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如同一滴融入夜色墨池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滑行在京城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浸润后反射出迷离光晕的霓虹灯火,以及一座座在夜幕中沉默伫立的宏伟建筑。
车内,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周逸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僵硬。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声,在静谧的车厢内“怦怦”作响。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清微道长,只见老道长双目微闭,神态安详,仿佛不是正被带往某个神秘未知的所在,而只是在自家道观的蒲团上闭目养神。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让周逸那颗纷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不知道车子要开往何方,也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从坐上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地,拐上了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未知与奇遇的岔路。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片地图上不存在的局域。周逸注意到,车窗外的路灯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高墙和茂密林木层层环绕的幽静所在。这里听不到城市的喧嚣,只有车轮碾过湿润沥青路面的轻微声响。
经过几道看似普通却戒备森严的门岗,车辆在一座灯火通明的二层小楼前缓缓停下。小楼的建筑风格并不张扬,是那种沉稳内敛的中式结构,灰墙黛瓦,与周围的夜色和林木融为一体。
赵队长亲自为清微道长和周逸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依旧躬敬,但那份无形的、属于此地的气场,却让周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回廊前行。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几丛翠竹在夜雨的洗刷下愈发青翠,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赵队长轻轻叩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内的景象,让周逸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那种充满科技感的秘密会议室,而是一间……书房,或者说茶室。房间的布局极其简洁,没有多馀的装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醇厚的茶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将所有脚步声都吸了进去。房间的正中,摆放着一套样式简单的木质桌椅,木料的颜色深沉,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沉静的光泽。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分量。
周逸敏锐地察觉到,这间看似开放的茶室,其实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盒子”。窗外虽然是宁静的竹林夜景,但那厚重的防弹玻璃,以及窗棂间隐约可见的金属网,都昭示着这里的安保级别。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代表着信号的图标,早已变成了一个冰冷的“x”。
茶台的主位上,坐着那位身着深色中山装的老者。他看起来年逾古稀,但腰背挺得笔直,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身边,分别坐着林兰教授和李教授。他们并未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在清微道长和周逸进门时,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他们三人,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峰,构成了这间茶室的“主场”。
“清微道长,一路辛苦。”老者缓缓起身,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陈。早就听闻武当山是道家圣地,清微道长更是当代高人,今日一见,果然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清微道长微微颔首,对着老者行了一个道家的嵇首礼,不卑不亢地说道:“陈老先生言重了。山野之人,当不得‘高人’二字。倒是老先生您,日理万机,贫道一介方外之人,竟劳您深夜等侯,实不敢当。”
两人之间这番看似客套的寒喧,却如高手过招,在无形中,已经完成了一次气场上的试探与碰撞。
周逸则紧张地站在一旁,学着清微道长的样子,对着老者等人笨拙地鞠了一躬。
“这位是……”老者的目光,落在了周逸身上。
“这位是周逸小友,”清微道长自然地介绍道,“也是一位对那段尘封历史,怀有赤诚之心的求真者。贫道以为,今日之事,他,应当在场。”
“好,好啊。”老者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伸手示意,“都请坐吧。今夜请道长和小友前来,确实是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难题,想向道长请教。”
分宾主落座后,一位服务人员,为众人斟上了茶。那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瓷杯中微微荡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岩韵花香。
然而,在座的,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老者没有再多说客套话,他对着李教授,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这间茶室,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场最高级别的研讨会的现场。
李教授站起身,对着清微道长和周逸礼貌地点了点头。他走到茶台旁,激活了一个微型全息投影设备。
一束柔和的光线从设备中射出,在茶台的上空,构建出一个复杂而又精密的、由无数光点和线条组成的三维动态模型。
“道长,请看。”李教授的声音沉稳而严谨,他并没有直接展示那柄“镇魔刃”的具体外形,这既是出于保密原则,也是一种高明的沟通策略——他们要谈的,是“物理现象”,而非“文物本身”。
“这是我们近期正在研究的一件明代特殊文物的内部能量场动态模型。”他用激光笔,指着模型中那团不断波动的、呈现出暗红色光晕的内核局域,“我们发现,这件文物内部,存在一种特殊的、性质不明的能量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处于一种极其稳定的‘沉寂’状态。”
“然而,就在最近,”他切换了画面,调出了一条剧烈跳动的红色曲线,“它的内部能量场,突然开始变得极不稳定。它开始与京城地区一种来源不明的、周期性的环境能量脉冲,产生了‘同频共振’。”
屏幕上,另一条代表着“景山能量脉冲”的蓝色曲线被并列显示出来。两条曲线,如同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命运之线,其波动的每一个起伏,每一个峰谷,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完美同步。
“更让我们担忧的是,”李教授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这种共振的强度,正在以一种非线性的方式,指数级地增强。如果不加以干预,它很可能会在短期内,达到其内部材质所能承受的结构极限,从而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话音刚落,林兰教授便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她的声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从生物学角度来看,这种能量场逸散出的粒子,对有机分子结构有强烈的负面干扰效应。一旦失控泄漏,其造成的环境污染,将是永久性的,且无法用任何已知化学或物理手段消除。”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陈述物理现象,一个点明生物危害,共同构筑起一个完整的、基于科学的“威胁模型”。
这是官方的第一轮“出牌”,一次纯粹的、以科学数据为基础的“现象陈述”。潜台词很明确:“这是我们用现代科学观测到的‘问题’,你们道门,能看懂吗?你们的知识体系里,有关于这个的解释吗?”
