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的大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洛城小队站在门槛处，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中流淌着亿万光点构成的数据星河。那些光点并非随机散布，它们聚合成河流、漩涡、星云，遵循着某种深奥的数学规律不断重组。每一次重组，都释放出巨量的信息——前文明的文字、公式、图像、甚至无法言传的抽象概念，如同暴雨般倾泻进每个人的意识。
“不要抵抗信息的流入。”陈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闭上眼，额头上浮现出细密的汗珠，“这些数据流经过加密，抵抗只会导致神经过载。放松，让它们通过，我们的潜意识会自动筛选和存储。”
陆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恒星动力炉的建造蓝图、纳米机械集群的编程协议、曲率引擎的原理推导……但也混杂着更黑暗的东西——战地记录中士兵被异化能量侵蚀时的惨叫、星球级武器测试导致大陆架崩塌的影像、最后时刻全球通讯网络中绝望的呼号。
“保持清醒！”赵梦低吼道，她的煌炎在体表燃烧，形成一层精神防护，“这些数据里混杂着强烈的负面情绪残留！”
石岩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并不存在的地面上。他在调用大地之力的本能，试图在虚空中找到实体依托，但失败了——这里没有任何物质，只有纯粹的信息。
苏瑾的状态最奇怪。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承受信息冲击的痛苦，反而……在吸收。那些数据流在接近他时，会自然地偏转方向，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汇入他周围一个无形的漩涡。更诡异的是，随着数据流入，他脸上的疲惫在消退，之前破解陷阱时消耗的能量在迅速恢复。
中央那个由光点构成的人形虚影转向他们。它的面容依然模糊，但那双由0和1构成的眼睛清晰得令人心悸。
“检测到异常信息亲和性。”虚影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疑惑，“个体编号苏瑾，你的灵魂波长……与前文明‘灵能者计划’实验体匹配度973。但数据库记载，所有实验体已在终极净化行动中被销毁。”
“灵能者计划？”陆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那是什么？”
虚影没有立即回答。它的目光(如果那可以称为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了数秒，数据流组成的身体表面泛起涟漪，仿佛在进行复杂的计算。
“信息权限不足。”最终它说，“但根据应急协议第七条：若检测到存活的灵能者或其后裔，需引导至‘灵魂圣所’进行最终验证。请随我来。”
虚影转身，向着数据星河的深处飘去。它走过的地方，光点自动排列成一条发光的路径。
“怎么办？”赵梦看向陆丰。
“跟上去。”陆丰毫不犹豫，“这可能是我们了解真相的唯一机会。”
小队踏上光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光点都会扩散出涟漪，涟漪中浮现出破碎的影像片段：实验室中的人体改造、战场上士兵眼中迸发的灵能光芒、以及最后……一场席卷全球的、针对所有灵能者的大清洗。
“他们被自己人杀了。”石岩闷声道，看着一个片段中，穿着同样制服的士兵将武器对准了眼中闪着异光的同伴。
陈默快速记录着所有信息：“灵能者……如果指的是精神力量或特殊能力的觉醒者，那么前文明似乎曾经大规模培育过这类战士。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又将其全部清除。”
“因为恐惧。”苏瑾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些数据流中，有决策者的思维片段残留。他们在害怕——灵能者的力量在对抗‘入侵者’时表现出色，但灵能本身……会与入侵者的能量产生共鸣。他们担心灵能者会被侵蚀、转化，成为敌人的武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没有人接话。沉重的真相压在每个人心头。
光路延伸到数据星海的中央，那里悬浮着一个纯白色的立方体。立方体边长约十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流动的数据星河。
“灵魂圣所，前文明用于检测和稳定灵能者精神状态的设施。”虚影在立方体前停下，“请进入。验证过程可能需要十二至三十六个标准时。”
陆丰皱眉：“时间太长了。我们还有其他区域需要探索。”
“这是最高优先级程序。”虚影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拒绝验证，将触发安全协议：抹除所有未经授权的访问者。”
四周的数据星河骤然加速旋转，光点凝聚成尖锐的棱刺，对准了小队成员。威胁不言而喻。
“我进去。”苏瑾说，“你们在外面等我。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我没出来……”
“我们不会等那么久。”陆丰打断他，“陈默，有没有办法缩短验证过程？”
陈默已经在扫描立方体：“结构完全封闭，能量读数……等等，它内部不是实体空间，而是一个高维意识场。时间流速可能与外部不同，内部三十六小时，外部可能只有几分钟。”
“风险呢？”赵梦问。
“如果苏瑾的意识被困在里面，或者验证失败……”陈默没有说完。
苏瑾已经走向立方体。在触碰到表面的瞬间，白色材质如同水波般漾开，将他吞没。立方体恢复原状，表面开始浮现复杂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七彩的光芒。
