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去年秋日种下的麦种的田野变成稻浪翻涌的鎏金，低垂的沉甸粟穗，在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心安的谷物醇香。我策马出得内城，扑面而来的，便是这酝酿了近一年的、土地最丰厚的回馈。
孙头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正弯腰掐下一穗稻谷，放在掌心仔细揉搓。他黝黑的脸膛在朝阳下泛着光，不是汗，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见我到来，他竟一时忘了礼数，踉跄着奔过来，双手捧上那捧尚带露水的谷粒，声音抖得厉害：“姑、姑娘！您看！您看这谷！饱满，瓷实，粒粒都像灌了铅！”
我接过，谷粒在掌心滚落，饱满圆润，色泽金黄，掂在手里，分量十足。这不是记忆中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因化肥催生而硕大却略显虚浮的稻谷，而是历经了近乎原始耕作、却因选种、堆肥、精心照料而迸发出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扎实。
“估产如何？”我问，声音竟也有些发紧。这是我带来的知识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接受土地的检验，关乎近万张嘴能否安然度过接下来的寒冬与春荒。
孙头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眼中却闪着泪光：“不敢瞒姑娘！老汉……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侍弄过最好的水浇田，也没见过这样的收成！按老法估算，这坡地，亩产……亩产怕是要有两石！只多不少！”
两石！约合二百四十斤！这数字如一道暖流，瞬间冲散我心头最后一丝忐忑。北宋南方水稻平均亩产约在一石五斗到两石之间，我带来的选种育苗、堆肥改土之法，在这片新垦的、原本贫瘠的山坡地上，竟真的达到了良田水准，甚至略有超出！
“好！孙老，诸位乡亲，辛苦了！”我朗声道，声音在广阔的田野上传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这是天地厚赐，更是大伙儿汗水浇灌出的福德！抓紧天时，颗粒归仓！寨中公仓依例抽取，余者尽归各家！今年冬，咱们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好！”
“谢姑娘！”“丰收了！”田野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人们挥舞着镰刀，冲向那金色的海洋，弯下的脊梁承载着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希望。这丰收，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凝聚人心，它意味着扎根，意味着繁衍，意味着即便在这乱世，也有了靠自己双手挣出一份安宁的可能。
但我不能久沉于这收获的喜悦。基石越固，窥伺的目光便可能越灼热。粮仓满，城墙坚，方能护住这来之不易的温饱。
拨转马头，我驰向正在合拢的外城墙。墙体已筑起近两人高，灰扑扑的水泥抹面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条逐渐收紧的臂膀，将旧寨、部分新垦区与通往“一线天”的险隘牢牢环护。李老七正立在最后一段豁口的墙头，嗓门嘶哑地指挥着。巨大的条石在号子声与撬棍的呻吟中，缓缓挪向预定位置。夯土声沉闷而均匀，那是力量与秩序的声音。
“合龙就在今日？”我勒马仰头。
“今日必成！”李老七回头，脸上尘土汗水混作沟壑，眼神却亮得灼人，“姑娘，这墙，按您的法子，里头是空的，能藏兵储械，外墙还加了糯米浆，硬得很！就是匠户们心里没底，总觉得实心的踏实……”
“实心的墙，挡不住人心，也藏不下杀机。”我目光掠过墙体，望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线天”轮廓，那道天险如今已被圈在这道新生的城墙之内，“墙内甬道、哨所尽快完备，‘一线天’两侧崖壁，多设暗堡、弩台。这里，将是我们迎客的第一道门。”
“明白！”李老七重重点头，转身吼声如雷，“加把劲！日落前，咱们给这大家伙封顶！”
离开喧腾的城墙工地，我并未回内城，而是折向东北。那里，一片水泽苇荡在秋日下泛着粼粼波光，看似宁静，内里却已悄然不同。浪里蛟与两名精干的水手已驾着小舟候在简易码头。我们无声登船，扁舟滑入迷宫般的水道。
芦苇高过人顶，水色幽深，岔道纷繁。浪里蛟手持炭笔与防水油布，不断标记、勾勒。水面上，间隔不远便能看见新设的、漆成枯木颜色的木桩，指示着安全航道。
“按当家所示‘之’字暗桩布设，大船断难通行，小舟不熟路径亦易迷失。” 浪里蛟低语，指尖在图上移动，“已探明三条可通外河暗渠，出口皆极隐蔽，覆有自然藤蔓芦苇。水下关键处，已设下铁索木锥，升起可阻敌船。”
“巡逻与标识更换的章程定了？”我问，目光扫过幽深的水面。这里可成为奇兵通道，亦可能是致命的漏洞。
