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铁壁城依旧笼罩在风沙与肃杀之中。
经过一夜的紧急调息,朱浪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恢复了些许行动力,体内的虚弱感也稍有缓解。
“灵种”依旧黯淡,但搏动变得规律了一些。
皎玉墨的伤势恢复得更快,眼眸重新变得锐利有神,只是气息还略有些不稳。
盛云则早已等在客栈大堂,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的模样,仿佛昨晚在房间内与魔晶碎片“交流”的并非是他。
三人结了房钱,默默离开客栈,朝着城西那栋不起眼的小楼走去。
街道上,人流似乎比往日稀疏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
偶尔有城卫军的小队匆匆跑过,神色凝重。
关于“血屠”巴隆及其小队在黑石戈壁失踪(或全灭)的消息,显然已经开始在特定圈子里流传,引起了一些波澜。
但铁壁城每天都有猎荒者消失,只要不涉及核心利益,很快就会被新的喧嚣掩盖。
朱浪三人对此漠不关心,他们现在只想尽快了结与苏慕白的“交易”,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楼依旧静谧,门前那株枯藤也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灰衣老者如同昨日一样,无声地打开门,将他们引至二楼静室。
苏慕白依旧坐在那方茶台后,慢条斯理地烹煮着一壶新茶。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温和儒雅的面容,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光芒。
“苏前辈,我们回来了。”
朱浪拱手一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皎玉墨微微颔首。
盛云则垂手而立,幽紫色的眼眸平淡地扫过苏慕白,便落在了静室角落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他关注的东西。
“哦?看来这一趟‘热闹’,诸位看得还算尽兴?”
苏慕白抬眸,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朱浪那依旧掩饰不住的虚弱,以及皎玉墨衣袍上干涸的血迹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若有深意地掠过盛云怀中那微不可察的、暗袋鼓起的位置。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朱浪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和遭遇,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托苏前辈的福,‘热闹’确实看了,也差点把命看丢了。” 朱浪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
“巴隆前辈和他的队伍,恐怕是回不来了。”
“是吗?” 苏慕白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
“巴隆道友也是老江湖了,行事未免过于急切。黑石戈壁深处,可不是光靠勇力就能横行的地方。折在那里,可惜了。”
他语气中的惋惜听不出几分真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客套。
“不知苏前辈让我等随行,所为何事?如今热闹看完,我等也该告辞了。” 朱浪不想再绕圈子,直接问道。
苏慕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三人各自斟了一杯清茶。
茶香袅袅,带着一丝奇异的宁神静气之效,让朱浪因虚弱而有些烦躁的心绪都平复了几分。
“不急。诸位辛苦了,先喝杯茶,定定神。”
苏慕白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缓缓道:
“巴隆道友的事,暂且不提。我观小友气息虚浮,本源有损,想必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甚至动用了某些禁忌的手段?”
他目光落在朱浪身上,虽是询问,语气却带着笃定。
朱浪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此人,坦然道:“苏前辈慧眼。黑石戈壁深处凶险异常,若非有些保命底牌,我等确实难以生还。”
“能活着回来,便是本事。”
苏慕白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盛云。
“那么,这位小友,不知可曾在那热闹之中,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终于,问到了关键。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皎玉墨的手,不易察觉地靠近了剑柄。朱浪也绷紧了神经。
盛云则缓缓抬起眼,幽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迎向苏慕白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
“见到了。” 盛云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一块碎片。”
他没有隐瞒,或者说,在苏慕白这种人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哦?” 苏慕白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追问道,“不知是何模样的碎片?”
盛云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他才道:“暗红,近黑,不规整,有裂痕,里面有东西在动。魔气很重,很乱,很痛苦。”
他的描述虽然简单,却异常精准,尤其是最后“痛苦”二字,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感同身受的情绪。
苏慕白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有恍然,似有叹息,又似有某种计划得逞的从容。
“果然如此”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
随即看向盛云,语气变得格外认真,“那小友,打算如何处理这块碎片?”
“留着。” 盛云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丝毫犹豫。
“哦?此物魔气深重,混乱不堪,更与上古‘魔’之遗祸息息相关,留在身边,恐是祸非福。小友不怕被其魔气侵蚀,迷失心智,甚至引发不测吗?”
苏慕白语气平缓,但话语中的警告之意却十分明显。
“我知道。” 盛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幽紫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看向苏慕白。
“你,知道它。你知道,我们会遇到它。”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慕白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深深看了盛云一眼,没有否认。
“不错,我确实知道它的存在,也知道它可能会吸引某些特殊的人。让你们随巴隆前去,一是应他所请,二是也想看看,你们之中,是否有人能与那碎片产生感应。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朱浪心中一沉。
果然,苏慕白早就知道魔晶碎片的存在。
他是在利用巴隆的贪婪,也是在试探他们,尤其是盛云!