“验证开始。”虚影宣布，“在此期间，你们可以浏览公开数据库。但禁止接近以下敏感区域……”
它列出了一长串禁区列表。陆丰听着，心中却有了别的计划。
“陈默，趁现在，尝试接入数据库核心。”陆丰通过加密通讯低声说，“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前文明毁灭的真正原因；第二，灵能者计划的全部细节；第三……这个遗迹里，有没有能对抗‘方舟’的技术。”
陈默点头，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操作。他的眼睛变成了淡蓝色，瞳孔中倒映着流动的数据流——这是他将意识与设备深度链接的表现。
“正在尝试绕过访问限制……遇到第一层防火墙……破解中……”
数据星河中，一小股光流悄悄改变了方向，汇入陈默手中的设备。
与此同时，生物实验室通道。
周无涯站在巨大的隔离门前，门上的扫描光束正对他的视网膜进行第七次验证。
“身份确认：周无涯博士，前文明‘灵能者计划’首席研究员，权限等级：最高。”冰冷的电子音终于给出了不同的回应，“欢迎回来，博士。距离您上次登录已过去1127年4个月零8天。”
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那是一个宛如地狱般的生物陈列馆。
数以千计的圆柱形培养槽整齐排列，每个槽中都悬浮着扭曲的生物样本。有些还能看出人形，但肢体异化、多出额外的器官或肢体；有些已经完全脱离了任何已知生物形态，只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的肉块；还有些则处于某种介于生物与能量体之间的状态，在液态与气态间循环转化。
培养槽中注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溶液里漂浮着细密的黑色颗粒——那是高度浓缩的异化能量结晶。
“记录显示，在您离开后，实验室自动运行程序持续了427年。”电子音汇报，“期间完成了714项预定实验，培育出39种新型生物兵器样本。但在能源逐渐枯竭后，所有样本进入深度休眠状态。”
雷蒙扫视着这片诡异的景象，即使以他7级巅峰的心性，也感到一阵不适：“博士，这些……都是你的作品？”
“前文明的作品。”周无涯纠正道，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灵能者计划的副产品。我们原本只是想增强人类的精神力量，但在研究过程中发现……灵能与异化能量之间存在某种量子纠缠效应。于是研究方向转向了：能否利用这种纠缠，创造出既能使用灵能，又能抵抗甚至控制异化能量的新人类。”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培养槽，槽中是一个拥有人类女性轮廓、但背上生有六对透明虫翼的样本。
“第三代融合体，代号‘天使’。”周无涯的手指轻轻触碰玻璃表面，“灵能强度达到8级标准，对异化能量的抗性提升了300。但存在严重缺陷——自我意识不稳定，百分之八十的实验体在觉醒后三小时内精神崩溃。”
“所以他们最终废弃了这个计划。”方舟的一名队员说。
“不。”周无涯摇头，“他们害怕了。当第一批成功融合体在战场上展现出压倒性力量时，高层看到了希望。但当这些融合体开始与敌人——那些被称为‘诡异族’的存在——产生深度共鸣，甚至能直接听懂它们的语言时……希望变成了恐惧。”
他继续向实验室深处走去，其他人紧随其后。通道两侧开始出现战斗的痕迹：能量武器烧灼的焦痕、巨大的爪印撕裂金属墙壁、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实验室发生过暴动。”雷蒙判断道。
“终极净化行动。”周无涯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外敌入侵，而是自己人的清洗。他们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杀死了所有研究员和实验体，销毁了所有数据……至少他们以为销毁了。”
他们来到了实验室的核心区。这里有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主控台，周围环绕着十二个特别庞大的培养槽。
其中十一个已经空了，玻璃破碎，营养液流干，只留下固定支架上深深的抓痕——仿佛里面的东西是自己挣脱出来的。
但第十二个培养槽还完好无损。
槽中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二十岁的青年，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他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网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里有一个复杂的黑色纹章，纹章的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这个纹章，与苏瑾被印记侵蚀时浮现的图案，有七分相似。
“零号原型体，”周无涯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唯一一个完美融合体。灵能强度突破9级阈值，异化能量适应性达到100，且保持了完整的人类意识和道德判断。他是成功的证明……也是他们必须销毁的首要目标。”
他走到主控台前，输入一长串密码。，显示出原型体的状态数据：
“博士，”雷蒙沉声道，“你要唤醒他？”
“这是我的毕生追求。”周无涯的手指悬在唤醒按钮上方，“零号原型体不仅拥有对抗诡异族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方舟’现行政策的颠覆。那些懦夫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但真正的道路是面对——是利用敌人力量来战胜敌人。”
