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划、点、划、划、点。
指腹下的触感在黑暗中异常清晰。陈远侧躺着,右手食指一遍遍在床单上模拟那串微刻的点划序列,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某种规律。这不像标准的莫尔斯电码——他对此仅有粗略了解——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串简短的触觉符号,必定对应着某种可解读的信息。
七组点划。可能的组合有限。但缺少参照系,缺少密钥。
他把注意力暂时从指尖移开,转向脑海中的另一幅图像:玻璃上那个两个锐角交叠、旁带一点的符号。符号、刻痕指向床的方向、杯底的触觉密码……这三者之间必然存在联系。
假设这是一个完整的讯息传递链条:
第一步:窗外敲击(建立联系、确认响应能力)。
第二步:留下玻璃符号(视觉标记,指示注意方向或目标)。
第三步:通过日常护理,将载有触觉密码的水杯放置在指示目标(床头柜)上。
那么,下一步是什么?王芳提到的“测试性蜂鸣声”是第四步吗?还是说,触觉密码的解码结果,会指示出下一步行动或需要他注意的特定时机?
晨光再次透入房间时,陈远已经将七组点划的触觉记忆深深烙印。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在守卫的陪同下在走廊短暂活动。他刻意观察了其他病房门口偶尔推过的护理车,注意到所有不锈钢水杯都是同一款式。这意味着,他那个杯底的微刻是特制的,但外观上毫无破绽。
上午九点,王芳推着车进来。她的目光与陈远有一瞬接触,平静无波。她更换了床单,测量了体温血压,记录数据。当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准备添水时,陈远注意到她的拇指非常自然地拂过杯底——正是刻有密码的那个区域。
她的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添完水后将杯子放回原位。但放回时,杯柄的朝向与之前有大约十五度的细微差异。
陈远的心脏微微收紧。这是信号吗?杯柄的指向?
他等王芳离开后,才缓缓起身,假装舒展身体,走到窗边。从杯柄现在所指的方向看出去——大致对着医院围墙外远处一栋灰色办公楼的侧翼,三楼左右的位置。那里有一排窗户,反射着天空的光,看不清内部。
是巧合,还是指示?
他记下这个方位,然后自然地将杯子转了半圈,杯柄朝向室内,喝了一口水。
杯底的密码尚未解开,现在又多了一个可能的视觉方位指示。信息在叠加,但谜题也在变得更加复杂。
午饭时,陈远吃得比平时慢。他咀嚼着索然无味的食物,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七组点划。如果每组代表一个数字或字母……但缺乏对应表。也许需要结合玻璃上的符号来解?
两个锐角交叠。像是一个倒置的“v”,或者数学中的“小于”号并排?旁边的那个“点”……
陈远忽然停下筷子。
点。
玻璃符号中有一个点。水杯底部的密码由点和划组成。
那个点,会不会是“起始点”或“参照点”的标记?而两个交叠的锐角……如果视为箭头,它们指向的方向略有夹角,是否意味着某种“校正”或“偏移”?
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但他需要验证。
下午的阅读时间,他拿到了一本新的杂志——一本介绍基础天文的科普读物,里面有不少星座图和坐标示意图。这绝不是巧合。王芳背后的组织,在利用院内有限的资源,向他提供解谜的“工具书”。
他快速翻阅,目光在那些带有角度、坐标、方位标示的图上扫过。当翻到一张展示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定位的示意图时,他停了下来。
图上,通过北斗七星勺口的两颗星延长线,可以找到北极星。一个简单的几何定位法。
两个点,确定一条指向线。
陈远看向窗户。玻璃上的符号:两个锐角(两个点?)交叠,一个点(北极星?)。刻痕指向床的方向……而水杯,就放在这条指向线上。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可能想错了方向。这也许不是一个需要直接破译的密码,而是一个定位校准指示。
符号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简化示意图,告诉他:以符号上的两个标记点(可能是未来会出现的两个信号或事件)为基准,确定一条“线”,这条线会指向某个重要位置(床或水杯代表的“接收点”)。而水杯底部的点划密码,也许是用来在正确时机“激活”或“验证”这条线的密钥。
如果是这样,那么“两个标记点”还没出现。可能是未来的两次“蜂鸣声”?两次窗外信号?或者两次特定的“节拍”变异?
