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行电梯的门在陈远身后无声滑闭,隔绝了s3-22设备间闪烁的指示灯和低沉的设备嗡鸣。轿厢内部出乎意料的宽敞,墙壁是哑光的金属灰色,没有任何按钮或显示屏,只有一个位于门侧的掌形识别面板,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体内的导航脉动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几乎成为一种实体化的引力,将他牢牢“钉”在轿厢中央,指向正下方。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部。模拟器指示灯已经稳定在黄色,不再闪烁,但监测仪本身的屏幕依然显示着伪造的睡眠数据。他不知道黄色代表剩余时间,还是某种状态预警。
没有犹豫,他将右手手掌按在了识别面板上。
面板蓝光扫过他的掌纹,几秒钟的沉寂后,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响起:“生物特征验证中验证通过。欢迎进入核心回廊,渡鸦。”声音与s3-22门锁的提示音相同,但在这里,于封闭空间中听来,带着一丝空旷的回响。
轿厢微微一震,开始平稳下降。速度很快,但几乎没有噪音和失重感,只有体内脉动那不断增强的向下牵引,在提示着他正在接近目标。
下降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股与s3-22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洁净、干燥、恒温,带着极淡的负离子清新气味,像是高级数据中心的机房。眼前是一条宽阔、挑高约三米的弧形走廊,通体洁白,天花板和内嵌式墙壁灯带散发出均匀、无影的冷白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略带超现实感。地面是深灰色的防静电材质,走在上面悄无声息。
这就是“核心回廊”?“区域核心-alpha”的入口通道?
陈远迈出电梯。走廊向前延伸约五十米,两侧是光滑的、没有任何标识或把手的白色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紧闭的白色门扉。走廊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导航脉动的牵引感在这里变得异常精确——不再仅仅是方向,而像一条无形的线,笔直地指向走廊深处,大约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他循着牵引向前走。步伐稳定,但全身感官高度戒备。经过那些白色门扉时,他尝试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门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锁具或接口。
一直走到牵引感最强的位置。这里,左侧墙壁上有一扇门,看起来和其他门没有区别。但当他站定在门前时,胸口导航脉动的搏动节奏,突然与他心跳产生了短暂的同步,然后跳出了一个清晰的三长两短的韵律。
又是3-2的变体?
他伸出手,尝试性地将手掌贴在门扇中央。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准备间,同样洁白明亮。里面站着两个人,正对着他。
其中一人,是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表情严肃的吴先生。另一人,竟然是穿着便装、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的——王芳。
“陈远,不,‘渡鸦’。”吴先生首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欢迎来到‘归巢’指挥前哨。时间紧迫,请进。”
王芳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远迈入准备间,身后的门自动关闭。他迅速扫视环境。房间除了几张简单的椅子和一个放着水壶、杯子的边桌,最显眼的就是对面墙上的一块大型显示屏,目前暗着。旁边还有几台终端设备。
“模拟器还能维持大约十五分钟稳定输出。”王芳指了指他手腕,“之后监测仪的真实数据流可能会被中央系统发现异常。我们需要在这之前完成初步同步,并为你提供下一步的掩护。”
“林医生他们”陈远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紧张和低声行动而有些沙哑。
“林主任是计划医疗层面的负责人,他知道最终阶段启动,但为了安全隔断,他不直接参与地下行动,除非必要。”吴先生解释道,“我和王芳是行动组在该区域的直接联络员和支援。”
“我之前的‘轮换’是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同时方便我在这下面做准备。”王芳补充道,她看起来比在病房做护士时疲惫,但精神集中。
陈远点点头,消化着这些信息。“‘黑水基金会’的内应”
“根据你通过‘回声网络’行为模式间接提供的压力测试结果,以及我们其他渠道的情报,‘渔网’已经基本锁定。”吴先生走到终端前,快速操作了几下,对面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带有照片和关系线的网络图,其中几个节点被高亮标红。“主要在保安部、后勤采购和一名副院长。警局那边的内线也基本摸清,与这边有资金往来和情报交换。他们暂时没有察觉‘归巢’已进入最后阶段,但最近的活动频率和试探性接触明显增加,说明他们开始焦虑了。”
