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浪于地底熔岩洞窟中,承受着“煞灵潮汐”的冲刷与锤炼,于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之际。
坠龙山脉的另一侧,那处被苏慕白随手安置的相对“安全”的崖壁平台上,皎玉墨和盛云,也并未能真正得到安宁。
苏慕白离开去寻找朱浪,已过去数个时辰。
天色从铅灰转为更加深沉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块,透着一股不祥。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腐朽气息更加浓烈,混杂着地火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沉闷轰鸣,如同巨兽的鼾声,搅得人心神不宁。
皎玉墨盘膝坐在平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手中紧握着百知剑,眼眸时而望向下方那翻腾不休、火光隐现的深渊,时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嶙峋怪石。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焦虑与不安,已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坚定所取代。
师兄生死未卜,苏前辈前去搜寻,结果未知。
他不能再一味地恐慌、自责。
那样于事无补。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不能成为累赘。
而且,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苏前辈将他们留在此地,绝不仅仅是为了“安全”,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考验”或“观察”?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微弱的真元,温养着那枚布满裂痕、却因“生生不息”技能和“九转还魂玉露”而保住了核心、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涅盘”迹象的剑心。
每一次真元流转过剑心裂痕,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天剑阁基础心法,同时也暗自揣摩着“真龙剑意”的残存感悟,试图从中寻到重铸剑心的一线曙光。
而盛云,则依旧坐在平台的另一侧,与皎玉墨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背靠着岩壁,蜷缩在阴影中,幽紫色的眼眸低垂,望着自己摊开的、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掌,仿佛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他周身的气息冰冷而内敛,怀中的暗袋也毫无波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默孤僻的少年。
但皎玉墨能感觉到,盛云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那偶尔扫过深渊的、冰冷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焦躁的目光,那几不可闻、却比平时更加急促一些的呼吸,以及他周身那仿佛随时会凝结出冰霜的寒意,都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是在担心师兄?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皎玉墨不得而知。
盛云的心思,如同他幽紫色的眼眸一样,深不见底,难以揣测。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一直闭目调息的皎玉墨,耳朵微微一动。
他修炼的剑道功法,对气机、尤其是杀机与危险,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到,左侧崖壁下方,那翻滚的灰雾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充满恶意的窸窣声,以及一股腥甜的、带着麻痹感的气息。
“有东西靠近!”
皎玉墨低喝一声,豁然起身,手中百知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寸,眼眸锐利如剑,死死锁定左侧雾气。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盛云也猛地抬起头,幽紫色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毒刃,同样锁定了左侧方向。
他虽然没有皎玉墨那般对气机的敏锐感知,但他对“恶意”与“危险”的本能感应,甚至比皎玉墨更胜一筹。
嗤嗤嗤——!
数道细长、漆黑、如同藤蔓又似触手的影子,猛地从左侧雾气中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浓烈的腥甜麻痹气息,目标直指平台上的两人。
看其轨迹,竟是打算将两人一同缠住,拖入下方深渊!
是某种生活在地火与毒瘴环境中的妖藤或者毒虫。
皎玉墨眼神一冷,体内残存的真元瞬间爆发,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剑意。
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不退反进,手中百知剑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精准无比地斩向袭向自己的两道漆黑触手。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触手比想象的还要坚韧,百知剑斩在上面,竟溅起两点火星,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但皎玉墨的剑势中蕴含的那一丝“真龙剑意”余韵,却让那两道触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而袭向盛云的那几道触手,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盛云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使用任何兵器,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几道袭来的触手,虚虚一抓。
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骤然以他掌心为中心爆发。
那几道迅疾如电的漆黑触手,在进入他身前三尺范围时,速度骤然减缓,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动作变得僵硬迟滞。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被冰霜覆盖的触手后方,雾气猛地翻滚,一张布满利齿、流淌着腥臭黏液、大如磨盘的狰狞口器,如同毒蛇出洞,紧随其后,朝着因施展寒气而微微一顿的盛云,狠狠噬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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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器未至,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和强烈的麻痹感,已然扑面。
这妖物竟懂得声东击西,以触手为饵,真正的杀招是这隐藏在后、蓄势待发的吞噬一击。
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盛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且因寒气外放而气息微露破绽的刹那。
盛云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妖物如此狡猾,且攻击衔接如此迅捷。
此刻他再想闪避或格挡,已然不及。
那狰狞口器带着腥风,已然笼罩了他大半个身体。
他甚至能看清口器中蠕动的、带着倒刺的肉壁。
“四师弟!小心!”
一声厉喝响起!
是皎玉墨!
他在斩退袭击自己的触手后,没有丝毫停顿,甚至不顾自身因强行催动真元而引发的剑心刺痛,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合身扑上,挡在了盛云与那狰狞口器之间。
同时,他手中百知剑爆发出最后的、微弱的紫金色光芒,以一种决绝、惨烈的姿态,不守不避,直刺那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巨口深处。
“噗嗤!”
百知剑精准地刺入了巨口深处某个柔软的部位,溅起一蓬暗绿色的腥臭液体。
那妖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嚎,噬咬的动作猛地一僵。
但皎玉墨,也被那巨口合拢时带起的恐怖咬合力和口器中喷出的麻痹毒气,狠狠击中。
“嘭!”
