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者的气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粗粝石头，瞬间打破了林间空地维系了三年的安宁与和谐。
“源”本能地缩在玉叶朱果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半透明的身体似乎变得更淡了一些，努力与周围流淌的草木灵气融为一体。但它那双纯净的星辉眼眸，却无法移开，紧紧盯着那几个突然出现、发出嘈杂声响的“东西”。
他们和“源”朦胧记忆中某些碎片（曼丽的轮廓）有相似之处——直立行走，有四肢和头颅，穿着奇怪的、由各种织物和皮革拼凑起来的“外壳”。但他们的气息却截然不同。曼丽的碎片感觉是温暖、疲惫而坚韧的守护；而这些闯入者，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复杂的、让“源”感到本能的排斥与轻微不适的“气味”。
那是海风的咸腥与多日未清洗身体的汗臭混合；是金属（刀剑）的冰冷与皮革的陈旧；是泥土、草木汁液（穿行丛林时沾染）的杂乱；而最让“源”不舒服的，是包裹在这些表层气味之下，一种更加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念”——灼热的贪婪，紧绷的警惕，以及一丝仿佛被逼到绝境般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这种混杂的、充满“欲望”与“杂质”的气息，与“源”自身那纯净、空灵、几乎与自然同频的本源格格不入，如同清水与污油。
“快看！这池水！灵气逼人！”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手持一把缺了口环首刀的汉子，第一个冲到泉池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伸出粗糙肮脏的手就想去掬水。
“别动！老熊！”一个相对瘦削、眼神灵活、腰间插着柄短剑的中年人急忙喝止，他手中托着一个造型古拙、指针正在微微颤动的青铜罗盘，“罗盘示警，此地灵气虽浓，但…似乎有主？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被称为“老熊”的汉子手一顿，不满地嘟囔：“赵老四，你少他妈疑神疑鬼！这荒岛野林的，哪来的主？就算有，也是山精野怪，正好宰了加餐！”话虽如此，他还是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从“源”藏身的树干上掠过，却似乎并未发现那与自然几乎融为一体的存在。
第三人是个独眼，沉默地站在稍远处，手中攥着一把猎弓，箭已搭在弦上，仅剩的一只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林间的每一处阴影。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似是赞同赵老四的谨慎。
最后一人则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杖，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他看着泉池和朱果树，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疲惫与一种深深的忧虑：“诸位…此地祥和得过分，恐非善地。取了水，摘些果子，速速离开为妙。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流落到这鬼地方的…”
他们说的是“源”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通过语气、表情和散发的意念波动，“源”大致能理解他们的情绪——激动、贪婪、警惕、恐惧。
“他们…想要…水和果子？”“源”的意念泛起涟漪。它并不觉得泉水和果子是“属于”自己的，这些东西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生长于此，供万物取用。但它能感觉到，这些闯入者想要“取用”的方式，充满了掠夺与破坏的意味，而不是像林间的小鹿、鸟儿那样，只取所需，心怀感激。
就在那赵老四谨慎地靠近朱果树，伸手想去摘取一枚离他最近的、红得几乎滴血的朱果时，他身上的那股混合了贪婪、海腥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仿佛被某种污秽能量浸染过的晦涩气息，猛地刺激到了“源”本源深处那“净化”与“排斥”的本能！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露珠滴落玉盘的清音响起。
以“源”为中心，一圈纯净到极致的、无形的净化波动，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这波动极其微弱，甚至没有引起空气的扰动，但它所过之处，林间空地那本就浓郁纯净的灵气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更加清冽。地面上几片刚刚飘落的、带着些许尘埃的枯叶，瞬间变得洁净如新。而那赵老四身上那丝极淡的晦涩气息（可能来自他们之前遭遇的、被绝海气息污染的海洋生物，或是他们自身长期在恶劣环境中挣扎求生积累的负面意念），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朝露，瞬间蒸发、净化！
“谁？！”赵老四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死死地指向了“源”藏身的那棵朱果树！
独眼猎手的箭矢瞬间拉满，对准了树干方向！
老熊也咆哮一声，举起了环首刀！
连那佝偻老者也猛地挺直了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
“出来！什么东西藏在后面！”老熊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
“源”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它并非害怕，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茫然和…好奇。它犹豫了一下，从树干后缓缓“飘”了出来——是的，它没有走路，而是离地三寸，如同没有重量般悬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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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白蓝色微光在它半透明的身躯上流转，纯净的星辉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四个如临大敌的人类。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只有一种空灵的、不染尘埃的纯净气息，与这片林间空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看到“源”的瞬间，四个闯入者全都愣住了。
眼前的“存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不是野兽，不是山精（传说中的山精鬼怪多是狰狞或魅惑的），更不是人类。它就像一个由最纯净的光与水、还有星光凝聚而成的、孩童般的精灵。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灵魂都仿佛被洗涤的纯净感，甚至让他们心中翻腾的贪婪、警惕、恐惧都为之一滞，产生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这…这是…”赵老四声音发颤，手中的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
“天地灵物！绝对是传说中的先天灵物！”老熊眼中的贪婪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变得无比炽热，“抓住它！吃了它！说不定能立地成仙！长生不老！”他呼吸粗重，持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这次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独眼猎手没有说话，但拉满的弓弦微微松弛了一丝，仅剩的独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常年狩猎，对“气”的感知最为敏锐，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光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纯净浩瀚得如同头顶的星空，绝非凡俗之物，更非可以“抓住”或“吃掉”的东西。