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苏前辈”,心思之深,算计之远,实在令人心悸。
“苏前辈究竟意欲何为?” 朱浪沉声问道,手已按在了“青泓”剑柄上。
皎玉墨也悄然踏前半步,隐隐与朱浪、盛云形成犄角之势。
苏慕白对他们的戒备不以为意,反而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摆手道:
“三位不必紧张。我对你们,并无恶意。恰恰相反,我或许能帮到你们,尤其是这位小友。”
他目光再次落在盛云身上:“那块碎片,名曰‘嗔怨魔晶’碎片,乃是上古‘魔’之遗骸所化,蕴含了其部分‘嗔怒’与‘怨憎’的本源魔念。”
“此物对寻常修士乃至妖、鬼而言,皆是剧毒,触之必遭魔气侵蚀,心智沉沦。但对你或许不同。”
“嗔怨魔晶” 盛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幽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
“正是。” 苏慕白点头。
“此魔晶碎片,乃是我多年前偶然得知其大致下落。其蕴含的魔气,与我所知的一种特殊体质,或可产生共鸣,甚至若能以正确方法引导、炼化,或许能化其凶戾,为己所用,补全某些缺憾。当然,此乃兵行险招,成则或有裨益,败则万劫不复。”
他看向盛云,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小友既能不受其魔气剧烈侵蚀,反而将其携带,足见你体质特殊,与此物有缘。”
“然,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盲目携带,如同怀揣烈焰,终将引火烧身。”
“我虽不才,对上古魔道遗物略有研究,或可告知你一些关于此物特性、压制之法,乃至可能的利用途径。”
“当然,作为交换,我也希望从小友这里,印证一些我的猜测,了解一些关于你自身,以及这碎片背后的故事。”
苏慕白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朱浪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帮盛云“利用”魔晶碎片?这听起来像是与虎谋皮!
但苏慕白此人深不可测,他既然敢这么说,或许真有几分把握?
他所谓的“印证猜测”、“了解故事”,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从盛云身上,得到关于“原始魔晶”、关于上古“魔”的更多信息!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也充满危险的提议。
盛云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暗袋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衣料,看到里面那枚冰冷、混乱、又仿佛带着某种呼唤的碎片。
幽紫色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朱浪和皎玉墨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知道,这是盛云自己的抉择。
他们可以提供建议,但无法替他决定。
良久,盛云抬起头,看向苏慕白,幽紫色的眼眸恢复了那深潭般的平静:“代价。”
他没有问苏慕白能提供什么具体方法,也没有问对方想知道什么,只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代价是什么。
苏慕白似乎很满意盛云的直截了当,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代价有三。”
“其一,我需要你一滴精血,蕴含你此刻与那碎片接触后状态的精血,用以印证我的某些研究。”
“其二,我需要知道,你是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得到你体内那枚核心的。当然,若涉及你的隐私或誓言,可说与不说,说多少,由你。”
“其三,”
苏慕白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朱浪和皎玉墨,最后落回盛云身上。
“若你日后,真的以某种方式,融合或利用了那‘嗔怨魔晶’碎片的力量,我需要你在不违背你自身原则与本心的前提下,帮我做一件事。此事不会让你违背道义,也不会危及你与你同伴的性命,具体何事,届时我会告知,你可选择接或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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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条件。
第一个,看似只是研究所需,但蕴含精血,在修真界是极为敏感之事,可被用于追踪、诅咒甚至更恶毒的手段。
第二个,是探究盛云的力量根源。
第三个,则是一个未来的、不确定的承诺。
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尤其前两个,涉及盛云的根本秘密。
盛云再次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幽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有记忆的碎片在翻腾,有对未来的权衡与抉择。
朱浪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既希望盛云能从苏慕白这里得到压制甚至利用魔晶碎片的方法,避免其日后失控,又担心苏慕白包藏祸心,所图更大。
终于,盛云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冷硬。
“第一个,可以。但需在我面前,以‘问心符’立誓,精血只用于研究印证,不得用于追踪、诅咒及其他任何对我不利之事,研究完毕,即刻销毁。”
“第二个,可说大概。细节,不行。”
“第三个,可以。但需明确‘不违背原则与本心’之界定,且你需先告知何事,由我判断。另外,只限一件事,且需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他思路清晰,寸步不让,甚至提出了以“问心符”这种约束力极强的符箓来保障自身安全。
苏慕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心思缜密,不错。你的条件,我接受。”
说罢,他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张银光流转、散发着奇异灵魂波动的符箓——正是一张价值不菲的“问心符”。
他咬破指尖,滴血于符上,然后对着符箓,将盛云要求的誓言,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我苏慕白,以道心立誓,今日取得眼前人之精血,仅用于研究印证‘嗔怨魔晶’碎片与特殊体质之关联,绝不用以追踪、诅咒或其他任何不利于对方之事。研究完毕,精血即刻销毁,若有违此誓,道心崩殂,永堕无间!”