他整个人如同被巨石砸中,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后方的岩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手中的百知剑,也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远处。
“咳咳咳”
皎玉墨剧烈咳嗽着,脸色瞬间变得灰败,胸口那道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更严重的是,强行催动真元和剑意,引动了剑心伤势,眼眸瞬间黯淡下去,气息急剧衰弱。
而那头妖物,在遭受重创后,发出不甘的嘶鸣,剩余的触手疯狂舞动,卷起漫天毒雾,随即猛地缩回了下方翻滚的灰雾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和几截断裂的、覆盖着冰霜的漆黑触手。
危机,暂时解除。
平台上,重归死寂。
只有地火轰鸣和风声呜咽。
盛云站在原地,保持着抬手虚抓的姿势,幽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倒在岩壁下、气息奄奄、胸前一片血污的皎玉墨。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剧烈波动。
他救了我?
为什么?
刚才那种情况,他明明可以自保,甚至有机会反击。
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了我前面?还刺伤了那妖物?
盛云的脑中一片混乱。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过往所经历的、所“记得”的碎片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背叛、杀戮、吞噬。
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
为了变强,可以不择手段。
所谓的“同门”、“同伴”,往往是最危险的陷阱。
可是这个人这个名义上是自己“三师兄”的、兮淋宗的剑修,这个平时对他并不热情、甚至有些疏离的皎玉墨,却在生死关头,选择了救他。
而且,他喊的是“四师弟”。
师弟
这个称呼,他很少从朱浪口中听到,但朱浪叫的“小云”,他往往也觉得带着一种陌生的、带着试探的标签。
但从皎玉墨口中,在这生死一瞬喊出,却仿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认可。
他承认了我?
承认了我这个身怀魔晶、魔族、沉默寡言的“怪物”,是他的师弟?
为什么?
盛云不明白。
他无法理解这种毫无理由、甚至可能搭上自己性命的“救助”,尤其是对于皎玉墨。
他缓缓放下手,走到皎玉墨身边,蹲下身。
皎玉墨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紧蹙,脸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前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盛云伸出手,指尖触及皎玉墨染血的衣襟,触手温热粘腻。
他幽紫色的眼眸中,冰冷的寒光与复杂的茫然交织。
他体内被“镇魔封邪丹”压制的魔气,似乎也因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安地躁动了一下,但立刻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不懂为什么要救,不懂“师弟”二字的重量,不懂“同门”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因为救他,快要死了。
而他,不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超越了他对自身安危的本能顾虑。
盛云沉默着,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这是之前苏慕白给朱浪的“九转还魂玉露”用剩的残渣混合一些普通疗伤药调制的、效果聊胜于无的药粉。
他自己几乎不用,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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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开瓶塞,将里面所剩不多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皎玉墨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翻卷的皮肉,皎玉墨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盛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将药粉涂抹均匀。
然后,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用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的动作,将皎玉墨胸前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试图止住流血。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停下。
他盘膝坐在皎玉墨身边,伸出双手,抵在皎玉墨冰凉的后心。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疗伤法门,也不具备温和的灵力。
但他体内,除了那被封印的魔气,还有一种源自他自身血脉或者说,是那枚碎片与他融合后残留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冰冷的本源阴寒之力。这力量平时被他用来压制魔气、维持自身平衡,几乎从不外放。
此刻,他尝试着,将这缕微弱却精纯的阴寒之力,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渡入皎玉墨体内。
他不知道这力量对皎玉墨的伤势是否有益,甚至可能有害。
但他只想做点什么,只想让这个救了他、叫他“师弟”的人,能撑下去,能活过来。
冰冷的寒气进入皎玉墨灼热(因伤势和内息紊乱)的经脉,让他再次痛苦地蹙眉。
但这股寒气,却也意外地,暂时镇住了他体内因剑心伤势和妖物毒气引起的紊乱气血与暴走的微弱真元,为他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皎玉墨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
盛云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幽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皎玉墨苍白的脸。
他那惯常的空洞与漠然,此刻被一种专注的、执拗的、甚至是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守护所取代。
师兄(朱浪)说,要“净化”我,要带我回“家”(百知宗)。
这个“师兄”(皎玉墨),承认我是“师弟”,还救了我。
百知宗师弟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冰冷、混乱、充满黑暗记忆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依旧不明白很多事,依旧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与疏离。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他不想让眼前这个人死。
因为这个人,是除了朱浪之外,第二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同伴”,甚至是“同门”的存在。
平台之上,风声呜咽。一人重伤昏迷,一人沉默守护。
远处深渊,地火依旧轰鸣,代表着另一场生死考验。
而在那地火与煞气交织的深处,苏慕白正“看”着朱浪在痛苦中锤炼,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他似乎对这边平台上发生的“小插曲”也有所感应,桃花眼中光芒流转,低声自语:
“呵同门之情?舍身相救?倒是有趣。”
“看来,这名为百知宗的宗门或许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一点。只是不知道,这份‘情义’,在这残酷的修仙路上,又能坚持多久?”
他摇了摇头,不再关注,重新将目光投向岩浆洞窟中,那在煞灵潮汐中苦苦支撑、灵种灰光却越来越盛的青年身上。
坠龙山脉的夜晚(如果这里也有夜晚的话),似乎格外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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