“不可！万万不可！”佝偻老者急忙出声阻止，声音带着恐惧，“熊老大！此物…此物气息至纯至净，绝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觊觎！恐有神灵庇佑！冒犯必遭天谴！我们取些水、摘些果子速速离开才是正理！”
“放屁！”老熊怒道，“陈老头，你就是被吓破了胆！天谴？老子从范阳逃出来，在海上漂了三年，见过海妖，遇过风暴，差点饿死渴死，老天爷可曾开过眼？现在老天爷把这机缘送到面前，不抓住才是要遭天谴！”他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向前踏了一步。
“源”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看着老熊。它听不懂具体的话，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意念中那赤裸裸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贪婪和占有欲。这种感觉让它很不舒服，就像干净的肌肤被粗糙油腻的东西触碰。
它尝试着，将一股温和的、带着询问与不解的意念波动传递过去，不是语言，而是最直接的意念交流：
“你们…是谁？”
“为什么…想要…伤害？”
这意念波动如同清凉的泉水，直接涌入四个人的脑海。
老熊前冲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露出见鬼般的表情：“谁？谁在说话？！”
赵老四和独眼猎手也骇然四顾。只有那陈老头，似乎感应到什么，颤抖着指向“源”：“是…是它！是它在和我们…说话！”
用…意念交流？
四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能意念交流的存在，在他们的认知里，至少也是得道的精怪或者…传说中的仙神之属！
老熊眼中的贪婪被惊疑不定取代，但他依旧不甘心，强自镇定，用生硬的语气对着“源”吼道：“你…你是什么东西？这片林子和泉水，是你的地盘吗？我们…我们只是路过，取点水喝，摘几个果子充饥！”他试图用人类的逻辑进行沟通，尽管语气依旧带着蛮横。
“源”接收到了他意念中的狡辩与残余的贪婪，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它模仿刚才陈老头动作学来的姿态），再次传递意念：
“水…果子…自然…给予…可以。”
“但…心…不干净…拿走…会…变味。”
“你们…身上…有…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赵老四一愣，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身上，只有汗臭和海腥。但陈老头和独眼猎手似乎若有所思，他们想起之前遭遇某些诡异海兽时，身上沾染的冰冷粘腻感，以及最近时常感到的心浮气躁。
“少废话！”老熊被“源”那纯净的意念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恐惧与贪婪交织，让他恶向胆边生，“装神弄鬼！管你是什么，今天这灵泉朱果，还有你，老子都要定了！”他怒吼一声，竟然挥起环首刀，不顾一切地朝着“源”冲了过去！刀锋带着一股蛮力与狠厉，劈向“源”那看似脆弱的光之身躯！
“熊老大！不可！”陈老头惊叫。
独眼猎手下意识抬弓，却又犹豫着没有射出。
赵老四则瞪大了眼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攻击，“源”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更深的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微愠。它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看着那刀锋劈来。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它身体的刹那——
“源”身上那柔和的白蓝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
不是刺眼，而是更加内敛、更加纯净的光华。一股无形的、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以“源”为中心，轻轻“推”了出去。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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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熊只觉得一股柔韧浩瀚的力量迎面撞来，他全力劈出的刀势如同泥牛入海，整个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水墙，闷哼一声，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柔软青苔上，手中的环首刀脱手飞出，扎进一旁的泥土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提不起丝毫力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身体里某种支撑他凶悍的力量被“净化”掉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后怕。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其余三人。
独眼猎手缓缓放下了弓，眼神复杂。
赵老四脸色惨白，彻底熄了贪念。
陈老头则是长长松了口气，对着“源”的方向，颤巍巍地拱手作揖，用他能想到的最恭敬的语气说道：“仙灵…息怒…我等…我等无知冒犯，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源”看着他们，纯净的眼眸中依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它再次传递意念：
“水…可以取…果子…可以摘…适量。”
“然后…离开。”
“这里…不欢迎…心藏…黑暗…的…客人。”
这一次，它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同时，一股更加清晰的净化波动弥漫开来，驱散着他们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晦涩与负面情绪，也让他们心中的贪婪、恐惧、疲惫都平复了许多，只剩下一种空乏的平静。
赵老四和独眼猎手默然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随身皮囊取了少许泉水，摘了几枚成熟的朱果，不敢多拿。然后扶起浑身无力、眼神空洞的老熊，对着“源”再次躬身，狼狈而迅速地退出了林间空地，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林间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类的复杂气息，以及地上几个浅浅的脚印。
“源”缓缓落回地面（它刚才几乎是本能地飘了起来），看着闯入者消失的方向，纯净的星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属于“思考”的波动。
人类…原来是这样的…
复杂的…矛盾的…充满欲望的…
也…脆弱的…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发着微光的手，又想起刚才那瞬间自动激发的净化与防护力量。这力量…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悲伤与责任…
还有这些人类身上的“不好的东西”…
自己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安静地生长吗？
一个模糊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疑问，如同种子，悄然埋入了“源”那纯净无暇的意识之中。
而它并不知道，那支探险队仓惶逃离时留下的痕迹，以及刚才那短暂的能量波动，或许已经像投入寂静池塘的石子，引起了更远处、某些一直关注着这座岛屿的“目光”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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