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内的“嗒嗒”声再未响起。但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感觉,却在此后两天里愈发清晰。陈远像一台精密调整过的接收器,将自己所有的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味觉,甚至对时间流逝的直觉——都绷紧到极致,等待着第二条“基准线”的出现。
玻璃上的符号依旧只在特定角度可见。水杯每天被王芳取走、清洗、放回,杯底那串点划密码的触感成了陈远指尖每日必温习的功课。多种解码思路:将其视为二进制(点=0,划=1),转换为数字后对应字母表位置;或者将其视为简单计数;甚至尝试与“金属腥甜节拍”的次数建立关联。但都缺乏验证,没有一种能产生有意义的词句或指令。
他知道自己可能陷入了思维定式。对方煞费苦心构建的多层隐蔽通信系统,其核心逻辑可能并非传统的密码学,而是更贴近这个环境、这个“系统”本身运作方式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变故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降临。
当时陈远正坐在床边,翻看那本天文科普杂志的附录星图。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夏末的雷雨。远处传来隐约的雷鸣,空气沉闷。
突然,他感觉到身下的床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心跳,不是自己肌肉的微颤。那震动非常短暂,不超过半秒,轻微得如同一个沉重的脚步在几层楼之下踏了一下。但陈远几乎立刻确定,这不是他的错觉。
因为震动传来的瞬间,他瞥见床头柜上不锈钢水杯内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涟漪。
几乎在震动平息的同时,远处又传来一声闷雷。时机契合得近乎完美,足以让任何监控者将床板的微颤归因于雷声引发的建筑共振。
但陈远知道不是。雷声与震动之间,有大约零点五秒的延迟。而且震动的质感不同——雷声引发的建筑低频振动更绵长、更弥漫;而刚才那一下,更“硬”,更“集中”,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建筑结构内部某个特定点产生的短促冲击。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聚焦在身体与床板、地板接触的部位。
十秒。二十秒。
第二下震动来了。
同样轻微、短促,但强度似乎比第一下略大一点。位置……感觉是从斜下方偏左侧传来的。水杯里的水再次漾起涟漪。
陈远迅速在脑海中定位:他的病房大约在四楼。斜下方偏左,可能是三楼或二楼的某个位置,也许是机房、管道井,或者是某间特殊功能病房。
紧接着,第三下震动。
与第二下间隔时间相同,强度似乎持平。位置感不如第二下清晰,但大致方向一致。
三下震动。间隔规律。强度略有变化。位置相对固定。
一个冰冷的认知刺入陈远的脑海: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极有可能就是第二个“基准点”信号。
如果通风口内的“嗒嗒”声是第一个基准点(a点),那么现在这个来自斜下方、通过建筑结构传来的短促震动,就是第二个基准点(b点)。
两点确定一条直线。
陈远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强迫自己保持坐姿,目光依旧落在星图上,手指甚至自然地翻过一页。但所有的脑力都在疯狂运转,进行着空间几何的重构。
a点(通风口):在房间内,天花板角落。
b点(震动源):在楼下,斜下方偏左。
两点连线,这条虚拟的直线会穿过这个房间的哪个位置?
他需要参考系。玻璃上的符号和刻痕就是参考!
陈远维持着阅读姿势,头部极其缓慢地转向窗户方向,目光看似被窗外阴沉的天空吸引。他用眼角余光,再次确认了玻璃上符号的位置,以及那道细微刻痕的指向。
刻痕指向床的方向——大致是他现在坐的位置。
但“指向”是模糊的。如果结合a、b两点的连线来精确化呢?
他在脑中构建坐标系。以窗户平面为参考面,符号位置为原点之一。通风口位置(a点)可以估算。震动源(b点)方向已知,但深度(楼下几层)未知。不过,两点连线在房间内的穿行路径,可以大致推演。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那条虚拟连线可能经过的区域:从通风口斜向下,穿过墙壁、空气,指向楼下b点方向。这条线会经过……
他的床头柜附近。
更精确地说,可能会经过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那个王芳曾放入新胶带、平时基本不用的抽屉。
或者,是经过水杯此刻摆放的位置?