“定了。选用三代以上寨民、熟谙水性、家小皆在寨中者，分三队，昼夜轮值，口令三日一换，标识七日一变更。” 浪里蛟答得沉稳。
我微微颔首。生路与死穴，往往一线之隔。
午后，回到内城议事堂。吴用已候在那里，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户册、粮簿、工分账。数字是冰冷的，却最能反映这庞大机器的运行脉络。
“吴先生，秋粮入库，仓廪实几许？”我坐下，接过亲卫递上的温茶。
吴用推了推账册，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大熟！按孙头预估，此番秋粮入库，加上旧存与新购，省俭些，可支全寨一万余口两个月嚼谷！若算上豆黍杂粮，撑到三月有盈余。筑城、工坊用料，秋收后人力亦可部分转圜。只是……”他话音一顿，看向我，“北路耗费日巨，且……”
“北路有消息了？”我放下茶盏。
“有。”吴用取出一小卷薄绢，“石勇派人送回，猴子附加了急报。硫磺矿脉主脉已找到，品相极佳，开采顺利，首批矿石十车已由秘密路线启运。然……”
他展开绢帛，指着一行小字：“三日前，矿场西北十里处哨点，与不明身份骑队遭遇。对方约三十骑，装备精良，进退有章法，不似寻常匪类。短暂交手，互有损伤，对方退走，遗尸三具，身上无任何标识。猴子疑是……军中精锐扮作马匪，且，似在测绘周边地形。”
军中精锐？测绘地形？我的心微微下沉。是河北路那边不死心，还是……“巡天鉴”能动用的力量，比想象的更触及正规军？野人沟，果然成了漩涡中心。
“告诉猴子，以稳守矿场、保障运输线为第一要务。加强哨探范围，尤其注意是否有大规模人马调动或长期窥伺据点。再给他加派一队‘獠牙’，弩箭加倍供给。运输路线增加至三条，交替使用，行踪务必隐秘。”我快速下令，“令，从即日起，寨中所有人等，包括新近投奔的流民、工匠，暗中再筛一遍，尤其留意是否有河北、西北口音，或对山川地理、矿脉冶炼有非常兴趣者。”
“明白。”吴用提笔记下，墨迹淋漓。
这时，堂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猴子一身尘土地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与一丝压抑的兴奋。
“姑娘，东西到了！第一批硫磺矿，十车，已秘密入库！成色没得说！”他语速很快，随即压低声音，“还有，回来时在野狐岭东侧岔道，发现了点东西。”
“何物？”
猴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层层打开，露出一块深褐色、略带纹理的木头，约巴掌大，一指厚，边缘有烧灼痕迹，似乎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
“这是在遭遇战地点下游溪边捡到的，卡在石头缝里。”猴子将木块递上，“您看这纹路，还有这焦痕……”
我接过，木块入手颇沉，非寻常木材。仔细看，纹理致密，似经特殊处理。焦痕集中在断裂面，呈喷射状，绝非普通火焰灼烧所能形成。更重要的是，木块侧面，有一个极浅的、似乎是烙铁留下的印记，图案扭曲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环绕的圆圈，内有一点，圈外有放射性短线。
这个图案……我瞳孔微缩。记忆中，栾廷玉遇袭后，从现场带回的那块疑似“巡天鉴”的腰牌上，似乎就有类似的徽记！虽然那块腰牌图案更复杂，但这核心的“圈中点”元素，极为相似！
“还有谁见过此物？”我沉声问。
“只有我和两个拾到的弟兄，已令他们严守口风。”猴子道。
“巡天鉴……”我指尖抚过那模糊的烙印，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们果然在野人沟附近活动，甚至可能参与了那次袭击？还是说，另有势力也在窥探，并且使用了类似“巡天鉴”的标记以混淆视听？
“猴子，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再探野狐岭，细查那片区域，尤其是溪流上下游、悬崖洞穴，看有无其他痕迹、营地残留。小心，对方可能是硬茬子。”
“是！”
猴子领命匆匆离去。议事堂内寂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丰收的喜悦，合龙的振奋，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焦痕与神秘印记的木块冲淡了几分。硫磺矿带来了希望，也引来了更深的阴影。
秋月渐上东山，清辉洒满初具规模的山寨。粮入仓，城合龙，矿入营。然而，危机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副更隐蔽、更致命的面孔，在丰收的阴影里，随着那满载矿石的车轮，一同悄然逼近。
我起身，推开北窗。夜风微凉，带着新稻的清香与远山的寒意。
“来人。”
“在。”亲卫悄然现身。
“传令：栾教师、吴先生、沈先生、李老、赵三、孙头，一个时辰后，内城议事堂。另，让后厨用新米蒸饭，宰两只羊。”
“今夜，我们庆丰收。”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明日……该磨快刀，擦亮眼睛了。”
那块焦痕木块，静静躺在案上，在烛火下投出狰狞的影，像一只悄然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