周逸看着那两条同步跳动的曲线,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虽然看不懂其中复杂的物理学含义,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条红色的曲线,仿佛就是一颗正在被激活的炸弹的倒计时心跳!
清微道长则静静地看着那幅全息投影,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澜。他从那两条曲线的“律动”之中,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充满了“死寂”与“不祥”的“气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茶台的另一侧,仿佛知道,对方还有“后手”。
果然,在短暂的停顿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王明远所长的全息影象出现在了茶室的另一端。他显然是通过远程连接数参与这次会议。
“清微道长,您好,我是负责历史文献研究的王明远。”王所长的声音带着学者的儒雅,但内容却直指内核,“在李教授他们进行物理分析的同时,我们也对这件文物的历史渊源进行了一些追朔。”
投影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那段从刀身内部拓印下来的、充满了神秘美感的“秘篆”。
“我们通过无损探伤技术,在其内部,发现了这些我们无法破译的铭文。我们的古文本专家经过反复研判后认为,它的‘书写逻辑’,或者说,它所蕴含的‘道韵’,与贵派祖师张三丰真人所独创的‘太极符印’,存在着高度的同源性。”
王所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通过屏幕直视着清微道长,将问题正式地、也是无可回避地,抛了出来:“所以,我们想请教道长,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而这些符文,又代表着什么?”
这是第二轮“出牌”,一次基于历史渊源的“深度链接”。潜台词是:“我们不仅知道它‘是什么’,还通过我们的方式,查到了它的‘来历’可能与你们有关。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能否拿出真正的‘传承证据’?”
整个茶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清微道长的身上。
周逸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他知道,这或许就是整个事件最内核的关键!
清微道长缓缓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他口中化开,让他那因为看到“秘篆”而微微有些激荡的心神,再次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众人,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直击要害的问题。
“林教授,”他先是看向林兰,“依你之见,这‘共振’的起伏,是否与天地间阴阳二气的消长,有所关联?譬如,每日的子时与午时,阴阳交替最为剧烈之时,其波动的峰值,是否会尤为明显?”
林兰教授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瞬间切中了他们内部报告中一个最内核、也最无法理解的观测数据!他们确实发现,共振的峰值,与每天的特定时间点,存在着强烈的正相关,但他们一直无法从物理学上找到合理的解释!
不等林兰回答,清微道长又将目光转向了李教授。
“李教授,这器物周围的能量场,除了仪器能侦测到的冰冷数据之外,是否还会让靠近它的活物,特别是心神敏感之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烦躁,乃至神思衰弱,久之则气血亏败?”
李教授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们确实在对“镇魔刃”进行初步研究时,有多名年轻的研究员,在数次近距离接触后,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头晕、恶心、以及严重的精神萎靡征状,这也是他们后来将其移入a级真空检测仓,并由机械臂进行操作的根本原因!而这种对“精神”层面的影响,是现代物理学最难以量化和解释的“盲点”!
清微道长的这两个问题,没有引用任何一句道家经文,没有谈论任何玄妙的理论,却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向在场的所有科学家,展现了一种……超越了他们现有认知维度的、更加宏大和深刻的“洞察力”。
他证明了,他的“知识体系”,不仅能“解释”他们观测到的现象,更能“预言”他们尚未公布的、更深层次的规律!
茶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兰和李教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混杂着震撼、困惑与一丝……敬佩的复杂情绪。
老者看着这一切,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知道,他没有找错人。
“道长所言,分毫不差。”最终,是老者亲自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份郑重,“看来,此事,非借助道长的传承,已然无解。”
他这是在代表官方,正式地,向道门“认输”,承认了科学在此事上的局限性。
清微道长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他不再卖关子,而是缓缓地,从自己那件朴素的灰色便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枚由玄铁打造的、造型古朴的令牌。
他没有将其交给任何人,只是将其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面前那张光洁如镜的楠木茶台之上。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茶室中,显得格外的清淅。
那枚令牌,通体乌黑,貌不惊人,只有在灯光的照射下,才能看到其上用古篆刻着的两个字——“真武”。
就在“真武令”落桌的片刻之后,赵队长腰间的加密通信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脸色一变,立刻戴上耳机,侧耳倾听。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快步走到老者身边,用一种压抑着激动和不可思议的语气,汇报道:“首长!实验室那边传来报告!就在刚才……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镇魔刃’的共振频率……突然……突然大幅度平缓了下来!其能量辐射强度,在三秒钟内,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无声的炸弹,在茶室里轰然引爆!
相关科学家,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的便携式终端。
屏幕上,那条原本狂躁跳动的、代表着“镇魔刃”共振强度的红色曲线,此刻,竟然真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住一般,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它并没有完全停止,但其波形,已经从一种混乱无序的“哀鸣”的波动,变成了一种……低沉、平稳,仿佛在向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臣服”的……规律性“嗡鸣”线!
整个茶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全息投影上,那条被瞬间“安抚”的曲线,在无声地、却又雄辩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神话”,在这一刻,战胜了“科学”。
老者缓缓地站起身,他绕过茶台,走到清微道长的面前。他没有去看那枚令牌,而是深深地,看着清微道长。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
“道长,请问这……究竟是什么?”
清微道长端起面前那杯早已被他注入了新热水的茶,轻轻地吹了吹气,然后,才抬起眼帘,平静地回答:
“它,是钥匙。”
“而锁,在武当。”
“但要开这把锁,需先知其过往,明其因果。此事,已非贫道一人可决,需由我派掌门,亲自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