等待。他仍然在等待更多碎片。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焦虑。兴奋在于,他可能触碰到了对方传递信息的基本逻辑——一种基于几何定位和时空参照的隐蔽通信方式。焦虑在于,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么关键的信息尚未送达,他必须保持高度警觉,捕捉未来任何细微的“标记点”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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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林医生再次出现,进行每日例行的简短问询。今天,他多问了一句:“陈远,最近有没有感觉特别在意某些重复出现的东西?比如光线、声音的规律?或者对某些物品摆放的位置特别敏感?”
问题听起来平常,但陈远立刻嗅到了试探的味道。
“没有特别感觉。”他回答,语气适当带着点疲惫,“就是夜里有时醒过来,脑子会乱想些有的没的,白天就好了。”
林医生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着。“这是恢复期的常见现象。如果出现特别清晰、挥之不去的重复性感知,或者觉得物品位置被动过又找不到证据,一定要告诉我。这有助于我们评估你的神经调节状况。”
“好,我会注意。”陈远应道。他明白,林医生可能在监控他是否出现了“系统接触者”常见的感知敏感或偏执倾向。任何对规律、位置异常的过度关注,都可能成为暴露的线索。
林医生离开后,陈远陷入沉思。院方显然对“系统”或外部接触的可能影响有预设的观察指标。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平衡:既要敏锐地捕捉信号,又不能让这种敏锐表现出异常。
夜幕降临。陈远在黑暗中等待。
今晚,他没有等到窗外的敲击。但在临近午夜,体内的“金属腥甜节拍”准时到来的前几分钟,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天花板通风口内。
极其轻微,短促,像是一只很小的金属虫子在管道内壁快速爬过,发出“嗒、嗒”两声轻响,间隔大约一秒。
声音一响即止。如果不是陈远全神贯注,几乎会误以为是错觉。
他猛地看向通风口,屏住呼吸。
几秒后,声音再次响起。同样的“嗒、嗒”两声,间隔相同,但响度似乎略微增大了一点,像是声源靠近了些。
然后,是第三次。“嗒、嗒。”更清晰了。
三次,每组两声。这不是随机噪音。
陈远迅速看向窗户玻璃上符号的位置(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又看向床头柜的水杯。通风口在他床铺的斜上方,声音的方位……
他轻轻起身,站到房间中央,在脑海中构建房间的立体方位图:通风口(声源)、玻璃符号(视觉标记)、水杯(触觉密码载体)、他自己的位置。
如果玻璃符号代表需要观察的“基准点对”,那么刚才通风口内三次、每组两声的轻响,会不会就是第一个“基准点”信号?三次出现,可能代表确认或强调。
那么,第二个“基准点”信号会是什么?在哪里出现?
他等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只有远处城市永恒的嗡鸣,和走廊守卫偶尔极其轻微的走动声。
体内的腥甜味早已准时出现又消退。陈远重新躺下,大脑却异常清醒。通风口内的“嗒嗒”声,与玻璃符号、水杯密码,三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几何或逻辑关联。他需要找出这种关联。
也许,当第二个“基准点”信号出现时,两者连线所指的方向或位置,才是真正的信息所在。而水杯底部的点划密码,可能是用来解读那个最终位置所代表含义的密钥。
这是一个分阶段、多层次的密码体系。他目前只看到了第一阶段的一部分。
窗外依旧寂静。但陈远知道,寂静之下,信息的暗流正在涌动。通风口内的声音,表明联络的渠道不止“窗外”一条。医院内部的某些管道系统,可能也被巧妙地利用了。
风险在增加,但通道也在拓宽。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三组“嗒、嗒”声的节奏和方位,试图将其与指尖记忆的点划序列、玻璃符号的视觉形象进行叠加。
点、点、划、点、划、划、点。
嗒、嗒。嗒、嗒。嗒、嗒。
两个锐角,一个点。
破碎的图谱正在试图拼接,但还缺少关键的连接片。
在入睡前的恍惚中,陈远忽然想到:王芳早上转动杯柄指向的那个窗外办公楼方向……会不会是第二个“基准点”信号将来会出现的大致方位?
如果是,那么两个基准点(通风口声源、窗外某处)的连线,或许会穿过这个房间的某个特定位置——可能是水杯,可能是床的某处,也可能是他本人。
而那个位置,就是信息最终要抵达的“点”。
他需要等待第二个信号。也需要在信号出现时,瞬间完成定位计算。
这需要他保持极致的清醒和空间感知力。在监控下,在压力中,在体内节拍的规律干扰下。
陈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下一次信号到来时,他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去理解、定位和反应。
点划之间,嗒嗒声里,锐角所指之处——回家的地图,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显影。
而显影剂,是他的注意力、记忆力和在绝境中仍未熄灭的求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