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崖壁裂缝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微光中,缓慢而又坚定地流淌。
皎玉墨的身体,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贪婪地吸收着“九转还魂玉露”那磅礴而温和的生机。
朱浪引导的灵力如同最细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修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驱散着盘踞在经脉脏腑中的阴寒煞气与爆裂灵力。
玉露所化的暖流,不仅滋养着肉身,更如同一缕轻柔却坚韧的丝线,缓缓缠绕、包裹着那枚已然布满裂痕、濒临彻底破碎的真龙剑心。
剑心,乃剑修一身剑道修为、意志、感悟凝聚的核心。
皎玉墨的“真龙剑心”,更是因其特殊的传承而蕴含着一丝真龙之意,是其力量与潜力的源泉。
此刻,这枚剑心虽然残破不堪,灵光黯淡,但在“九转还魂玉露”这等天地奇珍的滋养下,那蔓延的裂痕终于停止了扩散,最核心处那一点微弱的紫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重新稳定下来,不再继续熄灭。
虽然距离重聚、恢复往日威能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保住了根基,留下了未来重铸的一线希望。
这对于剑修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
而另一边,盛云所承受的痛苦,也渐渐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缓缓回落。
“镇魔封邪丹”的药力霸道无比,如同天火涤荡污秽,又如神山镇锁邪魔。
那源自“嗔怨魔晶”碎片的狂暴魔气,在这至阳至正、蕴含真龙之息的力量镇压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被强行压缩、禁锢,重新逼回了盛云怀中那枚碎片深处。
丹药之力更是在他体内经脉、丹田、乃至神魂识海之中,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却异常稳固的暗金色封印,暂时隔绝了碎片魔气对他自身的侵蚀与反噬。
当然,这个过程绝不轻松。
每一次药力与魔气的碰撞,都如同在灵魂深处引爆雷霆。
盛云的身体剧烈颤抖,汗水混着血水湿透了衣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他几次濒临昏迷,又几次被那刮骨洗髓般的剧痛强行拉回意识。
但最终,他那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以及对活下去、对摆脱这份痛苦的渴望,支撑着他挺过了最凶险的时刻。
当最后一丝狂暴的暗红魔气被强行压回碎片,暗金色的封印之力彻底稳定下来时,盛云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前软倒。
朱浪眼疾手快,连忙收回抵在皎玉墨背后的手(此时玉墨状态已基本稳定),一把扶住了他。
盛云瘫倒在朱浪臂弯中,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气息微弱,但已不再有那种濒临失控的紊乱与痛苦。
他幽紫色的眼眸半开半阖,眼神涣散,显然消耗巨大,意识都有些模糊。
但他怀中暗袋的位置,已然彻底平静,再无一丝魔气泄露。
那枚“镇魔封邪丹”,暂时封印住了“嗔怨魔晶”碎片,也护住了盛云的神魂,让他得以喘息。
朱浪小心翼翼地扶着盛云,让他靠着岩壁坐下,又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仅剩的清水,一点点喂他喝下。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盛云的意识似乎清明了一丝,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朱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幽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感激?
朱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小云,休息一下。”
做完这一切,朱浪自己也几乎虚脱。
他靠着岩壁,大口喘息,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丝力量都被榨干了,经脉空空如也,脑袋嗡嗡作响。
但他顾不上自己,目光立刻又转向旁边的皎玉墨。
皎玉墨的脸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胸口那道最恐怖的伤口,在玉露的神效下,已经初步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粉色疤痕。
其他伤口也大多止血结痂。
他的呼吸悠长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然稳固。
朱浪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一股难以抵御的疲惫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但他强行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苏慕白只给了他们一个时辰,现在时间应该快到了。
而且,必须尽快离开鹰喙峡这个是非之地。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先检查了一下皎玉墨的状况,确认无碍后,又从储物袋中找出几颗普通的回气丹吞下,勉强恢复一丝灵力。
然后,他看向地上。
那里,散落着一地黯淡的、失去了所有灵光的暗金色金属碎片,以及一截尚且连着剑柄的、不过尺许长的残刃。
旁边,是皎玉墨一直紧握在手中、未曾松开的百知剑。
百知剑依旧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样子,看起来毫不起眼。
,!