不,水杯位置每天被移动。抽屉相对固定。
陈远感到口干舌燥。他需要更精确的定位。但仅凭三次震动和一次通风口声音,在缺乏测量工具的情况下,他无法做到精确。他需要一个“校正”机会,或者第三个参照点。
就在这时,王芳推门进来了,比平时晚了大约十分钟。她的头发稍微有些凌乱,呼吸也比平时略快一丝。
“抱歉,楼下管道间有点小状况,耽搁了。”她一边说,一边开始例行检查。她的声音平稳,但陈远捕捉到她放体温计时,指尖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管道间。
震动就是从斜下方传来的。王芳刚刚在管道间?或者,她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陈远“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在王芳记录数据时,他用闲聊般的语气,极随意地问:“管道问题?影响大吗?”
“没事,例行检修测试了一下压力阀,有点响声和震动,已经处理好了。”王芳回答得很快,没有看他,笔尖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可能靠近管道的房间会感觉到一点,高层应该没感觉。”
她在提供解释,同时也是在确认:刚才的震动是“测试压力阀”引起的,是“合理”的,并且“高层应该没感觉”。但陈远感觉到了。她在暗示他:你感觉到的震动,就是信号。
而“压力阀测试”这个理由,完美地掩盖了短促、有规律的机械冲击。
王芳离开前,照例拿起水杯去添水。这一次,她没有转动杯柄,但在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时,她的手“不小心”将水杯推得离抽屉更近了一些,杯身几乎贴上了抽屉的金属把手。
杯子与把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叮”一声。
陈远眼皮一跳。
王芳立刻道歉似地笑了笑,将杯子摆正,然后推车离开。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陈远一人,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他盯着那个抽屉。杯子刚才碰到的位置,是抽屉把手。抽屉把手是金属的,与杯身碰撞会发出轻微声响。但王芳为什么要制造这次碰撞?是提醒他注意抽屉?
他等待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假装从抽屉里找东西(那里只有那卷未开封的胶带和一本旧病历本)。他拉开抽屉,目光迅速扫视。
胶带还在原处。病历本没有翻动痕迹。抽屉底板是光滑的塑料,没有刻痕,没有异物。
他关上抽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抽屉面板。
就在他手指敲击的瞬间,他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震动反馈有些异样。不是声音,而是触感——抽屉面板的木质部分,似乎在某个特定频率下,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共振。
他停住手,屏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抽屉面板表面。
在面板靠近内侧、平时被床头柜主体遮挡的边缘处,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小片区域的温度似乎略低于周围。非常细微的差别,若非他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
那不是手汗或环境造成的。像是……有某种薄薄的、导热性不同的东西贴在了木板内侧。
陈远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没有试图立刻撬开或检查。任何非常规的举动都可能触发监控。他只是记住了这个位置和触感,然后关好抽屉,回到床边。
雨水终于开始敲打窗户,密集而响亮,掩盖了世界其他的声音。
在雨声中,陈远闭目整合信息:
a点(通风口嗒嗒声)已确认。
b点(楼下管道间震动)已出现。
a、b连线大致穿过床头柜区域。
王芳暗示注意抽屉。
抽屉面板有异常触感和温度差异。
而连接这一切的,是玻璃上的符号和刻痕指向,以及水杯底部的点划密码。
点划密码……或许不是用来解读最终信息的,而是用来验证或操作最终信息载体的指令序列?就像保险箱的转动密码,正确输入后,才能打开某个隐藏的夹层或机关?
而最终的信息载体,很可能就在那个抽屉面板的夹层里。
一个被巧妙隐藏的物理信息包,需要通过两次空间信号定位才能找到大概位置,再通过触觉密码的“钥匙”才能安全开启。
精密,隐蔽,多重保险。
陈远睁开眼,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雷声隆隆,闪电偶尔撕裂云层。
他知道,下一次“金属腥甜节拍”到来时,或许就是他尝试“输入密码”,验证猜想的时刻。而王芳提到的“测试性蜂鸣声”,可能是在那之前或之后的某种安全确认信号。
雨水冲刷着玻璃,也暂时冲刷掉了窗外那个微小的符号。但符号已刻在陈远心里。
震动的丝线已经将两个点连接起来。现在,他需要沿着这条线,找到那个被隐藏的“点”,并用指尖的点划,叩开秘密的第一道门。
风险在雷声中累积,机会在雨幕里闪烁。
他只需要等待,在规律的腥甜节拍和窗外风雨的掩护下,完成一次无声的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