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立方体的表面如水波般漾开，苏瑾的身影从中走出。
他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苏瑾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那么此刻，那剑已经出鞘一寸。他的眼中依然保持着清醒的自我，但瞳孔深处，金色与黑色的光芒在交替流转，如同日食与日出的瞬间交织。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中都会荡开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些流动的数据光点会自然避让，仿佛在向某种更高级的存在致敬。
“苏瑾？”赵梦试探性地开口。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这是本能反应，眼前的同伴散发出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压迫感。
“是我。”苏瑾的声音平静，但音色中多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同时有几个人在说话，“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他看向陆丰：“队长，我们时间不多。周无涯在生物实验室唤醒了一个东西——零号原型体。那是前文明灵能者计划的最终产物，也是……”
苏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也是我的‘源头’之一。”
陈默快步上前，手中的扫描仪对着苏瑾，读数疯狂跳动：“你的能量特征……复杂化了。无法识别的异种能量。等等，这些数据在动态变化！”
“因为我在与体内的印记达成和解。”苏瑾解释道，“不是压制，不是清除，而是共存和转化。白色立方体——灵魂圣所——教会了我方法。前文明毁灭前，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可惜太晚了。”
陆丰没有追问细节，直接切入关键：“零号原型体有多强？周无涯想用它做什么？”
“根据圣所中的记录，零号的灵能强度理论峰值可达9级中期。更重要的是，他完美融合了异化能量，可以将其转化为己用，而不会像其他实验体那样被侵蚀失控。”苏瑾的表情凝重，“周无涯想用他来证明自己的理论：人类可以通过吸收敌人的力量来战胜敌人。但他忽略了一点——”
“什么？”石岩问。
“零号不是工具。”苏瑾说，“他有完整的人格、情感和自由意志。而周无涯看待他的方式……像是看待一件属于自己的造物。这种关系，注定会出问题。”
话音未落，整个数据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虚空中流淌的数据星河开始紊乱，光点互相碰撞、湮灭，释放出刺眼的闪光。中央那个由光点构成的虚影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高纯度异化能量入侵……来源：生物实验室方向……】
【防御协议启动失败……核心防火墙正在被绕过……】
【最高警报……零号原型体已苏醒……重复……零号原型体已苏醒……】
虚影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它转向苏瑾，用最后的清晰意识传达信息：“灵能者……你必须阻止他……零号如果与外部入侵者结合……将打开‘终末之门’……”
“什么是终末之门？”陆丰追问。
但虚影已经无法回答。它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散乱的光点，融入周围紊乱的数据流。整个数据空间开始坍缩，墙壁、地面、天花板——那些原本不存在但此刻却因意识需要而浮现的概念结构——重新出现，并迅速向中央挤压。
“空间在实体化！我们要被压碎了！”陈默吼道。
“去中央控制室！”苏瑾抬手，一股柔和的能量包裹住所有人，“那里是整个遗迹的稳定锚点！”
他带着小队在迅速缩小的空间中疾驰。身后的虚空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冰冷的金属结构。前方，一扇巨大的圆形闸门正在缓缓开启——那是通往中央控制室的最后通道。
就在他们冲进闸门的瞬间，身后整个数据空间彻底崩塌，化作一团扭曲的光影，然后消失不见。
闸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中央控制室。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座神庙。
空间呈完美的半球形，穹顶高达百米，上面镶嵌着数以万计的水晶薄片，每一片都在自行发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地面是暗银色的金属，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中流淌着液态的光。
而控制室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透明球体。球体内部，无数微小的光点在按照某种深奥的规律运动，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在球体下方，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台面上布满了古老的水晶按键和全息投影界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控制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洛城在西伯利亚遗迹发现的“灵源核心”雏形相同，但要大上一圈。
“终极武器控制台。”陈默的声音因震撼而轻微颤抖，“这不仅是控制台……这是整个‘昆仑’基地的心脏。看那些纹路——能量从这里输送到遗迹的每一个角落。如果这里的控制系统还在运作，那么理论上……”
