坪。那股混合了航空燃油、潮湿空气和金属气息的独特味道,让他那颗因激动而狂跳的心,稍稍冷静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架只在军事杂志上见过的“国之重器”,又看了看走在最前方,步履依旧从容的清微道长,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在景山脚下避雨的普通历史爱好者;而现在,他却即将乘坐国家的专机,与一位真正的“道长”和一群神秘的“工作人员”,共同奔赴一个可能藏着历史终极秘密的地方。
“周先生,请。”一名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件厚实的军绿色防寒外套,“高空温度低,请穿上。”
周逸接过,有些笨拙地穿在身上。外套很重,带着一股阳刚的气息,也让他那颗有些飘忽的心,感到了一丝踏实的重量。
他们登上了飞机。机舱内部与周逸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舒适的座椅和舷窗,只有两排由金属和帆布构成的、功能性极强的简易座椅,以及舱壁上裸露的、复杂的管线和仪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属于机械的味道。
在机舱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由特殊合金打造的箱子,被数条粗大的电磁锁链和减震带,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箱子的表面,连接着数根管线,通往一套正在发出微弱“嗡嗡”声的、复杂的仪器。周逸知道,那里面,躺着的,就是那柄引发了这一切风波的……“镇魔刃”。它象一位沉睡的、却又极度危险的君王,被层层“保护”,也被层层“囚禁”。
赵队长示意众人在座椅上坐好,并亲自为他们系上安全带。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次重要的战前准备。
“道长,周先生,林教授,”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安全措施,沉声说道,“预计飞行时间为两小时十五分钟。飞行途中,引擎噪音较大,我们可以使用这个内部通讯系统进行交流。”他指了指座椅旁挂着的一副军用降噪耳机。
随着舱门的缓缓关闭,机舱内的灯光切换为柔和的红色。巨大的涡扇引擎开始发出由低沉到高亢的轰鸣,整个机身都随之微微颤斗起来。周逸感到一股强大的推背感将他死死地按在座椅上,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飞机终于脱离地面,穿透云层,进入平流层稳定飞行后,那剧烈的震动和轰鸣,才渐渐平复下来,变成了一种持续而又沉稳的背景音。
机舱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被高空和机械所包裹的静谧之中。
林兰教授第一个摘下了耳机。她解开安全带,走到那个巨大的合金箱旁,仔细地观察着仪器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她的眼中,没有了在茶室时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科研人员在面对未知领域时,那种近乎痴迷的充满了求知欲的光芒。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了清微道长的面前。
“道长,”她也摘下了耳机,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机舱内却异常清淅,“冒昧地问一句,我们检测到的那种……能够引发这柄兵器共振的‘负能量粒子’,你们称之为‘魔气’。在贵派的传承中,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一位顶尖科学家,在确认了对方拥有“真知”之后,一次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请教”。
清微道长缓缓地睁开双眼,他看着眼前这位充满了求知欲的科学家,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他知道,真正的智慧,无论披着何种外衣,其内核,都是对“真实”的探寻。
“林教授,”他温和地说道,“你们观天,用的是望远-镜,看到的是星辰的轨迹,计算的是引力的法则。我们观天,用的是心,看到的是气运的流转,体悟的是天道的循环。”
“你们探查物质,用的是显微镜,看到的是原子的结构,分析的是粒子的衰变。我们内观自身,用的是神,看到的是经络的运行,感应的是清浊之气的变化。”
“‘魔气’,”他顿了顿,仿佛在查找一个对方能够理解的词汇,“于你们,或许是‘高熵衰变’,是让有序走向混乱,让生命走向死寂的物理过程。于我们,它则是‘大道之贼,生机之敌’。它是天地失衡,阴阳逆乱之后,从那‘归墟’之地涌出的‘浊气’。其性至阴至邪,能污人神魂,蚀人血肉,更能侵染万物,使其失其本性,加速走向腐朽与寂灭。”
林兰教授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而是飞快地在自己的平板计算机上记录着。清微道长的这番话,虽然充满了玄学的词汇,但其内核的“性质描述”——“让有序走向混乱”、“加速走向腐朽与寂灭”——竟然与她和李教授对“高熵衰变粒子”的理论推演,惊人地一致!
“那……‘灵气’呢?”林兰忍不住追问道,“既然有‘浊气’,那是否也存在与之相对的‘清气’,也就是我们理解中的‘灵气’?它又是什么?”
“然也。”清微道长点了点头,“有阴便有阳,有浊便有清。‘灵气’,便是天地间的‘生机’,是维持万物生长、秩序井然的‘清阳之气’。它于你们,或许是一种能够促进分子有序化、降低系统熵值的‘负熵能量’。我辈修道之人,吐纳练气,所求的,便是涤荡自身浊气,采撷天地间那丝丝缕缕的清阳之气,以补自身之亏损,求那‘与道合真’之境。”
“只是……”他轻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沧桑,“自甲申国变,龙脉自镇之后,神州大地的‘清阳之气’便已近乎断绝,而‘浊气’虽被压制,却时有微末逸散。此消彼长之下,便成了如今这个……‘末法时代’。”
这番对话,如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林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兴奋。她发现,道家的世界观,并非是虚无缥缈的想象,而是一套完整而逻辑自洽的,能够从另一个维度解释宇宙万物运行规律的“古代物理学”!
