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轿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疾驰,像一道无声的灰影,切开郊区公路浓稠的夜色。陈远紧握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后视镜和前方路面。导航脉动稳定地指向东北,如同植入灵魂的罗盘。吴先生在后座昏睡,呼吸粗重但还算均匀,额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止血。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在缓慢扩散,但距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这是行动与伪装最后的天然掩护。
车内的电台被调到一个特定的加密频率,发出持续而稳定的白噪音,偶尔夹杂着几乎无法分辨的、经过编码的短促语音碎片。这是保护方残留的通讯渠道之一,用于在“回声网络”静默后传递最紧急的状态更新。
陈远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医院控制……”、“……目标收押……”、“……外围清扫进行中……”。看来“渔网”指令生效后,医院内部的清理行动进展顺利。那些内鬼和“黑水”的潜伏人员正在被一一拔除。
但危险并未远离。外围的猎杀小队或许只是其中一股。电台里也提到了“仍有零星抵抗”和“外部车辆异常集结”的警告。
“灯塔”是预设的最终安全汇合点,也是撤离计划的枢纽。它必须绝对安全。
导航脉动指引的方向逐渐离开主路,拐入一条年久失修、两侧树木茂密的林间小道。道路颠簸,但更隐蔽。轿车的大灯在浓密的树冠下切割出有限的光柱,照亮前方蜿蜒的路径和惊飞的夜鸟。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废弃的、砖石结构的水塔,大约五六层楼高,外表斑驳,爬满了藤蔓。水塔底部有一扇锈蚀的铁门。
这就是“灯塔”?一座废弃水塔?
陈远将车停在树林边缘,熄火。他仔细聆听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没有异常动静。他看了一眼后座的吴先生,后者依然昏睡。
导航脉动在此刻变得异常活跃,指向水塔底部的铁门,并且带着一种奇特的“邀请”韵律——三下有力的搏动,然后两下轻柔的。
3-2,又是这个节奏。
他拔出枪,轻轻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靠近水塔。铁门上挂着一把看似锈死的大锁。但他注意到,锁扣附近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他掏出碳纤维条,将尖端探入小孔,轻轻一拨。
“咔哒。”
锁开了。不是机械结构,是电子锁的伪装。
他缓缓推开沉重的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内一片漆黑,有灰尘和潮湿的气味。他打开从车上找到的手电筒,光束照亮内部。
水塔内部空旷,中央是巨大的、早已干涸的水泥储水池基座。盘旋而上的铁制楼梯通往顶部。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垃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废弃设施。
但导航脉动明确无误地指向储水池基座的方向。
他走近基座。水泥表面粗糙,布满了裂缝和涂鸦。他用手电仔细照射,在基座一侧,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新、形状规则的水泥板,大约一平方米大小,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尝试推动,水泥板纹丝不动。他沿着边缘摸索,在右下角,摸到了一个微微凹陷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区域。他尝试按压。
水泥板内部传来低沉的电机运转声,整块板子缓缓向内沉降,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带有金属阶梯的方形入口。柔和的白光从下方透出,还有隐约的电子设备低鸣声和细微的人声。
这才是真正的“灯塔”。
陈远没有立刻下去。他迅速返回车边,将吴先生搀扶出来。吴先生此时恢复了一些意识,虽然虚弱,但能自己勉强行走。
两人相互搀扶着,进入入口,沿着金属阶梯向下。阶梯不长,大约十几级,下方是一个明亮、洁净、充满科技感的指挥中心,规模比b4-07安全屋大得多。
几面巨大的显示屏占据了一面墙,上面分割显示着城市地图、医院各区域实时画面、交通监控、以及一些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几名穿着便装但神情专注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台前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臭氧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转过头。其中一人,赫然是林医生。他脱去了白大褂,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战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欢迎来到‘灯塔’,‘渡鸦’。”林医生的声音比在医院时更加沉稳有力,“还有吴刚。辛苦了。”他示意旁边两名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接手搀扶吴先生,进行更专业的检查和处理。
“林主任……”陈远看着眼前的林医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位一直以温和甚至有些疏离的医生形象出现的人,此刻却身处行动的核心指挥所。
“不用惊讶。医疗是我的专业,也是我最好的伪装。”林医生走过来,拍了拍陈远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手臂草草包扎的伤口和满身的污秽上,“你也需要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我们简短通报情况。时间依然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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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被带到旁边一个隔间,一名医护人员为他清洗伤口、消毒、缝合、包扎。伤口不深,但需要预防感染。同时,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便服,吃了些高热量的食物和水,精神和体力都在快速恢复。