誓言立下,问心符银光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苏慕白眉心,消失不见。
这意味着誓言成立,受天道(或至少是符箓蕴含的规则)监督约束。
盛云见状,不再犹豫,也咬破自己指尖,逼出一滴色泽略显暗沉、隐隐有细微紫芒流转的精血,以灵力包裹,悬浮于身前。
苏慕白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玉瓶,将精血收入,封好,这才看向盛云,等待他履行第二个条件。
盛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道:
“体内之物,得自一处古战场废墟。与死亡、执念、残骸有关。具体,记不清了。”
他说得模糊,但提到了“古战场废墟”、“死亡、执念、残骸”,这已经透露出极为关键的信息——
他那“原始魔晶”的来源,与上古战场、与强烈的负面意念和死亡有关。
苏慕白目光闪烁,似乎在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脸上露出深思之色,片刻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足够了。多谢小友坦诚。”
接着,他履行承诺,开始讲述关于“嗔怨魔晶”碎片的信息。
“嗔怨魔晶,乃上古‘嗔魔’陨落后,其本源魔念混合天地戾气所化奇物。其性暴烈,主掌‘嗔怒’与‘怨憎’,能引动生灵心中嗔恨怨念,侵蚀神魂,污染灵力”
“此碎片流落北地,辗转于黑石戈壁,吸收地脉阴煞与古战场残留煞气,魔性更烈,且因残缺不全,魔念混乱,极易反噬宿主”
“欲暂时压制,可用‘玄阴玉’或‘镇魂木’制成容器封存,隔绝魔气外泄。但此法治标不治本”
“若想尝试引导、炼化,需满足三要素:一为特殊体质或功法,能与魔气相容而不被侵蚀;二为强大神识与坚定意志,以抗魔念冲击;三为‘净化’或‘疏导’之法。我观小友体质特异,神识坚韧,前两者或可满足。至于第三点”
苏慕白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灰色玉简,递给盛云。
“此玉简中,记载了一篇名为《冰心镇魔篇》的残诀,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一门宁神静心、镇压心魔、疏导杂乱意念的辅助法门,对抵抗魔念侵蚀或有几分效用。另附有一些关于上古魔气特性的粗浅辨识与应对心得,乃我早年游历所得,一并赠与小友,或可参考。但切记,魔道诡谲,此法未必完全对症,更不可贸然尝试融合碎片,需慎之又慎,循序渐进,以观后效。”
他给出的,并非什么逆天的炼化魔晶之法,而更像是一篇“使用说明书”和“注意事项”,加上一门辅助的静心法诀。
这反而让朱浪觉得,苏慕白似乎并非完全在忽悠,而是真的在提供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同时也将风险和责任,明确地交还给了盛云自己。
盛云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确认内容无异常后,收入怀中,对着苏慕白,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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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白也微微一笑,仿佛完成了一桩满意的交易。
他看向朱浪和皎玉墨:“两位小友,可还有疑问?”
朱浪压下心中的疑虑与警惕,拱手道:“多谢苏前辈告知。不知我等与前辈的‘交易’,是否已了结?”
“自然。” 苏慕白颔首。
“巴隆道友的酬劳,想必你们已自行处置。至于我这边,该给的提示,该做的交易,都已完毕。三位可自便。”
他顿了顿,又道:“铁壁城近日或有风波,三位既已了事,尽早离开,亦是明智之举。”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还是逐客令?
朱浪不管那么多,他巴不得立刻离开。
当下再次拱手:“既如此,晚辈等便告辞了。多谢苏前辈款待与指点。”
“客气。” 苏慕白笑容依旧温和,目送三人转身离开。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灰衣老者无声地出现,开始收拾茶具。
苏慕白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落在盛云留下的那滴精血玉瓶上,又望向窗外铁壁城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与深思:
“古战场废墟死亡、执念、残骸嗔怨魔晶还有那奇特的、能驱散魔气的金光呵呵,这次的‘热闹’,倒是比预想的,更有趣些。”
“北地这潭水,看来是要越来越浑了。兮淋宗倒是收了几个有意思的小家伙。只是,怀璧其罪,前路多艰啊”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轻啜饮。
静室重归寂静,只有茶香袅袅,仿佛一切算计、凶险、交易,都未曾发生。
楼外,朱浪、皎玉墨、盛云三人,快步走入铁壁城喧嚣的街道,很快便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他们径直前往城西的驿站,购买了三匹耐力上佳的“沙驼兽”,又补充了足够的清水和干粮,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回客栈取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李(重要的东西都在储物袋中),便直接出了西门,踏上了返回兮淋宗的、漫长而未知的归途。
风沙依旧,前路茫茫。
但至少,他们暂时离开了铁壁城这个漩涡,离开了苏慕白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只是,那枚被盛云贴身收藏的“嗔怨魔晶”碎片,如同一个沉默的、不祥的种子,已经随着他们,悄然离开了黑石戈壁,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未来会如何?
无人知晓。
唯有驼铃叮当,伴随着呼啸的风,回荡在荒凉的碎石戈壁上,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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