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摊开的手掌,稳定地悬在空中,指节修长,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质感。握着粗糙小瓷瓶的姿态,与他周身凛然的剑意格格不入。
云浅月背对着墨渊,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存在感,清冷,强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衣裙破损处裸露的肌肤,似乎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墨渊的目光落在她背心的掌印上。那印记呈暗青色,边缘散发着丝丝阴寒之气,正不断侵蚀着周围的肌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寒意正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丝丝缕缕地传递到自己身上,虽然微弱,却如同背景噪音般干扰着他的感知。
这感觉,令人极度不悦。
他不再犹豫。拔开瓶塞,将些许淡黄色的药粉倒在掌心。动作间略显生疏,显然极少做这等琐事。
当微凉的、带着药粉颗粒的指尖触碰到云浅月背心伤处的瞬间,两人身体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云浅月猛地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那触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粗糙的冰凉,与她自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激得她汗毛倒竖。
墨渊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女子肌肤的温软触感,更有一股清晰的、属于他人的战栗和紧绷,通过那共生的联系,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这种感觉,比直接的痛楚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动作加快了几分,将药粉均匀地敷在掌印之上。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精准,确保药粉覆盖了所有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云浅月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然而,敷药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在提醒他们之间那荒诞而无法摆脱的联系。沉默在洞内蔓延,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药粉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
终于,墨渊收回手,将所剩无几的瓷瓶放在她身侧的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迅速退开几步,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盘坐,闭目调息,试图驱散指尖残留的异样触感和那萦绕不去的阴寒之气。
云浅月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远离,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脸上热度未退,她低着头,默默将破损的衣襟拢好,心中五味杂陈。
经过这番接触,两人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们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至少在找到解除这共生联系的方法之前,必须共同面对眼前的困境。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云浅月依靠石壁,默默运功化开药力,同时梳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息。墨渊则专注于驱散反噬之伤和掌痕带来的干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云浅月感觉背后的阴寒之气被药力压制住了一些,身体的虚弱感也略有缓解。她睁开眼,看向洞外依旧浓重的雾气,心中忧虑渐生。
鬼影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躲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
她将目光转向墨渊。他依旧闭目盘坐,侧脸线条冷硬,仿佛与周遭的岩石融为一体。
“墨公子。”云浅月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墨渊没有睁眼,只是鼻间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表示他在听。
“追杀我的人,名为‘暗渊’。”云浅月组织着语言,尽量简洁清晰地陈述利害,“他们手段诡异,修为高深,目的就是这混沌灵珠。我们在此停留越久,被找到的风险越大。”
墨渊依旧闭目,但周身的气息微微凝实了一分。显然,“暗渊”这个名字,或许他也有所耳闻,或者至少,他认同云浅月关于风险的判断。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陨星涧。”云浅月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坚定,“但我伤势未愈,行动不便。而你……”她顿了顿,“似乎也对这涧底的混乱力场有所忌惮?”
她注意到,墨渊自救下她后,并未立刻带着她强行冲出陨星涧,而是选择了这个相对隐蔽的山洞暂避,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墨渊缓缓睁开眼,冰冽的目光落在云浅月脸上,带着审视。“你有办法离开?”
他没有否认云浅月的猜测。这陨星涧底的混乱力场,对神识和灵力都有极强的干扰与压制,甚至蕴含空间乱流。若是他全盛时期,或可凭借强横修为强行闯出,但如今他破关失败,身受反噬,又带着一个重伤且与自己“痛感相连”的累赘,贸然硬闯,风险极大。
云浅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对药理和地势略有研究。这陨星涧虽号称绝地,但万物相生相克,混乱力场之下,或许存在相对稳定的‘生路’。我需要时间观察雾气流动、感知力场变化,并结合我师父曾提过的一些关于此地脉紊乱的记载,或许能推演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她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展现出与外表柔弱不符的冷静与智慧。这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基于她自身知识储备提出的可行思路。
墨渊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可信度。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云浅月因紧张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决断:“可。”
他认可了她的价值。一个能够提供逃生路径的“累赘”,远比一个纯粹的拖累要有用得多。
“但在离开之前,需立约。”墨渊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第一,灵珠之事,不得再对第四人言。第二,未得我允许,不得擅自行动,亦不得离开我神识范围。第三,”他目光锐利如剑,直刺云浅月,“若遇不可抗之危,我会以保全自身为先。”
这第三条,说得冰冷而现实,毫不掩饰在绝境中可能做出的取舍。
云浅月心头一凛,但并未感到意外。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的法则。他能如此直白地说出,反而比虚伪的承诺更让人……稍微安心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可以。我也有条件。”
墨渊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她还敢提条件。
“第一,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若寻得与我师父相关的线索,我有权追寻。第二,”云浅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渊,“在这共生联系解除之前,你我算是盟友,而非主仆。必要的尊重与合作,是基础。”
她目光澄澈,虽然虚弱,却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坚持。她可以接受暂时的依附和利用,但不能失去尊严和自主。
墨渊看着她那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这女子,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一些。
“可。”他再次吐出一个字,算是达成了这脆弱而临时的盟约。
简单的“约法三章”,暂时明确了两人在这段被迫同行关系中的权利与义务。没有歃血为盟,没有击掌为誓,只有冰冷的口头约定,但在当前形势下,这已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佳方案。
盟约既立,气氛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至少,暂时不必担心来自彼此的恶意。
云浅月不再多言,开始专注于自己的任务。她挪到靠近洞口的位置,忍着伤痛,仔细观察着洞外雾气的流动轨迹、浓度变化,以及空气中那无形力场的细微波动。时而闭目感知,时而用手指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线路。
墨渊则继续调息,但分出了一缕神识,时刻关注着洞外的动静,以及……云浅月的状态。他必须确保这个临时的“盟友”兼“弱点”不会突然倒下,或者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
时间在紧张的静谧中缓缓流逝。
忽然,墨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低喝道:“收敛气息!”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云浅月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从崖壁上方扫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接近!
鬼影,就在附近!
云浅月心脏骤停,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阴影处,一动不敢动。
墨渊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化作了一块真正的石头。但他按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若此时被发现,一场恶战将不可避免。而在这力场干扰、地形不利的环境下,还要分心护住一个“痛感相连”的人,胜负难料。
那阴寒的气息在山洞附近徘徊、探查,如同毒蛇的信子,一次次掠过洞口。
洞内两人,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命悬一线。
云浅月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紧紧捂住口鼻,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洞口那微弱的光线。
那气息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并未发现这个被巧妙隐藏的洞口,终于缓缓向上移去,渐渐远离。
直到那阴寒感彻底消失,云浅月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墨渊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眼神依旧凝重。
“此地不宜久留。”他看向云浅月,语气带着催促,“你的路径,还需多久?”
云浅月抹去额角的冷汗,目光再次投向洞外变幻的雾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低声道,“我已经……有些头绪了。”
生路,就在这无尽的死寂与混乱之中,需要他们共同去寻觅。而身后的追兵,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