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计划引起的各方反应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强烈。洛梓霖几乎是夙夜匪懈,周旋各方,威逼利诱,分化瓦解,试图重新稳住阵脚。
他将纵横之术发挥到极致,勉强稳住了几支关键的禁军和部分实务官员,但代价高昂,且人心依旧浮动。
“梓霖兄,”云戍看着洛梓霖眼下的黑眼圈:“我没按照你的计划来,硬要改弦更张,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撂挑子不干?”洛梓霖乜他一眼,嘴边挂着熬夜熬出来的苦笑:“铁柱兄,你坐庄的敢掀桌子,我这当荷官的,还不赶紧帮你重摇骰子?”
他按了按太阳穴,继续说:“何况我这人,最喜欢挑战。刚去图州那会儿,一穷二白的,咱们不也撑下来了?现在这点乱子,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最核心的问题,如芒刺在背,再也无法回避——
云戍要如何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答案,必须回到朝堂本身,回到那些历经数朝、象征法统与秩序的老臣身上。
云戍再次拜访倪府,这一次,只有他们二人。
“中丞大人,”云戍开门见山:“前路已决,但名分未定。北伐需要一面旗帜,天下需要看到一个明确的秩序。这旗帜,这秩序,不能是抢来的,必须是……请出来的。”
倪铸将沸水注入紫砂壶,茶香氤氲而起。他看云戍的眼眸里,沉淀着数十载宦海沉浮的智慧与穿透力:“你想如何‘请’?”
“晚辈想请中丞大人,及诸位仍心怀社稷的老臣,共同见证齐王交出传国玉玺,并当廷写下逊位诏书,明告天下,将江山社稷……托付于能御外侮、安黎庶之人。”
倪铸沉默了片刻。茶烟袅袅,在他沧桑的眉眼间缭绕。
“也许我本不该劝你……”他声音沉缓,字字如砺:
“登上了这个位子,你从此便成了孤家寡人了。你眼里看的是万里山河,心里装的,也只能是万里山河。”
那一刻,一云戍眼前仿佛掠过一抹身影——他仿佛看见祝苓男就站在不远处,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幻影倏忽散去,只余一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路,在眼前冷冷铺开。
“我知道。”他垂下眼,“我一直都知道。”
新帝登基的仪式异常简洁,却足够庄重。在倪铸等数位老臣的见证下,齐王将传国玉玺放在了铺着明黄锦缎的案几上,然后执笔,一字一句地写下逊位诏书。
礼成。殿内一片肃穆的寂静。倪铸率先躬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苍老:
“参见陛下!”
众人随之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像厚重的云层将云戍包裹、隔绝,将他推向那个至高、却也至寒的位置。
云戍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金砖似乎软了下去。他曾设想过这一刻,想象自己会热血沸腾或志得意满,然而都没有。
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抽离感——仿佛那个被称作“陛下”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仿佛灵魂飘到了殿宇的穹顶,正俯瞰着下面这具穿着龙袍的陌生躯壳。
轻飘飘的,像一场梦。
……
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洛梓霖忙得脚不沾地,云戍案头的文书也堆积如山。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一个人。
夜色终于低垂。云戍换了常服,独自从侧门悄然离开。他刻意绕开了侍卫和宫灯最亮的路,常服布料柔软,却依然带着宫中熏香的味道。他深吸一口宫外微凉、带着尘世烟火气的空气,仿佛这才重新学会了呼吸。
榆钱巷还是那么僻静,云戍走到那座熟悉的白墙灰瓦的小院前。他抬手,尚未触及门环,那扇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祝苓男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怔然望着他。烛光从她身后暖融融地透出来,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影。
两人对视片刻,祝苓男先笑了,眼里晃着浅浅的光:“我还以为,陛下日理万机,早把我这小小御史忘在脑后了。”
云戍也笑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殆尽:“不敢忘。只是有些事情,必须先做,才能来见你。”
“做完了?”
“刚开始。”云戍迈步进门,径直走到她面前,“但至少,我知道自己走的是对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