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芒种刚过,扬岭的麦田还泛着青黄,村部大喇叭就响起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国家启动新一轮保障粮食安全战略,扬岭被纳入省级高标准农田建设试点。正在给 “扬农 2 号” 小麦测产的柏羽直起身,草帽沿的汗水滴在刚收割的麦秆上,瞬间洇出小小的湿痕。闻讯赶来的李梦瑶举着平板电脑跑过田埂:“柏叔,农业厅的批复下来了,由您牵头负责咱们这儿的项目!”
柏羽的手指在测产仪上停顿了片刻。屏幕上 802 斤的亩产数据还在闪烁,这已是 “扬农 2 号” 连续第三年增产,但他盯着远处零散分布的地块,眉头微微蹙起。那些被田埂分割的梯田,有的因缺水干裂如龟甲,有的因坡度太大无法机械化耕作,像极了 1974 年他刚下乡时看到的景象。“把图纸搬来,咱们开个现场会。” 他转身走向田头的老槐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天后的村民大会上,墙上铺开的规划图惹起了不小的骚动。“要拆田埂?那我家的地界哪儿算!” 刘根生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杆指着图上连片的色块,“这平整土地得动多少祖坟地,不妥当!” 柏羽早料到会有反对声,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泛黄的本子,那是四十年间记录的气象数据:“1998 年洪水冲垮了三块梯田,2014 年大旱绝收两亩半,都是因为地块零散没法集中防护。” 他翻开最新的土壤检测报告,红笔圈出的 “有机质含量不足 12” 格外醒目,“整合后修集雨窖、铺喷灌管,再用秸秆还田改良土壤,亩产保底能增两成。”
赵红兵拄着拐杖走上前,指着自己的名字:“我家那二亩坡地先动!当年柏羽给咱改播种机时,谁不是半信半疑?” 老支书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村民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散会后,柏羽留在村部细化方案,李梦瑶看着他在图上标注的 “生态埂”“截洪沟”,忍不住问:“柏叔,您怎么知道这些标准?” 他笑着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农业农村部刚发布的《旱地高标准农田建设技术规范》:“活到老学到老,政策跟着时代走,技术更得跟上。”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平整土地的工程正式开工。柏羽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标杆去放线,蓝布工装被汗水浸得发硬,贴在背上能显出脊椎的轮廓。有次在丈量梯田时,他踩空田坎摔在碎石堆上,后腰旧伤复发,疼得直冒冷汗,却只是让村医抹了点红花油,下午又出现在施工现场。“柏老这腰是 1987 年修水渠落下的病根。” 赵红兵给年轻工人们讲着往事,手里的锄头却没停,“当年他抱着水泥袋蹚冰河,现在这点伤算啥?”
灌溉系统的修建遇到了难题。扬岭西坡的地块落差大,普通喷灌设备水压不足。柏羽带着李梦瑶泡在育种棚旁的临时实验室,把四十年代的农机图纸与现代节水技术手册摊在一起比对。“用阶梯式滴灌,再配套太阳能提水泵。” 他画出的草图里,集雨窖、截洪沟与输水管网形成闭环,“参考黄土高原的梯田灌溉法,每块田修个小蓄水池,雨天存水,旱天补水。” 施工队队长看着图纸连连惊叹:“柏老这设计,比专业设计院的还周全!”
十月秋收时,第一批改造完成的农田迎来了验收。收割机在连片的麦田里轰鸣,谷粒饱满的麦穗通过传送带落入粮箱,刘根生捧着刚测出的亩产数据,手都在发抖:“960 斤!比去年多了 160 斤!” 田埂边新修的机耕路宽四米,卡车直接开到地头,省去了往年人力转运的辛苦。最让村民惊喜的是集雨窖,国庆节后的连阴雨存满了水,柏羽正带着技术员调试滴灌设备:“这水能保障关键期两次应急补灌,再也不怕‘卡脖旱’了。”
高标准农田建设热火朝天时,柏羽的另一个战场在育种棚里。深夜的白炽灯下,他戴着老花镜观察小麦幼苗,培养皿里的植株叶片上,红绳系着的标签写着 “tappr13 基因编辑株”。年初参加全国农业科技峰会时,他得知中国农科院发现了调控小麦抗旱性的关键基因,回来就立刻联系省农大组建团队。“西北旱区年降水量才三百多毫米,得培育出既节水又高产的品种。”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观测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研发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第一批试种的幼苗在模拟干旱环境下纷纷枯萎,团队里的年轻技术员有些泄气。柏羽却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根系:“你看这株的根须更发达,说明基因表达成功了。” 他想起 1976 年培育 “扬农 1 号” 时,也曾失败过七次,“农业科研就得跟土地较劲,耐住性子才能等来收成。” 为了获取第一手数据,他带着团队去西北黄土高原考察,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试验田,他蹲在地里与老农交谈,裤脚沾满的沙土,与四十年前在扬岭的泥土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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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春节刚过,省农业厅的调研组来到扬岭。看着田间的物联网监测设备实时显示墒情数据,听着村民们细数增产的收益,组长紧紧握住柏羽的手:“您这八十岁的老人,干成了年轻人都难啃的硬骨头!” 正在调试植保机器人的李梦瑶接过话:“柏叔每天还在改育种方案,说要让节水小麦明年在西北试种。” 调研组离开时,柏羽送了他们一袋新收获的小麦,纸袋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藏粮于地,藏粮于技。”
初夏的育种棚里,新培育的小麦品种抽穗了。柏羽用镊子轻轻拨开麦穗,测量着千粒重,李梦瑶拿着相机拍下这一幕:“柏叔,记者要来采访您,问您这么拼图啥。” 他直起身,望着棚外连片的高标准农田,远处的集雨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时手机响了,是西北农科院打来的,说试种的地块土壤检测合格,就等麦种送达。
挂了电话,柏羽看着田埂上奔跑的孩童,他们手里拿着的风筝,形状像极了金黄的麦穗。“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 他缓缓说道,指尖拂过饱满的麦芒,眼里闪着泪光,“1974 年我刚来这儿,看见苏婶饿晕在田埂上;现在咱们的粮能堆满仓,可西北还有地方缺水缺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 1974 年收获的第一把麦粒,“只要我还能动,就得让更多土地长出好庄稼,让更多人吃饱饭。”
2024 年芒种,扬岭的高标准农田亩产稳定在 980 斤,节水抗旱小麦在西北的试种亩产也突破了 600 斤。柏羽在田间指导村民播种,李梦瑶拿着平板电脑给他看新闻:“柏叔,您的事迹上了《农民日报》!” 他只是笑了笑,弯腰扶正歪斜的麦苗。风掠过麦田,新修的灌溉管喷出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那些带着红绳标记的小麦,正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着一个老知青跨越半个世纪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