处理完毕,他回到主控区。吴先生已经躺在一张简易医疗床上,挂着点滴,但神志清醒,正低声与林医生交谈。
“情况基本控制住了。”林医生看到陈远,开始通报,“医院内部的七个主要内应目标,五个在指令发出后十分钟内被我们的人控制,两个试图反抗被击毙。副院长在办公室试图销毁证据时被抓获。保安部内应小组在试图夺取监控中心时被埋伏,全部落网。警局那边的内线也在同步行动中被控制。‘黑水’在医院及周边已知的潜伏点正在被清扫。”
大屏幕上切换着一些画面:戴着手铐被押走的人员、被查封的办公室、一些缴获的通讯设备和武器。
“‘黑水’的外部反应呢?”陈远问。
“他们损失惨重,但还没彻底放弃。”林医生神情严肃,“我们拦截到一些通讯,显示他们在调集残余力量,可能试图进行报复性袭击或干扰我们的撤离。追击你们的那一小队,只是其中一支。我们判断,他们可能会试图攻击我们已知的或可能的安全点,包括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这是我们监测到的一股可疑车辆集结,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侦察或等待指令。”
“我们必须尽快撤离。”吴先生虚弱但清晰地说,“‘渡鸦’的家人那边……”
“陈静女士和孩子们的安全屋我们已经确认安全,并有专人保护。”林医生接过话头,“撤离路线已经规划好。等你们休息片刻,我们就出发,分批次,不同路线,最终在预定地点汇合,然后安排你们全家前往绝对安全的地点。”
他看向陈远:“你发出的总攻指令是决定性的一击。整个网络正在被连根拔起。但最后的‘归巢’,还需要你亲自完成——安全地、健康地回到家人身边。这是‘归巢’行动最重要的部分。”
陈远点点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疲惫、释然,还有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归家渴望。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们?”他声音有些沙哑。
“很快。”林医生看了一眼时间,“等确认那支可疑车队动向,我们就启动撤离程序。预计抵达安全汇合点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到时候,你们就能见面了。”
上午十点。仅仅几个小时后。
陈远走到大屏幕前,看着那些代表行动成功的光点和不断更新的数据。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屏幕一角一个不起眼的、代表某个安全屋状态的小绿点上。
那里,有陈静,有小宝,有陈曦。
千里之外,城市另一端的那个安全屋里。
陈静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振奋。天已蒙蒙亮。她给孩子们准备了简单的早餐,自己也强迫自己吃了一些。手机再也没有响起,但那声“3-2”的敲击,像一枚定心丸,让她不再彷徨。
她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楼下街道安静,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但她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里面似乎有人。不是往常的邻居。她的心微微一提。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加密短信:“母亲,请带孩子们到客厅沙发坐好,不要靠近窗户。五分钟后,会有朋友来接你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识别信号:白色手帕,左胸口袋。”
陈静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身,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小宝和陈曦,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们,爸爸的朋友要带他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孩子们虽然困惑,但看到妈妈眼中坚定而明亮的光芒,都乖巧地点头。
她快速给孩子们穿好衣服,收拾了最重要的证件和一点随身物品,然后按照指示,带着他们坐到客厅沙发上,远离所有窗户。
等待的五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门铃被有节奏地按响:三短,一长。
陈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走到门后,通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名穿着普通夹克、面容温和的男子,左胸口袋里,露出折叠整齐的一角白色手帕。
她打开了门。
男子对她微微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和孩子们,用清晰但平和的声音说:“陈女士,我们来接您和孩子们,去和‘渡鸦’汇合。请跟我来。”
陈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充满焦虑和等待的家,然后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揽住陈曦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迈出了门。
门外,楼道的阴影里,还有另外两名便衣人员警戒。他们护送着母子三人,快速而安静地下楼,坐进了另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汇入清晨逐渐增多的车流。
陈静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空越来越亮,朝阳的金光开始涂抹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
灯塔的微光,终于穿透了漫长无边的黑夜,照在了归途的起点上。
而陈远,在“灯塔”指挥中心,仿佛心有所感,也转头望向了陈静所在的方向。
体内的导航脉动,在此刻,与远方那血脉相连的牵引,产生了清晰无比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