“但这很危险。”一名方舟队员提醒，“如果他的意识已经被侵蚀……”
“所以需要测试。”周无涯转头看向大厅入口，“而测试的最好对象，已经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实验室的警报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灵能波动！来源：数据中心方向！强度：7级巅峰并持续攀升！
【防御系统激活！守护者单位，启动！
大厅周围的墙壁同时滑开，露出后面十二个竖立的舱室。每个舱室中，都走出一具三米高的机械构装体。它们的外形类似人形，但关节处是反关节设计，手臂末端不是手，而是旋转的能量炮和振动刀刃。构装体的胸口，镶嵌着一枚黑色的晶体——与之前在入口处苏瑾净化的那颗，是同一种物质。
“遗迹的自动防御系统，”周无涯平静地说，“原本是为了防止实验室样本逃脱。现在……正好用来测试我们的客人。”
他对雷蒙点头：“按计划行事。你们拖住守护者，我完成唤醒程序。”
雷蒙没有废话，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雷光：“所有人，战斗阵型！”
十二台守护者同时启动。它们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瞬间就冲到了方舟队伍面前。第一波能量炮齐射，直接将两名站位靠前的7级初期队员轰飞——他们的护盾如同纸糊般破碎，装甲上留下焦黑的贯穿伤。
“不要硬抗！”雷蒙吼道，他化作一道闪电，在守护者之间穿梭，双拳带着狂暴的雷电轰在一台构装体的胸口。黑色晶体破碎，那台守护者僵直了一秒，然后轰然倒地。
但倒地的瞬间，它的身体开始自毁。剧烈的能量爆炸将雷蒙掀飞，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嘴角溢血。
更糟糕的是，破碎的黑色晶体中逸散出浓稠的黑色雾气——异化能量实体。雾气迅速扩散，触碰到一名受伤的方舟队员。
那队员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皮肤开始结晶化，从接触点迅速蔓延至全身。三秒后，他变成了一尊黑色的水晶雕像，然后从内部碎裂，化作一滩黑色粉末。
“远离晶体碎片！”周无涯在战斗间隙喊道，“那是高度浓缩的异化能量，触之即死！”
战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方舟的强者们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强大的个人实力，一台接一台地摧毁守护者。但每摧毁一台，就会释放出致命的异化能量雾。他们不得不分出精力躲避和净化这些雾气，而这给了剩余守护者机会。
第二十分钟，第二名方舟队员阵亡——他被三台守护者围攻，护盾过载，身体被振动刀刃切成数段。
第三十五分钟，第三名队员被能量炮直接命中头部，当场死亡。
雷蒙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腹，差点将他开膛破肚。但他依然在战斗，雷电的威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愤怒而更加狂暴。
终于，在第四十七分钟，最后一台守护者被雷蒙一拳轰碎了核心。黑色晶体破碎，但这次雷蒙早有准备，他用雷电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力场，将逸散的异化能量雾禁锢在其中，然后一点点净化。
大厅里一片狼藉。六台守护者的残骸散落各处，三具方舟队员的尸体躺在血泊中。活下来的人个个带伤，喘息粗重。
而周无涯，自始至终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对周围的战斗视若无睹。
“唤醒程序，完成。”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第十二号培养槽中的营养液开始排空。槽内的青年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深处，又有一点星光在闪烁。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玻璃内壁上。下一刻，足以抵挡能量炮直击的强化玻璃，如同肥皂泡般无声破碎。
零号原型体，赤足踏上了千年后的地面。
他看向周无涯，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研究员狂热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澈得不像尘封千年的造物：
“父亲，你回来了。”
周无涯笑了，那笑容中充满了慈爱和……占有欲。
“我回来了，我的孩子。现在，让我们去见见你的……兄弟。”
他的目光，投向数据中心的方向。
而在数据中心的白色立方体内，苏瑾正经历着一场意识的洗礼。无数前代灵能者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意识，每一个碎片都在低语着同一句话：
“找到零号……阻止他……他既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也是最终的毁灭……”
苏瑾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芒。
他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的来历，明白了印记的真相，明白了这个遗迹最深层的秘密。
也明白了，周无涯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立方体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