“理论上我们可以启动遗迹的所有防御系统，甚至那些尘封了千年的超级武器。”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控制室的另一侧，第二扇闸门正在升起。
周无涯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雷蒙和仅存的三名方舟队员，个个带伤，但气势不减。无涯身侧的……
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赤着脚，穿着一件从实验室找到的白色研究服，衣摆垂到膝盖。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额头上那个黑色漩涡纹章缓缓旋转。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纯黑，却倒映着整个控制室的景象，包括每一个人的身影。
零号原型体。
两队人马在控制台两侧对峙。空气凝固了数秒。
“看来我们都准时抵达了。”周无涯微笑道，他的目光扫过洛城小队，在苏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而且，陆指挥官，你的队员似乎有了有趣的……进步。”
陆丰没有回应寒暄，直截了当：“周副使，按照约定，探索成果共享。这个控制台，我们共同研究。”
“原则上同意。”周无涯点头，但他的脚步却在向前移动，向着控制台靠近，“但考虑到遗迹的潜在危险性，以及某些技术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我建议由经验更丰富的‘方舟’来主导研究。我们可以共享成果，但控制权……应该交给更能负责任的一方。”
“你的意思是，你们更有能力保管？”赵梦冷笑，“就像你们‘保管’前文明的生物武器那样？”
她的目光瞥向零号原型体。后者静静地站着，黑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零号不是武器，他是突破。”周无涯纠正道，“他是前文明留给我们的最后遗产，是战胜诡异族的钥匙。而你们……”他看向苏瑾，“你们也拥有了一个不完整的版本，不是吗？我能感觉到，苏瑾先生体内的印记已经被部分激活和转化。但这还不够，没有完整的实验数据和培育过程，你们无法掌控那股力量。”
苏瑾向前一步。他身上的能量场自然展开，与零号原型体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在空中碰撞。没有爆裂，没有冲击，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震颤。
“你错了，周博士。”苏瑾开口，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奇异的共鸣，“我不是不完整的版本，我是另一条道路。前文明在最后时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们试图创造完美的武器，却忘记了武器终究需要握在人的手中。而人，会因为恐惧、贪婪、占有欲……而让武器指向错误的方向。”
零号原型体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反应。他的头微微偏转，纯黑的眼睛聚焦在苏瑾身上。
“他说得对，父亲。”零号开口，声音清澈得令人心颤，“我不是武器。我是人。”
周无涯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当然，我的孩子。我从未将你视为工具。但你现在还很……年轻，需要引导。而这个控制台里的技术，可以帮助你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
他的脚步已经来到了控制台边缘。手，伸向了中央那个灵源核心形状的凹槽。
“住手。”陆丰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岩、赵梦、陈默同时进入战斗姿态。石岩的战锤上浮现出土黄色的能量纹路，赵梦的双拳燃起炽白的煌炎，陈默身边悬浮起六面能量护盾，每一面上都流转着复杂的防御矩阵。
方舟那边，雷蒙周身电弧跳跃，剩下的三名队员也摆出了战斗阵型。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各自的对手。
只有零号原型体和苏瑾没有动。他们彼此对视，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陆指挥官，”周无涯的手停在凹槽上方一寸，“你真的要在这里开战吗？在这个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希望的控制室里？在我们共同的敌人——诡异族——可能随时卷土重来的时刻？”
“正是为了避免重蹈前文明的覆辙，我们才不能让你独占这里。”陆丰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眼中只有力量，只有控制。但历史已经证明，这条路通向毁灭。”
“而你们的道路又通向哪里？”周无涯反问，“在废墟中艰难求生？等待下一个文明周期？不，陆丰，这个世界没有时间给我们慢慢发展了。诡异族终将回归，到那时，没有足够力量的人类只会被彻底抹去。”
他的手，继续向下。
“我以洛城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停下。”陆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周无涯笑了：“那就看看，谁的命令更有效吧。”
他的手掌，按进了凹槽。
瞬间，整个控制室活了。
穹顶上的所有水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线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张立体的全息投影网络。地面上的纹路开始脉动，液态的光加速流动，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中央的透明球体内，那些微缩的光点运动轨迹骤然改变，开始汇聚、重组，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结构。
