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硝田气味未散，我已盯上东北河岸缓坡。工冶乃筋骨，欲铸甲制弩、兴水力机括，非上等铁不可，更需量产之力。改良冶炼，迫在眉睫。
“当家欲在东北兴工？”沈括随我指尖落向舆图。
“非独工冶，乃聚百工，成水火相济之势。”我移指东北平阔河岸，“此处水缓地平，设‘轻工巧作区’，司酿酒、榨油、制皂、磨面等务。此类工坊需洁净，置于上风上水之地，人心亦安。布局宜疏朗，重防火。”
沈括颔首：“可设水磨、水碓，借水力省人。”
我又重点东南旧寨北侧临河处：“此处方为‘重工冶铸之区’。”
沈括俯览河道，恍然：“妙！此地水急，宜架水排。背倚旧寨，取材募匠皆便。然烟尘噪音恐扰民。”
“旧寨今为仓储匠户聚居之所，本非静地。”我解释道，“重工设于其上游，正为避污下游之水。烟尘可植林阻隔，高炉烟囱需尽力加高。且造纸、纺织二坊亦置此区上游。”
李老七疑道：“造纸纺布也算重工？”
“算。”我斩钉截铁道，“造纸沤漂耗水巨，染整污染烈。此二业与冶炼同属耗水污染之工。置其于上游，一可共用水污之渠，二其轻污不扰下流冶炼，三所产纸、布关乎军备，置于重工区便统管调配。”
沈括抚掌：“当家思虑周详。如此重工区内，自上流而下，可为：取水口、造纸坊、纺织坊、高炉区、锻打区、货舱码头。各坊以墙隔，污水分流，终汇总渠净化。”
“正是此意。”我嘱李老七，“你即日勘定边界，尤要标定纸、织二坊近水之位。区内水渠须深阔流畅，堤岸务固。”
李老七拍胸应诺。
“重工之基既定，便论核心。”我指尖点向高炉区，“高炉址定临河背山处。旧炉尽弃，新炉基径两丈，高三丈以上！炉体以特制耐火砖砌，勾缝务严。炉腹设水冷箱套，以竹管引河循环降温。鼓风弃人力皮橐，全改‘水排’，置水流急处，以齿轮连杆传动，求风力强续。加料口设于上部平台，以滑轮吊篮提升矿料。出铁、出渣口之位、坡度，皆需沈先生精确核算。李老七，高炉地基须倍深于常，以巨石为底，夯土如磐。”
李老七咋舌：“三丈高炉！老汉定盯死尺寸。”
“焦炭乃高炉之魂。”我指舆图西北下风偏远角落，“建‘倒焰式’矩形窑。以耐火砖砌拱顶，下设迷道火烟路。将野人沟石炭破碎，由窑顶投入，密闭焖烧，烟气由侧道引出暂存。所得焦炭需验其声脆、断面银灰、孔隙均匀，方为合格。窑区设专人看守，工人配湿面罩，限时作业。”
沈括疾书记录，眼中光闪：“水排设计、高炉结构、焦窑火候，皆需反复验算。尤是水排，水力化风，齿轮比例、连杆长短、风箱容积，皆关成败，当先制模试之。高炉三丈，砌筑偏差须严控。焦窑火候，更是关键。”
“先生所虑极是。”我道，“可于河边僻处，先建小水排、小高炉试之。焦窑亦先起小窑试火。秋收前，我要见水排能转，小炉出铁，小窑出炭。秋收后，粮足心稳，再全力兴工。其间物料匠人，优先调配。”
我又正色道：“三处工地皆需搭工棚、设食堂医所。饮食洁，饮水沸。监工须牢记，安全第一，尤以高炉、焦窑为最，此非寻常土木，稍有差池便是人命。”
二人肃然应诺。
“而百工之兴，其力根基，全在此水。”我指尖落回舆图河道收窄急湍处，“此处水疾，正是设轮良地。”
沈括顺指细观，击掌叹：“妙哉！水势至此陡增，建轮借力，可驱鼓风之橐，带锻打之锤，昼夜不息，远胜人力畜力！”
“正是。”我颔首，“百工坊布局，便依水势梯级而设。上游缓处设水碓，碎矿舂米；中游急处置水排，专供鼓风；下游尚有力处设水锤，锻铁捶器。如此水力层层用，各司其职。”