而坐在一旁的周逸,则早已听得如痴如醉。他用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疯狂地记录着清微道长的每一句话。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爱好者,而是一个正在亲手记录着一个失落文明“第一手资料”的“史官”!
他鼓起勇气,也提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道长,那……那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传承,没有法门,也能……也能修炼吗?也能感受到您说的‘气’吗?”
清微道长闻言,将目光转向他,温和地笑了笑:“小友,何为‘修炼’?你为一段被尘封的历史而奔走,为一位被误解的英雄而呐喊,将万千网友的敬意与悲愤汇聚成册……你可知,在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心中那股不平之气,那股浩然之气,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力量’。”
“‘人心’,便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气场’。当亿万颗心,朝着同一个方向跳动时,其产生的‘愿力’,足以……撼动乾坤。”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逸怀中的《甲申遗响》,“这,便是‘道’。它不在深山,不在古观,就在你我,每一个人的心中。”
这番话,让周逸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自豪。
就在这时,机舱内,一道红色的警示灯,突然闪铄了起来!
“警报!‘乾坤-01’号收容箱内部能量场出现异常波动!波动幅度……正在上升!”一名负责监控设备的技术人员,立刻大声报告道。
赵队长和林兰教授的脸色,瞬间一变!
林兰快步冲到仪器前,看着屏幕上那再次开始狂躁跳动的红色曲线,眉头紧锁:“奇怪!我们已经脱离了京城地区,按理说,应该已经远离了那个‘主信号源’,为什么共振反而会增强?!”
“是黄河!”清微道长突然开口,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机舱,望向下方那片漆黑的大地,“我们正在飞越黄河故道。此乃神州龙脉之支流,虽早已衰败,但其地脉之气,与京师主脉同源。此刃,感应到了!”
果然,赵队长立刻询问驾驶舱,得到的回复是,他们此刻的航线,正在横穿黄河中下游的上空!
“道长!有办法压制吗?!”赵队长急切地问道。
清微道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枚“真武令”。
这一次,他没有将其放在任何地方,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令牌,闭上了双眼。
周逸和林兰等人,都摒息凝神地看着他。他们看到,清微道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平静。
而那枚在他指尖的玄铁令牌,其表面,竟然……缓缓地,泛起了一层微弱,但肉眼可见的如同温润美玉般的淡淡光晕。
与此同时,仪器屏幕上,那条狂躁的红色曲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过,再次,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平缓了下来!
但,这一次,林兰教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等等!”她突然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赵队!快看!共振曲线虽然被压制了,但是……但是那条代表着‘高熵衰变粒子’辐射强度的曲线,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它被维持在了一个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纯净’和‘稳定’的水平上!”
她立刻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向清微道长,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一丝……大胆的请求:“道长!您……您是在……精准地控制着它的能量输出?!您能否……能否将这个状态,再维持一分钟?不!三十秒!我需要采集一次它在这种‘半激活’状态下的、最完整的能量频谱!这份数据……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这个请求,在赵队长听来,无异于在拆弹专家的指导下,主动去触摸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然而,清微道长却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指尖的那枚“真武令”,其上的光晕,明暗变幻,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精妙的人眼无法察觉的微调。
而仪器上,那条代表着辐射强度的曲线,也随之,如同被最顶尖的音乐家所指挥的琴弦,稳定地,维持在了那个林兰所期望的、充满了研究价值的临界点之上!
“数据采集完成!”三十秒后,林兰几乎是喊着说出了这句话,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眼中,却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如同得到了稀世珍宝般的光芒!
清微道长这才缓缓地收回了“真-武令”,那枚令牌上的光晕也随之隐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那柄“镇魔刃”,也再次,彻底地,陷入了沉寂。
这次成功的“联合实验”,虽然短暂,却意义非凡。它标志着,双方的合作,已经从理论探讨,正式地,进入了可以相互配合的“实践操作”阶段。
机舱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心中的那份震撼,却久久未能平息。
……
两个小时后,运输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开始缓缓降低。
当厚重的舱门再次打开,一股与京城那充满了“浊气”的空气截然不同的、清新、湿润、充满了草木芬芳与磅礴“生机”的空气,瞬间涌入了机舱!
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股空气洗涤一空。
林兰教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随身携带的高精度便携式环境监测仪。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仪器屏幕上,那条代表着“背景能量活性”的读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其数值,几乎是京城地区的……十数倍!
这不再是微弱的“脉冲”,而是……稳定而又强大的,真实存在的“能量场”!
她之前所有的理论推演,所有的假说,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可辩驳的数据,彻底证实!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在晨曦中云雾缭绕、如同仙境般的熟悉山脉,又看了看身旁那位神情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的清微道长。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深吸了一口这充满了“生机”的空气,感觉自己体内的细胞,正在欢欣鼓舞。
她由衷地,对着清微道长,微微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敬意与释然的语气,轻声说道:
“道长,或许……您说的‘气’,才是我们理解这一切的……第一课。”
这句话,标志着以她为代表的学界,在经历了无数的震撼与颠复之后,终于,正式地放下了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以一个“学生”的心态,谦卑地,踏入了这片充满了未知与奇迹的……全新领域。
双方的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清微道长看着远处那云雾缭绕的天柱峰金顶,轻声说道:“我们,到家了。”
一行人换乘早已等侯在此的黑色越野车,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着那座充满了秘密与传承的道家圣地,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