但此刻,它静静地躺在主人手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陪伴与忠诚。
朱浪的目光,在那堆暗金色的碎片和百知剑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一一拾起。
每一片都冰冷、沉重,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皎玉墨的剑意波动,以及那暗金长剑本身曾有的、古老而磅礴的气息。
他能想象,这柄剑对玉墨而言意味着什么——天剑阁的传承,真龙剑道的希望,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而,它碎了。
为了保护主人,为了对抗强敌,也或许是某种宿命的碰撞。
朱浪将收集起来的碎片,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包好,收入怀中。
这不是他的东西,是玉墨的。
无论它是否还有价值,都应该由玉墨自己来决定如何处理。
然后,他看向那把百知剑。
这柄剑,是他当初亲手交给皎玉墨的。
并非什么神兵利器,甚至可以说很普通。
但皎玉墨却一直带在身边,即便后来得到了天剑阁的传承之剑,也从未将它丢弃。
在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中,在传承之剑破碎之后,他依旧死死握着这柄百知剑,仿佛握着最后的信念与依靠。
“终究还是你陪他更久一些。” 朱浪低声自语,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那柄暗金长剑破碎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欣慰。
再好的神兵,终究是外物。
而这份跨越了宗门、实力、甚至可能涉及宿命的信任与羁绊,或许才是最珍贵、最坚不可摧的“剑”。
他将百知剑轻轻拿起,拭去剑鞘上沾染的血污,然后小心地放回皎玉墨手边,让他能触碰到。
就在这时,皎玉墨长长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朱浪心头一紧,连忙俯身看去。
只见皎玉墨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眼眸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中依旧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与茫然,但在看到朱浪那张满是血污、却写满担忧的脸庞时,那黯淡的眸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师师兄?” 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是我,玉墨,是我。” 朱浪连忙应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如释重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动,你伤得很重。”
皎玉墨似乎想动,但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彻底放弃了尝试。
他目光缓缓转动,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百知剑,又看向身边那堆已然被收起、但形状依稀可辨的暗金色碎片包袱,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楚、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剑碎了。” 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嗯,碎了。” 朱浪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看着他,认真道,“但你还活着。剑碎了,可以再找,可以再炼。只要你人还在,剑心不灭,就还有希望。”
皎玉墨沉默着,目光停留在那包袱上,久久不语。
朱浪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那柄剑,承载的恐怕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他在天剑阁的经历,对真龙剑道的追寻,甚至可能是一些更深层的因果。
然而,出乎朱浪的意料,皎玉墨眼中的痛楚,最终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坚定。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百知剑上,指尖缓缓摩挲过那粗糙的剑鞘。
“师兄说得对。” 他低声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平静,“剑,终究是外物。碎了,便碎了。至少它陪我战到了最后。”
他顿了顿,看向朱浪,眼眸中倒映出朱浪担忧的脸,也仿佛倒映着某些更加深远的东西。
“天剑阁的传承,真龙剑意我得到了,也失去了。”
皎玉墨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或许,这就是我的道。不属于那里,终究要回到该回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中的百知剑,那朴素的剑,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暖意。
“百知剑,很好。” 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精神,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之中。
但这一次,他的气息更加平稳,眉宇间那份不甘与挣扎,也似乎淡去了许多。
朱浪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玉墨的话,似乎暗示着他在天剑阁并非一帆风顺,甚至可能遭遇了某些变故,才导致他带着重伤和破碎的传承之剑,匆匆返回北地,又在此地遭遇伏击。
那柄暗金长剑的破碎,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损失,更代表着他与天剑阁、与那部分真龙传承之间,某种关联的断裂。
但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他选择了百知剑,选择了回到“该回的地方”。
,!
这就够了。
朱浪抬起头,看向苏慕白设下的那层月白色光膜。
光膜依旧稳固,隔绝内外。
但朱浪能感觉到,一个时辰的时限,似乎快要到了。
他必须尽快带他们离开这里。
「海浪,评估皎玉墨和盛云当前状态,是否可以移动?规划返回苏慕白洞府传送阵的最安全、最快路线!」朱浪在心中下令。
【评估中】
【目标皎玉墨:生命体征稳定,伤势在‘九转还魂玉露’作用下持续恢复,但极为虚弱,不宜剧烈移动,可进行缓慢转移。】
【目标盛云:体内魔气暂时被‘镇魔封邪丹’封印,状态虚弱但稳定,可移动。但需注意避免剧烈情绪波动或高强度战斗,以防封印松动。】
【返回路线规划:原路返回风险过高(可能遭遇黑煞会残余或峡谷内其他危险)。检测到苏慕白于光膜上留有微弱空间标记,疑似可直接进行短距离定向传送返回洞府附近。是否尝试激活?】
苏慕白留下了传送标记?朱浪心中一喜,这倒是省了大事。
他立刻按照【海浪】的提示,将微弱的灵力注入光膜上某个特定的节点。
嗡
光膜微微一亮,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传来。
朱浪不再犹豫,一手搀扶起依旧虚弱的盛云,另一手小心地背起重新陷入昏睡的皎玉墨,一步踏入了那亮起的节点之中。
眼前银光一闪,熟悉的眩晕感传来。
下一刻,他们已出现在苏慕白那处地下洞府的石厅之中。
身后的岩壁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有过传送阵。
石厅内,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依旧,白玉水池中的灵草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一切都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那场鹰喙峡的惨烈搏杀,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怀中两个师弟沉重的呼吸,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怀中那包冰冷的金属碎片,都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朱浪,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将皎玉墨和盛云小心地安放在石厅角落干净的地面上,让他们能舒适地休息。
然后,他自己也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来。
疲惫、伤痛、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像是被掏空了,只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但他知道,还不能休息。
玉墨和盛云的伤势需要持续观察,他们需要安全的环境静养,而且他还欠着苏慕白一个不知内容的承诺。
他强撑着,取出清水和食物,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污迹和伤口,又检查了一遍两个师弟的情况,确认无恙后,才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云雨剑经》,吸收洞府内相对纯净的灵气,缓慢恢复着枯竭的丹田和疲惫的神魂。
同时,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鹰愁涧边的一幕幕。
玉墨浴血持剑的不屈,传承之剑破碎的悲鸣,盛云强压魔气的痛苦,苏慕白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那枚沉重的承诺
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将玉墨,将盛云,甚至将苏慕白,都隐隐联系在了一起。
未来的路,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机四伏。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朱浪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杂念抛开,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他知道,休息只是暂时的。
当玉墨和盛云醒来,当伤势稍有起色,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返回相对安全的区域,从长计议。
而苏慕白那个承诺,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前路绝非坦途。
但他不再感到纯粹的恐惧或无力。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需要守护的师弟,有必须履行的承诺,有即便前路荆棘,也要走下去的理由。
石厅内,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映照着三个少年疲惫却坚韧的睡颜(或修炼姿态),也映照着那未知的、却已悄然交织在一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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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