控制台上，所有的水晶按键逐一亮起。全息界面弹出，上面滚动着古老文字和动态图表——能源状态、武器系统状态、防御网络状态、还有……一个倒计时。
“终极净化协议？”陈默脸色大变，“那是什么？”
周无涯已经快速浏览着界面上的信息，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那是混合着狂喜与震惊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昆仑’不仅是兵工厂，它还是……最后的保险。前文明在毁灭前，在这里设置了终极武器。一旦激活，可以释放覆盖全球的灵能脉冲，彻底净化所有异化能量——以及任何被异化能量污染的生命体。”
他转头看向零号原型体，又看向苏瑾：“包括你们。这个协议的设计目标，就是清除所有与诡异族产生深度联系的存在，无论那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零号原型体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痛苦，一丝悲哀，从他黑色的眼睛深处浮现。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要消灭我们。”他轻声说，“无论我们为战争付出了多少，无论我们保持了多完整的人性……在他们眼中，我们终究是异类。”
苏瑾能感觉到体内印记的剧烈共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那是无数前代灵能者在被清洗时的最后情绪，烙印在灵魂层面的集体记忆。
“但协议还没有激活。”周无涯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它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物理密钥——就是可以放入这个凹槽的灵源核心。另一把是生物密钥……一个活着的、与异化能量完美融合的灵能者的灵魂波长。”
他的目光，锁定了零号原型体。
“我的孩子，”周无涯的声音变得温柔，但那温柔中藏着冰冷的算计，“你是前文明留下的最完美造物。现在，我需要你完成最后的使命——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钥匙。打开这个控制台，让我们掌握净化整个世界的力量。”
零号原型体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父亲。”
周无涯的表情僵住了。
“我说过，我不是武器，也不是钥匙。”零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是人。我有选择的权利。而这个选择是——我不会帮助你激活一个可能杀死所有像我一样存在的武器。”
“但他们不一样！”周无涯指向苏瑾，“他们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他们会把人类引向毁灭！”
“你又如何确定，你的道路就是正确的？”陆丰打断了他，“周无涯，看看你自己——你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了多少人？你的队员死在了来的路上，而现在，你甚至要牺牲你口中的‘孩子’。这样的道路，真的值得走下去吗？”
周无涯的脸扭曲了一瞬。那是理想被质疑时的愤怒，是计划偏离轨道时的焦躁，更是内心深处某个不可告人秘密即将暴露时的恐慌。
“你们不懂……”他嘶声道，“你们没见过真正的绝望！没见过一个文明在诡异族面前如何像虫子一样被碾碎！如果不用非常手段，人类根本没有未来！”
他的手猛地拍在控制台上一个红色的区域。
控制室四周的墙壁同时滑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炮口。不是能量炮，而是实体弹道武器——每一根炮管中都装填着漆黑的弹头，弹头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
“反灵能弹头，”周无涯退到雷蒙身边，脸上重新挂上冰冷的笑容，“专门针对灵能者开发。被击中后，灵能会被强制紊乱、反噬，轻则能力尽失，重则爆体而亡。”
他看向零号和苏瑾：“现在，孩子们，做出选择。站在我这边，我们共同开启新纪元。或者……”
炮管开始旋转，瞄准。
“和他们一起，成为历史。”
控制室内，三方对峙变成了两军对垒。
但这一次，零号原型体缓缓转身，面向了周无涯。
黑色的眼睛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我选择，”他说，“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遗迹开始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摇晃，而是从最深处传来的、仿佛巨兽苏醒的脉动。
而在控制台的全息界面上，那个终极净化协议的倒计时，突然开始飞速跳动。
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数字残影。
周无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这不可能……没有钥匙，协议怎么会……”
零号原型体伸出手，掌心向上。在他的掌心，一点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旋转，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那漩涡的形状，与他额头的纹章一模一样。
也，与苏瑾体内印记的核心结构，一模一样。
“因为我，”零号轻声说，“就是钥匙本身。而我现在决定——”
他握拳。
黑色光芒爆发。
“——把这把钥匙，折断。”
整个控制室，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