李老七听得入神：“这般若成，咱黑风隘铁器岂非用之不尽？”
“何止用不尽。”我目光悠远，“是要教这山中每滴水，皆化炼钢之力；每缕风，皆成鼓火之咆哮。届时甲坚兵利，何惧外侮？器械精良，何事不成？”
沈括沉吟：“三丈高炉，鼓风需强，水排设计关成败。炉料投送、铁水导流、渣滓排放，亦需巧设。更须配炒铁炉、锻打工棚、淬火池，方成一条龙。此事非一蹴而就，当先试小炉，摸索炭矿比例、石灰石添量、鼓风与炉温关联。”
“先生老成谋国。”我赞同道，“便先建丈余试验炉，配小水排水锤，同时试焦窑。李老七！”
“在！”
“你即日点人清理东北河岸划区。先按沈先生图，建三座试验焦窑。选址必在下风，远人工坊居所。砖石粘土优先拨付。焦窑事亦属密，匠人需精挑，外围设哨。”
“得令！”李老七抱拳，眼中燃火。
“沈先生，”我转向他，神色郑重，“百工坊与重工区总体规划、水轮水排水锤诸般巧设、高炉与焦窑建图、耐火砖配方，千头万绪，皆托先生总揽。格物院弟子与寨中巧匠，尽可调用。此事关乎我寨筋骨命脉，拜托了。”
沈括整衣长揖：“此乃格物致用、开物成务之壮举。括既蒙信，必竭心力。详规图纸，十日内必呈案前。只是……”他略顿，“如此大兴土木，所耗人力物力甚巨。外城墙未竟，硝田初垦，北路采矿亦需支援，恐力有未逮。”
“人力物力，我自有计。”我走至窗边，望向外城工地烟尘，“外城墙不日将成，可渐抽精壮。新附流民中匠户力夫，正可编入百工坊。物料有赵三商队新换铁器工具，库储暂可支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唯冶铁本固，将来甲兵农器乃至诸般军用，方能源源自成。此时投入，纵艰亦值。”
沈括颔首，眼中已燃试剑之火。
“另有一事，关乎根本。”我回案前，点向舆图内城泉眼标记，“百工坊用水自有大河。然全寨人畜饮用、日常盥洗、应急防火，皆赖内城活泉。我意于泉眼下方洼处，掘大型蓄水库，以条石水泥砌壁，求固不渗。平时蓄水，旱时不竭，更可沉淀净水。库与泉以暗渠连，设闸控流。此乃生命之源，需最可靠之人监造。”
李老七拍胸：“交给老汉！定修得牢固干净！”
沈括补充：“库位、容量、暗渠坡度，需精算省工。我可并规划。”
“好。”我舒气，似见清波映天，“百工坊兴，则器物足，根基固；水库成，则人心安，命脉稳。此二者，一为锻刃之基，一为滋命之源，缺一不可，当并力推进。”
议定，众人领命去。我独坐堂中，摊东北简图，炭笔轻勾。高炉、焦窑、水轮、工棚、库房……线交错，渐成宏图。似闻水轮哗转、鼓风呼呼、锻打叮当，见铁水如熔岩出槽，在巨锤下迸火成钢。
然蓝图愈清，压愈重。海量物料，机关重重，人力紧调，长工期，步步可生变。更者，高炉黑烟，水轮轰鸣，何以瞒外界窥目？梁山探，官府耳，神秘“巡天鉴”，岂坐视一可自产精甲之寨于群山中悄然崛？
但无退路。火药为矛，坚城为盾，而优钢高效产力，方是撑矛盾、铸更多存器之真基。此步棋，纵险，亦须落。
窗外蝉噪烈，日炙地。东北荒滩河岸，一片前所未有之喧腾生机，将因今策而兴。彼处，将奏水火雄浑协奏，锻出黑风隘全新钢铁之力。
而我要做，便是在协奏轰响前，扫清诸碍，执此指挥棒，引这支杂汗、智、渴之队，向迥异之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