屏幕上闪过一些监控画面片段,其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医院外围与不明人物接触,看轮廓,有点像那个在庭院里做过手势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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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任务,”吴先生转向陈远,神情凝重,“是在这里完成生物特征同步,激活你在核心指挥系统的终极权限。然后,我们需要你配合发送一个特定的、经过你生物密钥加密的‘总攻指令’信号。这个信号会通过一个独立的、无法被追踪和篡改的物理信道发出,同时触发我们预设在所有关键节点的收网程序。”
“物理信道?”陈远问。
王芳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开关。一小块墙壁滑开,露出一个保险箱般的装置。她输入密码并进行了虹膜验证,装置打开,里面是一个固定在支架上的、造型奇特的手环。手环通体黑色,材质非金非塑,中央嵌着一块深色的、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晶体。
“这是‘共鸣器’的原型之一,与你体内被‘回声网络’标记和调谐的神经接口同源。”王芳小心翼翼地取出手环,“同步后,你需要戴上它。当你集中精神,回想你家人——特别是陈静——最强烈的、关于安全归来的意念画面时,共鸣器会捕捉你大脑特定区域的生物电和量子态扰动,将其转化为一道无法复制的加密指令脉冲,通过埋设在这栋建筑结构深处的超导谐振线圈阵列广播出去。这个脉冲会被我们所有行动节点和埋伏点的接收器捕获,作为同时行动的绝对命令。”
陈远看着那个奇异的手环。最终的指令,竟然要依靠他对家人的思念和归家的渴望来生成?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奇异地符合这个计划一贯的、将人性与技术深度结合的诡异风格。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必须用这种方式?”他问。
“因为‘黑水’及其内应对我们的常规通讯、加密手段甚至部分生物识别都有深入研究或渗透可能。”吴先生沉声道,“但基于强烈情感驱动、并与特定个体神经标记绑定的量子态生物信号,是目前已知唯一无法被预测、复制或干扰的绝对安全信道。你是‘哨兵’项目的关键执行者,你的神经模式本身就被‘回声网络’深度记录和强化过。最重要的是,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让你安全回家,是这个行动的终极目标之一。用这个目标本身作为启动最终阶段的钥匙,在逻辑和因果上都是闭环的,也是对你付出的牺牲最直接的尊重。”
陈远沉默了。他想起档案里的话:“愿早日归巢。”原来这不只是祝福,更是机制的一部分。
“开始同步吧。”他没有再问,直接伸出手臂。
王芳将手环戴在他的右腕上。手环自动贴合,内部的晶体触感冰凉,但很快似乎与体温同步。同时,吴先生操作终端,大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生物信号波形图。
“放松,回想你希望发送指令的意愿,尤其是与家人团聚的强烈渴望。”王芳指导道。
陈远闭上眼睛。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陈静的脸,不是照片,而是在家时她最生动的模样——笑着责怪他熬夜,清晨睡眼惺忪地为他整理衣领,抱着小宝时温柔的眼神,还有在得知他“出事”后,那双瞬间被恐惧和绝望攫住、却又强行撑起坚强,望向他的眼睛。
强烈的愧疚、思念、想要立刻回到她们身边的冲动,如同火山喷发般涌起。与此同步,右腕上的手环晶体开始发出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深蓝色光芒,内部的“液体”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大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形成一组极其复杂、看似混乱却隐含规律的图案。
陈远睁开眼,腕上的晶体光芒渐渐平息,但那种与他神经紧密连接的“存在感”更清晰了。
“很好。”王芳松了口气,“现在,我们需要等待一个时机,让你发送指令。指令一旦发出,‘渔网’会在十分钟内全面收紧,同时,撤离通道也会为你打开。我们会护送你离开这里,与家人汇合。”
“时机是什么?”陈远问。
吴先生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着医院各区域的实时监控摘要和部分传感器数据。“我们需要确认几个关键内应处于可控位置,同时,要让‘黑水’在外部可能的接应力量暂时被其他事态牵制。林主任那边会制造一个合理的、全院级别的‘系统紧急演练’,暂时提高警戒级别并干扰常规通讯,为我们创造大约三十分钟的行动窗口。就在那时,你发送指令。”
他看着陈远:“指令发出后,这里可能会成为对方狗急跳墙的攻击目标。我们会立刻通过预定路线撤离。路线已经输入你的导航脉动,同步完成后,它会指引你前往最近的紧急出口,那里有接应。”
陈远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他左手腕上的模拟器指示灯,突然从黄色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
“不好!模拟器被中央监控系统异常检测算法标记了!”王芳脸色一变,“比预计的快!他们可能在加强扫描!”
“立刻准备转移!去b4-07安全屋!那里有备用屏蔽设备!”吴先生果断下令,同时快速操作终端,开始删除本地记录,启动预设的干扰程序。
大屏幕闪动几下,变为警告画面,显示上层有未经授权的访问尝试。
核心回廊的平静被打破。倒计时的压力,陡然倍增。
陈远握紧了右腕上那枚冰凉的手环。最后的指令尚未发出,而猎人的脚步声,似乎已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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